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斯早早便听到了共振。
她偏过头,侧耳贴向风的方向。
天堂岛南端,塔尔塔罗斯。
石拱廊上方悬挂的青铜油灯开始摇晃,灯油在灯碗内荡起细小的涟漪,廊柱之间的阴影随着灯焰的摆动忽长忽短地跳动着,似是某种巨大的生物正在地底翻身。
“集结!”
菲利普斯顷刻拔出佩剑。
在天堂岛的军事体系中,将军拔剑就是最高级别的动员令,任何目睹此场景的战士必须完成武装集结并跟随将军移动。
带着四十六名全副武装的亚马逊战士,菲利普斯冲出了王殿北翼大门。
直至来到塔尔塔罗斯门前。
红披风猎猎作响如血浪滔天遮蔽了太阳。
男人悬浮在半空中。
右手高举。
暗金色的绳索从他的手中垂下来,末端系着一个人。
戴安娜。
天堂岛的公主被绳索缠住了双臂和腰部,铜甲在半空中反射着扭曲的日光,散落的黑色长发从脸颊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身体微微旋转着,似是被挂在屠夫铁钩上的猎物。
菲利普的瞳孔骤缩。
身后女战士们的心中无不燃起了赤裸的杀意...
标枪被举过肩顶,弓弦被拉满.
“公主殿下!”
一名女战士手中的标枪已经脱手。
“住手!”
菲利普斯的声音像一道铁闸砸在了所有人的耳膜上。
她左手在标枪离手之前便已探出,五指扣住枪身,惯性带来的冲击力让她小臂肌肉高高隆起,可她的身体纹丝未动。
就这么将标枪按死在了半空。
“你们怎么能对自己的公主举起武器?”
将军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绝对服从般的压力。
听到这句话的战士们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弓弦松弛,标枪垂落。
可困惑没有熄灭。
“将军!”
缇拉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战斧依旧横在胸前,“那个男人正在...”
“仔细看。”
菲利普斯打断了她。
缇拉抬起头。
所有人都抬起头。
她们看向半空中被绳索悬吊着的公主,铜甲和黑发,散落黑发下露出的脖颈和手臂...
然后...
在铜甲的缝隙之间,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表面,土黄色的纹路像是龟裂的河床一样布满了戴安娜的身体。
纹路在蠕动,收缩与舒张。
从纹路的缝隙中渗出微弱的赭色光芒。
公主张开嘴唇。
可从年轻嗓子里发出的声音让在场所有战士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这似是岩石挤压时发出的低吟,宛若是大地本身在用一种远比任何语言都要古老的方式开口说话...
“缇拉...”
菲利普斯低喝道,“你现在还觉得是那个男人在伤害公主么?”
缇拉的战斧从手中滑落,砸在焦黑的岩面上。
路明非松了口气。
目光从下方的菲利普斯身上收回来。
他悬浮在半空中,右手攥着蒙蔽之绳的另一端,绳面在和戴安娜身体内的某种意志进行着某种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博弈...
每当他收紧绳索,戴安娜皮肤上的泥土纹路就会在绳索接触的位置出现短暂的消退,像是烧红的铁条被按进了雪地...
可一旦他稍微放松,那些纹路就会以更快的速度卷土重来,甚至试图沿着绳索本身向上攀爬。
他现在就像是在拔河。
“你他妈的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路明非对着下方嘀咕了一声,然后把绳索在手腕上又绕了两圈。
蒙蔽之绳在他掌心发出了一阵冰凉的嗡鸣。
蓝眼睛从浑浊的泥点里重新浮出来。
泥土纹路又一次试图沿着绳索向上攀爬。
路明非的耐心在这一刻被消耗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临界值。
他低下头。
黄金瞳点燃。
光从他的虹膜深处涌出来,漫过瞳孔,漫过巩膜,将他整张脸的上半部都镀上了一层流淌着的赤金。
“还不褪去。”
一声低喝。
在场每一个生物...
包括菲利普斯和她身后的四十六名亚马逊战士,包括焦土上仅存的几丛枯草和地缝中的蜥蜴...
都在一瞬间体验到了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压力。
天堂岛的假太阳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
它退让了。
人造恒星在感应到了比它更高阶的光之后,本能地降低了自己的输出功率,以免冒犯。
泥土纹路开始消退。
从蒙蔽之绳接触皮肤的位置开始,赭色的纹路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一寸一寸地从戴安娜的身体表面撤离。
皮肤上只留下了浅红色的印痕...
大多是绳索勒出的。
戴安娜的眼睛在天空中重新亮了起来。
她动了动身体。
绳索紧紧缠着她的双臂和腰部,铜甲在挣动中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她挣了两下就放弃了...
抬起头便看到了正上方悬浮着的男人。
路明非的黄金瞳正在熄灭,赤金色的光从他的虹膜边缘开始向内退缩。
“我做了什么?”她低声问。
路明非将黄金瞳完全收回黑色瞳仁之后才开口。
“没什么大事。”他说,“你只是抽了我四下。”
戴安娜脸色一白,嘴唇张开想说什么,可话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眼皮陡然沉下去,肌肉松弛,整个人在绳索的束缚中彻底安静下来。
蒙蔽之绳的副作用。
神力在消退。
路明非在她失去意识前收紧了绳索,右手往回一带,将戴安娜从悬吊的姿态中拉到了自己怀里。
铜甲的重量和女战士本人的体重叠加在一起大概有两百多磅,他的手臂肌肉在接住她的绷紧了一下,然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左手托住她的后背,右手穿过她的膝弯。
公主抱。
他叹了口气,缓慢降落。
脚尖点在焦黑的岩面上时,他的周围站满了人。
四十六名全副武装的亚马逊战士像石像一样矗立在焦黑的空地上,长矛、战斧、弓弩朝着各个方向指着,却没有一件武器指向他...
菲利普斯的命令仍然有效,可战士们的表情全都僵在了一种介于想保护公主和不知道该保护公主免受谁的伤害之间的混沌状态。
路明非抱着戴安娜从她们中间走过。
铜甲上的鹰翼纹章反射着阳光,在他怀里的女战士的黑发垂下来,发梢扫过他的手臂,海风把几缕碎发吹到了他的脸上。
他用下巴把那几缕头发蹭开。
没有人说话。
直到...
“赫菲斯托斯之物。”
声音从人群最后方传来。
希波吕忒站在所有人的后面。
一身轻纱在海风中缓缓飘动,裙摆的下端沾了层灰尘...
说明她是走过来的,沿着同一条焦黑的岩面道路,从王殿一路走到了这里。
可她走出来时的姿态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她现在的样子像是在散步。
不过此刻也没人在意,众人的视线随着女王的话落在了路明非腰间。
蒙蔽之绳盘挂在他的腰带上,暗金色的绳面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铜锈和古旧黄金之间的色泽...
和戴安娜腰间的真言套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真言套索是炽烈、明亮、似是是刚从熔炉中取出的液态黄金被拉成了丝线,而蒙蔽之绳则是沉郁、暗哑、似是同一块黄金在被遗忘了三千年之后氧化成了一件博物馆里无人问津的展品。
但它依然锋利。
嗡...
低频的振动从绳索表面扩散开来,亚马逊战士们的骚动像被捅了的蜂巢一样在人群中荡开。
赫菲斯托斯。
锻造之神。
火与铁砧的主人。
一个外来者手里居然有赫菲斯托斯的神器?!
“你从哪里得到的?”
菲利普斯的声音从路明非右侧响起,将军的佩剑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出鞘,剑尖虽然没有指向他,但握剑的角度让刃面恰好对准了他腰间的绳索。
路明非挠了挠头。
怀里的戴安娜已经完全昏睡过去了,沉甸甸的铜甲压在他的手臂上,他需要微微调整一下抱姿才能腾出一只手来挠头。
“用甜甜圈换的。”他说。
场面安静了。
“......”
“......甜甜圈?”
缇拉的声音似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对。波士顿奶油的。”路明非脸不红心不跳,“当时刚好剩了一个。”
“......”
希波吕忒看着他。
路明非在女王的注视下非常努力地维持着一个无辜的表情。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没有撒谎...
蒙蔽之绳确实是用一个甜甜圈从老布鲁斯那里换来的,虽然换这个词在那个语境下更接近于在对方不注意的时候从他披风口袋里掏出来然后用一个甜甜圈放在原位作为补偿。
但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交易确实发生了,且双方在事后都没有提出异议...
至少老布鲁斯没有追杀他,是吧?
老布鲁斯都没说什么呢。
“带公主去休息。”
希波吕忒没追问甜甜圈的事。
她转过身,裙摆在焦土上扫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我们之后再谈。”
.........
片刻后。
戴安娜被移入了神殿东翼的休养室。
四名女祭司在她身边看护,蒙蔽之绳的副作用仍在持续。
她的神力正以一种缓慢的速率恢复着,皮肤上的浅红印痕在消退,绳索勒出的压痕也在褪去,但完全恢复至少还需要几个小时。
路明非没进休养室。
他觉得一个外来的男人站在一群女祭司中间看着昏迷的公主这个画面怎么想都像是某种中世纪油画里的犯罪现场。
他去找了一架秋千。
天堂岛的建筑里有秋千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探讨。
谁会在一座有三千年历史的军事化管理的女战士岛屿上安装秋千?又是谁会允许这种充满了少女情怀的设施出现在这么一个从头到脚都写满了我们是斯巴达的地方?
答案大概是希波吕忒。
因为她不仅是女王,也是母亲。
秋千挂在神殿东翼外的一棵古橄榄树下,面朝爱琴海的方向,位置被选得很刁钻...
坐在上面可以同时看到海平面、训练场的边缘和休养室的窗户。
一个母亲会选择的位置。
既能看到女儿练武,又能在女儿受伤时第一时间赶到,同时还能在等待的间隙看看海发发呆。
路明非坐了上去,秋千在他的体重下微微下沉了一些,绳索发出轻柔的吱呀声。
海风从爱琴海的方向吹来,带着盐分和晒热了的岩石味道,将他额前乱七八糟的头发吹到了后面。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臂上的勒痕。
真言套索在他身上留下的印子比蒙蔽之绳要深得多,红肿的皮肤上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烧灼纹理。
不过倒也没什么,虽然细胞修复能力在天堂岛的太阳下比在黄太阳下慢一些,但这几道鞭痕对他来说充其量相当于被猫抓了。
“你肩膀上的伤。”
布莱斯·韦恩的声音从他左后方传来。
“没事,已经在愈合了。”路明非晃了晃手臂。
走到秋千的正面,布莱斯低头看着他。
“我说的可不是物理意义上的。”
路明非的秋千停止了摇晃。
“没事。”
“真的。”
布莱斯看了他很长一段时间,随即倚靠在秋千旁边的橄榄树干上,和他一起面朝爱琴海的方向。
两个人在海风中沉默了一阵。
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了蒙蔽之绳。
暗金色的绳索盘在他的掌心里。
“这东西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处理?”他问,“希波吕忒看到了。整个天堂岛都看到了。”
他挠了挠头,“我没想到她们来那么快。”
布莱斯看了看他掌心的绳索。
绳索在天堂岛的阳光下呈现出陈旧的暗金,和几米之外休养室里戴安娜腰间的真言套索形成了某种残酷的对照。
一条被精心保养了三千年,一条被遗忘在平行宇宙的披风口袋里不知道多久。
“留着。”
布莱斯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路明非看着她。
“如果她以后继续失控,”布莱斯平静道,“目前唯一已知的应对手段就是这条绳索。在我们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案之前,你需要随身携带它。”
路明非沉默了。
蝙蝠侠永远在想下一次。
就当是蝙蝠侠式的关爱吧。
路明非把绳索收回了口袋。
“下次记得准备个说明书。”他嘟囔道,“如果哪天我不在,你知道的,此绳索仅供紧急情况使用,使用前请确认对方已失去理智,使用后请承担被整座岛的女战士追杀的风险。”
布莱斯没理会他的烂话。
“我去和女王继续谈联盟的事。”
“哦。”路明非在秋千上晃了晃,“我继续坐着。”
布莱斯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路明非。”
“嗯?”
“这次你做得好。”
然后她走了。
路明非在秋千上又坐了一会儿,海风把他的头发吹成了鸡窝,他懒得理会,就那么歪着头看着爱琴海发呆。
蝙蝠侠说他做得好。
这句话从布莱斯·韦恩嘴里说出来的分量大概相当于一般人说了三百句你太棒了,因为蝙蝠侠不说废话。如果她说你做得好,那就是真的做得好,不带一丝客气成分,也不接受讨价还价。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被一阵海风吹得表情又垮了回去。
他在秋千上等了大约四十分钟,等待着布莱斯回来。
可没想到等着等着,最后沿着橄榄树荫下的石板路走过来的并不是布莱斯。
裙摆在午后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裙摆下露出的凉鞋带子交叉缠在小腿上,和戴安娜穿的皮凉鞋不同,希波吕忒的凉鞋带子是金色的,细得像是用真正的金丝编成,踩在石板上的每一步,都会发出一声轻柔的叮当声。
路明非立马从秋千上站了起来。
“女王陛下。”
希波吕忒微微颔首,走到秋千对面的石凳旁边停下来。
这就像是一种信号。
路明非读懂了。
他重新坐回了秋千上。
海风在两个人之间吹过,橄榄树的叶子在头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枝叶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希波吕忒看着爱琴海的方向。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路明非没打破沉默。
他在布莱斯身边学到了许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
有些人的沉默不是在等你说话,而是在组织自己的语言,在这种时候,你唯一该做的事就是闭嘴,然后等。
等到那个人准备好了,她自然会开口。
“我以为沉默是保护。”希波吕忒轻叹,“二十三年。”
“从她被我从泥土中塑造出来的那一天起。到今天。”
“二十三年的沉默。”
路明非在秋千上微微晃动着,没有插话。
“赫菲斯托斯在我完成她的那天就来过了。”希波吕忒的目光仍然看着海面,可路明非能感觉到她的焦点并不在海上,“他说这是浪费的泥土。不该存于世间的造物。”
路明非的秋千停了一下。
“锻造之神呵斥我。用神赐之物打造了戴安娜。”
希波吕忒转过头看着他,双眼里满是无奈,“他说泥土是有记忆的。每一粒泥土都记得自己属于哪片大地、哪条河流、哪座山脉。我把它们从地里挖出来,揉成人的形状,赐予呼吸和心跳......可泥土的记忆不会消失。它只是沉睡了。”
“总有一天,泥土会想起自己不是人。”
“那一天,大地就会来取回它的东西。”
路明非听到这里,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一个母亲用了二十三年去对抗一个神的预言。
她的方法是沉默...
不告诉女儿赫菲斯托斯说了什么,不告诉女儿她的身体里每一天都在进行着一场泥土与血肉的拉锯战。
她用沉默在女儿和命运之间砌了一堵墙,然后站在墙的外面独自承受所有的风暴。
天堂岛的海面永远是平静的。
因为女王把所有的浪都挡在了外面。
“可今天...”希波吕忒微微颤抖,却是愤怒,“大地没有经过我的允许。直接通过她的骨头说话了。”
路明非在秋千上安静地坐着,他没说什么我理解你这种话,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一个三千岁母亲的心情,至于说什么这不是你的错,那这话也太廉价了,廉价到说出来会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