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俱乐部地下负四十九层。
自从负五十层被不可言说的黑面具先生征用为私人领地之后,企鹅人科波特和鳄鱼人韦伦就不得不把自己的作战指挥部往上挪了一层。
科波特对此耿耿于怀了整整三周。
负五十层是他花了两百四十万美元从岩层中掏出来的,地面铺的是从科西嘉走私来的黑色大理石,酒柜里存的是1946年的麦卡伦,那张红木办公桌是他亲自飞到伦敦佳士得拍下来的维多利亚时代古董!
可现在桌子上摆着M先生的文件。
科波特每次想到这件事,太阳穴上的青筋就会跳两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那个男人给他的回报是整个地下世界。
所以科波特咽下了自己的不满,带着韦伦搬进了负四十九层,然后花了两周时间把这里重新装修了一遍。
效果不如负五十层。
灯光偏暗...
地面铺的是灰岩,和科西嘉黑大理石之间的差距大约等于一双二十美元的沃尔玛皮鞋和一双一千八百美元的Berluti牛津鞋差距。
酒柜倒是原样复刻了一遍。
麦卡伦还在,古巴雪茄还在。
一本被折了页角的《恶之花》躺在威士忌瓶子旁边,封面上的烫金字母在灯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估摸着韦伦忘在这里的...
科波特坐在定制加高的老板椅上。
这把椅子是他让哥谭最好的家具匠按照他的体型专门打造的...
可以在任何桌面高度下让科波特视线保持在和对话者平齐的水平线上。
但他的腿还是够不到地面。
不过科波特先生选择无视这个细节。
他正哼着一段咏叹调。
《麦克白》第四幕,三女巫围着坩埚的唱段。
他嗓音不算好,但气息控制意外地扎实...
或许是得益于科波特家族几代人都在做需要大量吼叫的生意,声带被锻炼得像船缆一样粗韧。
他以手杖在桌面摊开的哥谭分区地图上游走着。
南区。
东区。
港口。
法尔科内地产的边界线。
缄默基金会覆盖的社区。
“砰——!”
大门被挤开...
韦伦·琼斯的肩宽比标准门框还宽出将近半个身位,所以他每次进门都需要侧身,这个动作在旁观者看来像是一条史前巨鳄正试图从排水渠里挤进浴缸。
他进来之后就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盘腿蜷进了房间角落的那张超大号沙发,接着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防水帆布袋里掏出了一本书。
烫银的法语标题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Le Bateau ivre》。
《醉舟》。
亚瑟·兰波。
闷骚的鳄鱼。
科波特心中冷笑。
他瞥了一眼酒柜上被冷落的《恶之花》,又看了看韦伦手里的新书。
“你这是看不懂波德莱尔所以把他丢了?”
韦伦懒得理他。
“波德莱尔太苦了。”他说,“现在兰波更适合我。”
“就比如这句话...”
“——我见过繁星照耀的群岛~”
韦伦陶醉着从书页上抬起双眼,落在科波特身上。
“你看,科波特,兰波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写出了这种句子,你呢?你在十六岁的时候干什么?”
科波特嘴角抽了一下。
“我在清点走私象牙。”
“看看...”韦伦慢悠悠地说,“这就是你家族的古典底蕴,偷象牙。”
科波特的手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这是国际贸易!”
“你一条生活在排污口的冷血爬行动物,有什么资格评判科波特家族的营生?我的曾祖父在这座城市还叫新阿姆斯特丹的时候就已经...”
“我见过繁星照耀的群岛。”韦伦又念了一遍,“你见过吗,科波特?”
“......繁星谁没见过?”
“我说的群岛。”
企鹅人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我见过你从下水道里捡来的那条金链子。那算不算繁星?”
韦伦骤然一颤,猛地惊愕道:
“科波特。”
“你应该去做个哲学家。”
“......”
盯着他看了片刻,科波特试图从覆盖着墨绿色鳞片的脸上分辨出这到底是夸奖还是侮辱。
结论是两者皆有。
算了,他选择不追究这个问题,因为和一条会念法语的鳄鱼争论哲学的定义,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对科波特家族尊严的伤害。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大口灌下麦卡伦。
烈酒在舌面上炸开陈年橡木桶留下来的甜味,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底,似是条微型的火龙在他消化道里翻了个身。
“呼~”
陶醉地松了口气,他放下酒杯从桌面下方的暗格里抽出一叠牛皮纸。
“说正事,现在。”
“感谢M先生的情报。”科波特随手递过去一份文件,“我发现了阿尔贝托·法尔科内这家伙正在偷偷摸摸地干坏事。”
他啧了几声。
“而在我的游说之下,现在这位法尔科内少爷对我们的计划表现出了非常浓厚的兴趣。”
“能长话短说吗?”韦伦问。
“长话短说就是阿尔贝托·法尔科内现在是我们的人。只要我轻轻捏一下——”
“整个罗马帝国,就会为我们转身。”
韦伦合上诗集,耸耸肩。
“你知道波德莱尔怎么形容这种人吗?”
科波特挑了挑眉。
“我不想知道。”
可韦伦还是说了。
“伪善的同类,伪善的兄弟。”
法语从一条两米三的鳄鱼嘴里流出来时,带着一种非常奇特的声学效果,或许是鳄鱼的声带结构和人类完全不同,辅音会在喉咙深处产生额外的泛音振动,让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点点颤动...
科波特愣了一下。
“阿尔贝托为了让自己愉悦去残杀亲人。你为了帝国利用他的罪行。”韦伦叹气,“你们都觉得自己在做必要的事情。”
“科波特,我觉得我们该收手了,继续这样下去,我们说不定会和M先生一起死在蝙蝠侠的手里。”
科波特的小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你在下水道里咬死的老鼠比我们俩加起来杀的人都多。区别只是你的老鼠不会给你写感谢信,韦伦。”
鳄鱼无言以对。
“行了,别一天到晚的杞人忧天。”科波特用手杖在地面上敲了两下,发出两声清脆的笃响,“帝国近况,要不要听?”
韦伦翻过一页表示请。
“马赛到哥谭的主航线,截断了百分之七十,毒品生意百分之九十九被我们垄断。”
“西西里家族已经开始主动找我谈判了。那帮意大利人,“他用一种极其满足的鼻音哼了一声,“终于知道在新哥谭做生意得跟谁打招呼了。”
“......”
“那你把截下来的弄哪去了?”
“东方。”
“东方?”
“东方啊!”
韦伦气笑了,“你还能弄到那里去?”
“废话,当然弄不过去!”科波特翻了个白眼,“你明明都知道M先生只会让我们销毁这些截下来的东西,你还问我这个问题,我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的鳄鱼大脑里在想什么。”
韦伦一昧咧嘴,没说话。
科波特选择忽略他的沉默,继续开口。
“白面具女士那边也完成了缄默基金会的法律注册。第一笔资金已经注入东区...三个低收入社区的免费诊所,外加一所公立学校的翻新工程。”
他翻了翻文件里的账目页。
“账目比白纸还干净。”
“其实我始终无法理解,M先生为什么要把这么多钱扔进慈善?我们又不是韦恩集团。这些钱投进南区的地产开发,三年之内至少能翻四倍...”
“因为他比你聪明。”韦伦随口说道。
科波特瞪着他,他正准备反驳。
“咔——”
地下负四十九层的大门打开。
科波特闭上了嘴。
韦伦的手停在了翻页的半途。
一如既往...
墨绿色的甲片竖起,在灯光下形成了一道锯齿状的脊线。
但这次...
他没有假死。
这是个进步。
上一次M先生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负五十层的时候,韦伦可是直接原地翻了肚皮。
而这次他控制住了假死本能。
很有进步!
他清了清嗓子,缓慢地合上了诗集,把它放在茶几上。
然后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诸位晚安。”
伴随着低哑的嗓音响起,M先生走了进来。
黑面具。黑风衣。
风衣很长。
下摆几乎拖到了脚踝。
走路时风衣前襟会随着步伐的节奏轻微地翻动,露出内衬的一小截。
“行走时不要让对方从你的步速中读出任何情绪。”
“步子太快说明你着急,步子太慢说明你想要施压。保持恒定。让他们猜。”
M先生始终秉持蝙蝠侠的教诲。
而现在,他瞥了韦伦一眼。
鳞片倒竖、双手放在膝盖上、诗集被端端正正地摆在茶几上。
面具下面,嘴角勾了一下。
“不错,韦伦先生。”
“谬赞了。谬赞了。”韦伦嘿嘿傻笑。
似乎大脑只能处理这么一点信息了...
“......”
M先生嘴角抽抽,选择无视这个傻大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