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俱乐部的天台。
科波特翻修主舞台的时候刻意忽略了这里,大概是因为企鹅先生那双够不到地面的腿在攀爬消防梯时会丧失全部的贵族尊严,而对于一个把体面二字刻进DNA里的犯罪家族后裔来说,没有尊严的领地不如不要。
于是天台就这么被遗忘了。
边缘的矮墙也只有半人高,防水涂层早已龟裂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砂浆。
站在边上往南看是东区贫民窟的旧式路灯,此刻连成一串昏黄的光链,从码头的尽头一直延伸到防波堤消失在夜色里的那个点。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贫穷和财富的分界线其实模糊得很。
灯光混在一起,颜色混在一起,连空气中柴油与香水的味道大概也混在一起了。
风很大。
在这个鬼城市,哪怕是风都会在建筑之间会形成一种加速气流。
冲上天台的时候甚至会带着近似刀刃的锋利,割在皮肤上会留下被冰块贴过的刺痛感。
双马尾在风里晃得毫无节奏。
女人坐在天台边缘。
双腿悬在建筑外侧,在虚空上方晃荡着,左右交替的节奏并不均匀,有时候快一些,有时候慢一些,完全取决于风什么时候吹过来。
细跟高跟鞋被端端正正地摆放在空调外机旁,白面具搁在高跟鞋旁边,歪着靠在鞋面上...
面具上道弯月般的笑容画得笔直,看起来像是喝醉了酒在傻笑。
“哥谭的夜景是免费的吗?”
“免费的只有空气和犯罪。”她的声音被风削薄了一半,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夜景要收门票,三十七层楼的腿力,外加一双不怕生锈的手。”
她晃了晃自己光着的脚。
“当然,还有一双不怕冷的脚。”
“......”
黑影从消防梯旁走出来。
他站着,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脚踝外侧有条银链正被重力拉着轻轻滑动。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迅速把目光抬回了前方的港口雾灯上。
“吹风?”他问。
“嗯哼。”
她的回答从鼻腔里出来,带着点绵软的上扬。
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
他还以为她有什么事要单独汇报...
结果推开天台的防火门,看到的是一个脱了高跟鞋坐在高楼边缘晃腿的女人...
韦恩塔在她左肩后方,哥谭港口的雾灯从她右肩延伸到视野尽头消失在雾气里,就这么交织成一张发光的蛛网...
而她就坐在蛛网的正中央,像一只不打算捕食任何猎物的蜘蛛,纯粹享受着风把丝线吹起微微颤动的感觉。
“我以为你有什么事要单独说。”
“有啊。”
“什么事?”
“看夜景。”
“......”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
有人在犯罪帝国核心指挥部的正上方脱了鞋坐在边缘,然后通知她的上司来看夜景,并且面不改色地把这件事归类为正事。
“教授,你的工作效率真高。”
“谢谢夸奖。”哈莉偏过头冲他笑,海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比白天更透一些,“教书育人的这一年,我学会的唯一技能就是给学生布置课外作业。”
“今天是什么课外作业?”
“在哥谭最危险的帝国核心指挥部正上方吹冷风。”
她抬起一只手,在空中随手画了一个圈,把从港口雾灯到钻石区霓虹再到东区路灯的整片视野统统框了进去。
“不好看吗?”她歪了歪头,“我的罗宾。”
路明非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风缓了一阵。
哈莉望着远处的港口。
雾灯在她瞳孔里缩成两排极细的光点。
“你在会议上给科波特安排了五百多个眼线,覆盖了百分之七十的街区。”
“你让他随时可以捏住半个法尔科内家族的把柄。你把马赛到哥谭的毒品航线截了九成,然后把价值数千亿美元的货物直接销毁...”
“你知道光是这一件事就让多少帮派断了财路吗?你还用几百万的慈善款在东区买了不知道多少条街区的诊所和学校的翻新工程,然后让我把账目做得比任何一家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报告都要干净。”
“你想做什么呢,明非?”
路明非耸了耸肩。
“你之前在阿卡姆的时候,给小丑做过评估吗?”他问了一个看起来和当前话题毫无关系的问题。
哈莉挑了一下眉毛。
“当然。”
“他对你说过什么?”
“他说规则是童话。”她耸耸肩,“说跳进深渊才能拥抱自由。他说像我父亲那种案子,用法律打不赢的。要给凶手一枪,正中眉心那种。”
路明非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你出现了。”
哈莉把贴在嘴唇边的头发吹开...
“我选择了你的方式。而不是他的。”
“对。”路明非说,“你选择了爬到最高的地方。”
哈莉微微眯起眼睛。
她知道他在往什么方向引这段对话。
“所以你觉得——”她慢慢地说,“你现在做的事情,和你当初对我说的那些话,是矛盾的?”
“我现在做的事情。”路明非踢开脚下一块碎玻璃,“不能给蝙蝠侠知道。”
沉默。
风灌进女人白西装的领口,发梢在风里被拉成细碎的虚线,她忽然把腿盘起来。
赤着的脚踝交叠在一起,踝骨的轮廓在夜色中似是某种白色珊瑚的碎片,指节分明,骨感中带着一点令人不适的脆弱。
“......”
路明非发现自己的目光又在走神。
是因为她的动作实在太慢了,慢到他的超级视觉会本能地追踪运动物体...
就像猫会追踪激光笔的红点一样,这是生理反射,不是主观意愿,和道德品质无关,和荷尔蒙水平也无关,纯粹是氪星细胞和龙血混合体对于运动轨迹的过度敏感造......
好吧他在给自己找借口。
他用力把视线拽回她脸上。
可她正看着他,嘴角已经弯起了一个弧度。
“你不要岔开话题。”他先下手为强。
“被你看穿了呢。”女人笑得坦诚,“那我就回答你的问题吧。”
“你觉得你现在做的事情,和你当初对我说的爬到高处用合法手段碾碎不公,是矛盾的。对吧?”
路明非无奈地笑笑。
“我当然也矛盾。”哈莉把双手撑在身后的墙面上,“检察官和地下独裁者之间的角色转换确实偶尔会让我产生轻微的人格解体症状...就是那种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去哪的片刻恍惚。”
“你想听我这些天的结论吗?”
“请。”
“你当初对我说的那番话,你知道那番话真正打动我的是什么吗?”
路明非看着她。
面具下的眼睛在夜色中像是两枚琥珀。
“有效。”
她摊开手,光着的脚在空中晃了一下,脚趾张开又合拢。
像是某种海洋生物在测试洋流的方向。
“我选择你的方式而不是小丑的方式,从来不是因为你的方式更道德。是因为你的方式更有效。小丑让我给凶手一枪,结果是什么?凶手死了,我进监狱,我父亲的案子变成女儿为父报仇的伦理悲剧在八卦小报上被消费几个月,然后所有人都忘了。什么都没有改变。”
“你让我去读法学院,去拿学位,去考律师资格,去做检察官,去用金钱开路,最后用法律本身的重量去碾碎那些躲在法律背后的蛆虫...结果是什么?两百多个黑手党成员的入狱,犯罪率下降了四个百分点。我父亲的案子被重新立案,凶手被判死刑立即执行。”
“这两条路在道德层面上都不干净。”她声音平静,“区别只是你给我的路,不需要我本人跳下去。”
“你看。”
“我从来就没有觉得你是个好人。你第一次走进我课堂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的思维模式就和君王一样,你对公平的理解从来都不是天平两端等重那种幼稚的平衡。”
她抬起空着的两根手指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眉头皱起来,嘴角下撇,鼻翼两侧挤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这是她第一次见路明非时,在阿卡姆心理学课上给电车难题画叉时做的表情...
一模一样。
“所以你说你需要白骑士。”她松开手指,表情恢复正常,嘴角重新弯起来,“你需要一个可以在阳光下替你握剑的代理人。一个在法庭上、在媒体面前、在所有需要道德正当性的场合替你站出来的面孔。”
她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我当然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