“别再纠结到底是不是亏欠我了,罗宾。”
“哈莉·奎泽尔从不需要别人亏欠,我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包括现在坐在这里吹冷风。这些全部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命令。”
“你现在唯一需要纠结的事情只有一个。”
“你究竟能不能成为一个好暴君。”
“你还见过好暴君?”
“罗马帝国的五贤帝时代,图拉真、哈德良、安东尼...他们证明了暴君和暴政之间并不是等号。”
“......”
“......教授。”路明非忍俊不禁,“你这种心理辅导方式,阿卡姆的病人没有被你治得更疯真的是当代医学的一大奇迹。”
“他们本来就够疯了。”她笑着晃了晃脚,脚踝处银链上挂着的星星坠子在风中叮当作响,“不过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专门给你开一门选修课。课题叫做...”
“嗯...《夜之主的自我修养》?”
“怎么样,你有兴趣选修吗?”
“多少钱一节?”
“学费免了。”她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摇了摇,“但你得请我吃下一顿晚饭,要有桌布和蜡烛的那种。”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么讲究了?”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气,“以前不都是只吃甜甜圈和冰淇淋么?”
如果没了韦恩的黑卡。
他拿什么消费!
“从我的上司开始建立犯罪帝国的那天起,我的消费水平必须和帝国的规模同步增长,这叫通货膨胀。”
路明非看着她盘腿坐在天台边缘的样子。
白西装被风吹得有些皱了,翻领一边贴着锁骨一边翘起来,双马尾凌乱地飘着根本不成体统,赤裸的脚面上沾了一小块灰屑,可她本人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是眯着眼睛笑着看他,等他的回答。
“教授。”
他叹气。
“嗯?”
“你坐在天台边缘的样子像一棵被大风从办公室搬出来的盆栽。”
“你这是在夸我好看还是在骂我乱七八糟?”
“都有。”
“那好吧...”
“我以后不在风大的时候约你上天台了。我可不想被我的BOSS嫌弃。”
“我不是嫌弃你。”路明非忍不住吐槽,“我是说万一你摔下去怎么办。”
“那你接住我不就好了。”
“我说的是万一。”
“万一你接不住?”
“我没有接不住的时候。”
“那不就得了。”
她咧嘴一笑,双脚踩上矮墙的边缘,风把她所有的头发都吹向了前方,随即笔直地向后直挺挺倒去...
“嗡——!”
空气压缩。
黑色的影子从天台边缘消失又出现。
哈莉·奎泽尔便躺在M先生的怀里。
公主抱的姿势。
粉蓝色的发丝横七竖八地搭在他的前臂上,似是一场小型的人工降雪后留下的彩色残余,白西装的前襟在坠落过程中被风彻底灌满了又在被接住的瞬间瘪下去,布料在她胸廓表面形成了许多不规则的褶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还瘦小了一整圈...
“看吧。”
“你能接住我。”
她仰着脸看他,娃娃脸上露出月牙般的微笑。
路明非把眼睛闭上了。
这女人果然他妈的是个疯子!
“......下次提前说。”他最终开口。
“好的。”
女人从他怀里跳下来,弯下腰去捡她的高跟鞋,另一只手把白面具从空调外机上拿起来,扣回脸上。
白面具重新遮住有着海蓝色眼睛的娃娃脸。
“轰隆——!”
哥谭的夜空隐约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空的内侧试图冲破屏障但还没有成功,只能让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渗出来,把那一小块天幕短暂地照成一种病态的金棕色...
“说正事。”
她一本正经地开口,“最后一件事。”
路明非:......
“那个组织。”
哈莉转过身面朝他,高跟鞋在她手里轻轻地来回摆动着。
“我有种感觉。”
“这个组织不是冲我们来的。”
“或者说...他们撞到帝国的边界纯粹是碰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一个存在了不知道多久、却从来没有和哥谭的任何已知势力产生过接触的组织......”
“它很可能和哥谭这座城市本身一样古老。”
闪电终于撕开了云层。
留下一个比之前更深的黑暗。
人眼在强光刺激后的暂时性适应延迟会让周围的环境在几秒内显得比实际更暗。
可天台上的是人间之神,是至尊小超人。
“我知道。”他说,“准备应付他们就是。”
哈莉歪了歪头。
“那么你在怕什么?”她说。
“我在怕什么?”
“嗯。你在怕。不是怕这个组织本身...以你现在的力量,就算它再古老你也能连根拔起。你在怕的是......”
她把拎着高跟鞋的手指向了北边。
“这个组织会威胁到蝙蝠侠。”
路明非无奈地点了点头。
有些事情不需要否认。
尤其是在一个读过你全部心理活动的人面前。
女人把白面具微微推高了一点点,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介于微笑和不笑之间的那种。
“放心。”她转过身朝消防梯走去,高跟鞋在手里轻轻地来回晃荡,就这么赤脚在废弃天台上的碎玻璃之间灵巧地穿行,“我不会对任何人说。”
“这是共犯的职业道德。”
脚步声在消防梯上响起来。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完全覆盖。
路明非没动。
他站在天台边缘,风衣的下摆在身后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黑面具朝向哥谭的天际线,闪电在云层深处继续无声地闪烁着。
钻石区的霓虹。
港口的雾灯。
东区的路灯。
亮的地方极亮,暗的地方极暗,中间几乎不存在过渡。
钢铁和铅。
这座城市是用钢铁和铅建造的。
哥谭的建筑规范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经历过一次全面修订,当时的市政府要求所有新建的商业建筑必须在外墙中嵌入一层含铅合金夹层,官方理由是防辐射,但路明非在布莱斯的数据库里翻到过那份原始档案...
提案者的名字被涂黑了,理由一栏的措辞非常微妙:
——使本市具备抵御外部非常规侦测手段的能力。
非常规侦测手段。
氪星人的透视能力。
似乎有人在将近一百年前就知道了超人的弱点,并且把整座城市变成了一面铅做的墙。
路明非一直知道这件事。
所以他讨厌哥谭。
这座城市不透明。
它拒绝被看穿。
它用它的铅和钢铁和石墨和所有不透光的物质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一具木乃伊在棺材里缓慢腐烂,外面的人闻不到味道看不到真相,只能通过偶尔从缝隙中渗出来的液体来猜测里面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
要不还是一拳把哥谭净化了吧。
他在面具后面这样想。
可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布莱斯要对这座城市复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