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又想,还是开口道,“那就别再沉默了。”
希波吕忒看着他。
“她已经听到了。”路明非挠挠头,“不管你之前藏了多少年,现在大地替你说了出来。区别在于,大地说的版本里没有你的解释、你的理由、你的爱。”
“如果你不开口,她听到的就永远只是浪费的泥土。”
“可如果你告诉她,在赫菲斯托斯说完那句话之后你们做了什么...”他笑了笑,“那她听到的就不只是浪费的泥土了。”
“是战士们簇拥爱着的泥土。”
橄榄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哗地响着。
“你不像是一个年轻人。”希波吕忒站起来。
路明非也站了起来。
“可能是我从小无父无母,少年老成吧。”他说。
希波吕忒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温热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她迈步走向宫殿,象牙白的裙摆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带着金丝带在风中的轻晃声渐渐远去。
路明非松了口气,重新坐回秋千上。
......
布莱斯回来的时候,天堂岛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女王要见我们。”
路明非从秋千上跳下来,橄榄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抖落了几片。
“我刚和她聊过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布莱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装着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蝙蝠侠式反问。
“因为她谈判时的立场在你们谈话之后发生了偏移。”
路明非眨了眨眼。
“那,偏移到哪了?”
“走吧。”
布莱斯没回答。
路明非跟在她后面朝王殿的方向走去,在经过休养室窗户下方的时候下意识地用超级听力扫了一耳...
戴安娜的心跳稳定,呼吸频率正常,旁边还有两个女祭司的心跳。
她醒了。
但她没有在休养室里。
因为当路明非走进女王殿的大门时,他在殿外的走廊里看到了她。
戴安娜站在走廊的石柱后面,铜甲已经脱下了,换了一身简洁的白色短袍,头发重新梳理过了,黑色的微卷长发在一侧肩膀上安静地垂着。
她身上还能看到被自己用蒙蔽之绳留下的浅红印痕,不过已经淡了很多。
路明非回头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
她冲他微微点头。
路明非一本正经地转回来。
女王殿的内外部结构完全不同...
内部比他之前想象的更像一座中世纪的议事厅...
穹顶很高,石柱排列成两排从入口延伸到王座,柱头上的浮雕刻着亚马逊神话中的各种战役场景,阳光从穹顶的天窗中倾泻而下,在中央过道上铺开一条笔直的光带,光带的尽头是希波吕忒在议事厅中的王座。
王座不大。
和路明非在议事厅外见过镶满宝石和金箔的巨型王座相比...
议事厅内的王座只是一把稍大一些的石椅,椅背上雕刻着一棵橄榄树。
只是因为坐在上面的人才让这把椅子变成了王座。
希波吕忒端坐其上。
菲利普斯站在王座右侧,全副武装,佩剑归鞘,欧拉和缇拉分列两侧,表情严肃,和平时在训练场上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
墨娜莉佩站在祭司席上。
她的脸色比刚刚好了一点...
大概是因为预言引发的恐慌已经在今天的事件之后有了一个暂时的交代,但她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说明今天大概是在反复占卜和祈祷中度过的...
路明非和布莱斯走到殿中央,在光带的正中间停下来。
阳光从天窗倾泻在他们身上,路明非的红披风在光柱中被照得通透,纤维之间的缝隙都能看清楚。
和身旁的蝙蝠侠成了鲜明对比。
一个在光里燃烧,一个在光中隐没。
希波吕忒开口。
“我的回答。”
她声音在穹顶下回荡,石柱之间的空气微微振动着。
“天堂岛不会加入你们的联盟。”
路明非的眉头皱了一下。
“三千年的孤立不会因为一次危机而打破。这座岛......”
希波吕忒的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
菲利普斯、欧拉、缇拉、墨娜莉佩、走廊外站着的戴安娜...
然后收回来,落在路明非和布莱斯身上。
“它的人民、它的战士、它的历史,不是你们外面世界的棋子。”
路明非皱着眉头向前迈了半步。
“女王陛下,我们...”
“但——”
“我的女儿可以去。”希波吕忒轻柔道,“以天堂岛使者的名义,以她个人的名义,以我的名义,以我作为一个母亲的名义。”
路明非愣了愣。
然后他看向身旁的布莱斯。
蝙蝠侠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说明这个结果不仅在她的预期范围之内,甚至可能就是她在和希波吕忒谈判时主动引导出来的...
蝙蝠侠和女王之间在那间路明非没有参与的谈判室里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结果摆在面前。
天堂岛不入盟。
可天堂岛的公主入了。
路明非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下...
公主是女王的女儿,女王是天堂岛的最高领导人,公主以天堂岛使者的名义加入联盟,那么联盟在实际操作层面就拥有了和天堂岛进行直接沟通的官方渠道...
而且这个渠道还是一位神级战力。
这四舍五入不就是一样的吗?
路明非看了看希波吕忒。
女王脸上的表情翻译成人话就是...
年轻人,政治就该这么玩。
路明非看了看布莱斯。
蝙蝠侠脸上的表情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以为我那四十分钟在和她聊什么?
路明非看了看殿外走廊里的戴安娜。
公主的表情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好像我被外派了?
他挠了挠头。
“那......以后请多关照?”
“......”
菲利普斯冷哼一声,显然对他依旧不满。
.........
出发前的清晨。
天堂岛的最后一个黎明,虚假的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在外面世界不可能看到的橘金色...
像是某个色觉异常的画家用整管颜料直接往天上泼了一整桶,连云层的边缘都被烧成了镶着金边的琥珀。
路明非站在悬崖之上。
崖壁下方的海面上漂浮着一小片橄榄花瓣,被海浪推了过来又带了回去,反反复复,既到不了岸也沉不下去。
他来得很早,早到太阳刚从海面上露出一线弧光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了这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么早...
大概是因为昨晚在临时安排的客房里睡得不太好,脑子里一直在过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从议事厅的辩论到训练场的脱手标枪,从地狱门前的火山岩到蒙蔽之绳在掌心的冰凉触感...
说起来,明明只在天堂岛待了两天。
可路明非却感觉像是在这里度过了一年。
一年里他做了以下事情:拜见了女王,参观了训练场,在橄榄油问题上和亚马逊战士建立了初步贸易关系,对着地狱之门发表了一段如今回想起来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文艺的即兴演讲,被一个亚马逊公主用真言套索抽了四下,用甜甜圈解释了一件赫菲斯托斯神器的来源,以及在秋千上给一位母亲做了心理咨询...
丰富。
太丰富了。
他需要休个假。
等等,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约会么?!
该死。
“嘿!”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明非打着哈欠转头。
黎明的光从海平面的方向水平地射过来,打在了来人裸露的肩膀和腰腹上,她换了一身天堂岛日常穿着的训练短装...
无袖的白色亚麻束身背心和一条同色系的短裙,腰间系着条编织皮带,脚上是路明非很熟悉的皮凉鞋。
橙金色的光在她小麦色的皮肤表面流淌着,将她腰腹的线条在光影中勾勒出一种非常微妙的明暗交替...
“早。”戴安娜说。
“早。”路明非耸耸肩。
公主殿下在他旁边的崖边站定,两个人并排面朝大海。
风从海面上吹来,把她重新梳理好的黑色长发吹得往后飘起来,发梢在橙金色的逆光中变成了半透明的深棕色。
她视线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你还疼么......”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让路明非有些不太习惯的小心翼翼。
和她平时大开大阖的直球风格完全不同。
“吃太阳的人。”路明非耸了耸肩。“比较赖皮。”
戴安娜笑了。
她嘴角先是微微翘起来,然后笑意从嘴角扩散到颧骨再扩散到眼角最后扩散到整张脸,是一种只有完全不设防的人才会有的笑法。
路明非在他的人生经验中把这种笑法归类为海风型,即没有方向感,没有目的性,就那么一阵吹过来,把你刮得措手不及。
常见于弥西亚、海泽尔这类海边人士,以及眼前的...
爱琴海边人士?
“谢谢你昨天没有还手。”她说,“你可以抽回来。”
话音落下,公主殿下便朝他前面拱了拱身体,将头微微侧向一边闭上眼睛,像是在说你现在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
“啪——!”
冰凉的海水溅了上来。
女人睁开眼,不解地摸了摸有些湿润的脸颊。
“抽回来就不必了。”
“你打得挺疼的。”他吐槽道。“下次别拿绳子抽我就好了。”
“我不是故意的。”
“你的身体挺故意的。四下全是暴击,DPS输出贼高,你确定你以前不是魔兽世界的盗贼玩家?”
“什么是盗贼玩家?”
“你不需要知道。”
戴安娜不解地侧过头看着他。
黎明的光线在她瞳孔中投射出一个橙色的太阳倒影。
“你很奇怪。”她又说了一遍。
“这个评价你昨天已经给过了。”路明非转过头看着海面,“有没有新的?”
“有。”
戴安娜认真道,“你很温柔。”
路明非的脖子以一种非常不自然的角度僵住了。
“......温柔?”
“嗯。”
“你管一个用绳子把你捆起来吊在半空中的人叫温柔?”
“嗯。”
“你不觉得你自己很温柔么?”
“不觉得。”
“真的?”
“我当然是个温柔的人,毕竟我都只用绳子捆你,而不是用我的超级力量一拳给你按进地里,而且说到绳子的话,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你这么好看的一个人怎么就偏偏选了绳子当武器呢?你知道在我们那个世界用绳子当武器的角色都是什么定位的吗?要么是牛仔要么是S...总之不是什么正经定位。而且你的铜甲的设计语言明显是希腊重步兵的路子走的,鹰翼纹章的位置偏高说明你的格斗习惯是以上段防御为主配合下段突刺,这种体系配短剑或者小盾效率最高,你偏偏要挂一条绳子在腰上,在战术层面上这是一个非常违和的装备搭配,而且这十分不保暖!你这样不会着凉么?不过看在你的凉鞋挺好看的份上我现在就勉强不和你计较了,下次可以的话你应该试试和你......”
男孩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他低下头,只见小拇指上缠着一根金色的细线。
真言套索。
金色细线从他的小拇指开始,沿着手背延伸到手腕,末端系在戴安娜右手食指上。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缠上去的。
“......”
“你说了很多呢。”
“在你不知道自己被绑着的时候。”戴安娜用右手食指轻轻拨了一下金线,线在两人之间弹跳了一下,发出一声银铃般的响声,“所以你听到了么?明非,你很会关心人,你是个温柔的人。”
“......”
路明非把金线从小拇指上扯掉。
“这一点都不好玩。”
“真的?”戴安娜歪着头,“可你的心跳告诉我你觉得很好玩。”
“那是应激反应!难道你以为你长得很好看就能...”
“你又开始了。”
路明非闭上了嘴。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路明非闭嘴,不敢多言。
戴安娜看了他一眼,遗憾地笑了笑。
这时候从海平面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嗡鸣声。
两个人同时转头。
海面上正在发生一些不太符合天堂岛三千年历史美学的事情。
水面从中央开始隆起,像是有一条巨大的鲸鱼即将浮出水面...
可鲸鱼不会发出涡轮引擎的声音。
海水在隆起处向两侧翻卷开来,白色的水花在橙金色的黎明光线中被照得像碎金子,然后一个流线型的黑色机体从水面下方破浪而出。
海水从机体表面滑落,在晨光中拉出无数道细密的水帘。
蝙蝠战机。
黑色哑光涂装,无尾翼设计,机身两侧的辅助推进器正在从水下模式切换到大气模式,可变翼缓缓展开,在驾驶舱罩的玻璃上,残留的海水在高温排气口的热辐射中蒸发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布莱斯·韦恩坐在驾驶席上。
面无表情。
“......”
路明非的嘴张开了,然后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
蝙蝠战机是什么时候开进天堂岛的维度空间的?又是什么时候沉到了海底?更关键的是,布莱斯在过去三天里一直和他在同一座岛上活动,那这架飞机到底是谁停在海底的?还是说这东西有自动驾驶功能可以自己从哥谭飞过来然后自己潜入天堂岛的近海海域待命?
他扭头看了看同样张着嘴的戴安娜。
戴安娜扭头看了看他。
“她是怎么做到的?”戴安娜问。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因为她是蝙蝠侠。”
蝙蝠战机在崖边悬停。
舱门从侧面滑开,风压把路明非和戴安娜的头发都吹得往后飘。
“上来。”
布莱斯的声音从驾驶舱内传出来。
戴安娜没有回头看天堂岛。
路明非注意到了这一点。
在她从悬崖边跨入蝙蝠战机的舱门时,她的脚步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像电影里那种经典的回望故土的桥段发生。
她就那么走了进去,在后座坐下来,把真言套索和短剑放在旁边的装备架上,然后开始有些不太熟练地系安全带。
路明非在旁边的座位坐下来。
“你不和姐妹们告个别什么的?”
戴安娜扣好安全带的搭扣,金属咔嗒声在机舱内清脆地响了一下。
“告别只是为了下次再见时能成为更好的彼此。”她说,“而我现在还不够好,所以告别没有意义。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我会带着值得她们骄傲的故事回来。那时候的重逢才是真正的见面。”
路明非看着她。
好家伙。
这个女人连告别都是直球的。
蝙蝠战机的引擎从悬停模式切换到了巡航模式。
海面在下方展开,橙金色的黎明光线把海水染成了一面镜子,蝙蝠战机的黑色剪影映在镜面上像是一只正在迁徙的巨鸟。
路明非掏出了手机。
他打开了摄像头。
“这是什么?”戴安娜看到他举起手机。
“跟大家说一下你这个新来的。”
路明非调整了一下角度,把前排驾驶席上布莱斯的后脑勺、自己的侧脸和后座的戴安娜一起框进了取景框里。
“不然以后路上遇到不认识打起来了岂不是很尴尬。”
“什么叫路上遇到打起来——”
“茄子。”
快门声响了。
然后他的拇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克拉拉。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戳是...
路明非往上翻了翻...
三天前。
克拉拉没有回复。
路明非挠了挠头。
“她这些天可能很忙吧。”
他把这句话说出了声。
戴安娜看了看他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他的侧脸。
“你不发给她吗?”
路明非看着那个空白的聊天窗口。
他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停着。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这些天可能真的很忙。”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揣回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