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的标枪脱了手。
这是戴安娜人生中第一次脱手。
标枪从她右手的虎口中滑出去扎进了看台最上层两个石凳之间的缝隙里,枪尾的红色飘带在海风中晃了两下。
看台上原本坐在那个位置的年轻战士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脸上的表情介于惊讶和恐惧之间...
戴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殿下?”
站在投掷线旁边的训练教官走了过来,低声道,“需要换一根更轻的么?”
戴安娜抬起头。
笑容从她脸上展开。
这是一个她在公主生涯中打磨到近乎完美的表情。
它可以骗过教官、骗过看台上的姐妹们、骗过远处正在给涅墨亚马梳理鬃毛的马厩管理员、甚至可以骗过此刻正从议事厅方向朝训练场走来的菲利普斯将军...
“没事。”
她接过标枪,“手滑了。”
她将标枪举过肩顶。
将其投掷而出扎进稻草靶正中心。
看台上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戴安娜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将向教官点了一下头表示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然后转身朝训练场的出口走去,步伐依旧从容而稳健...
可在走出训练场石拱门的那一刻...
她笑容还是碎得无声无息。
.........
泥土变成骨。
骨上长出血与肉。
血与肉被赐予呼吸。
这就是戴安娜。
可...
“浪费的泥土,不该存于世间的造物。”
赫菲斯托斯,火与锻造之神。
她在梦里听过这句话无数次。
可今天不是在梦里。
今天是在正午的阳光下,在训练场和王殿之间的白色大理石长廊中,在她的皮凉鞋踩在石板上发出的清脆啪嗒声里...
这个声音居然从她的骨头深处浮了上来。
两条蛇在她的意识中缠绕。
将她的思维空间压缩成了一条越来越窄的隧道...
隧道的尽头只有一扇门。
.........
戴安娜推开了自己寝殿的门。
房间里阳光充足,窗台上那盆她养了六百年的常青藤依旧翠绿得令人心安,陶罐里的清水映着窗外的天空。
她没有去看那些东西。
她走向了房间最里面的壁龛。
壁龛中挂着一副铜甲。
希波吕忒在三千年前亲手从奥林匹斯山带回来的战甲,胸甲正中央的鹰翼纹章由奥林匹斯的铜和天堂岛的锡混合铸造,在戴安娜的记忆中从未被第三个人穿上...
当年在她离开天堂岛前往人类世界的那天。
母亲亲手为她系上了胸甲最后一根搭扣。
戴安娜伸出手将铜甲从壁龛中取下穿在身上。
最后才是短剑。
她将短剑挂在腰间。
然后拿起了金绳。
真言之绳。
她将金绳挂在腰间短剑的另一侧,深吸了一口空气,然后推开寝殿的门走出去。
.........
从王殿区到天堂岛南端的塔尔塔罗斯之门。
这条路戴安娜走过无数次。
巡逻的时候走过。
训练的时候走过。
每年一度的封印检查仪式上走过。
可今天的路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
她今天偷偷躲开了所有人。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转身回去找母亲,母亲会说什么。
“留下。”
母亲永远会说留下。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预言说了什么。
希波吕忒女王都会用那双在三千年中经历了无数次战争、背叛和失望却依然温热的手,将她的铜甲一件一件地解下来,将她的短剑和金绳从腰间摘走,将她重新变回那个可以坐在王殿台阶上晒太阳、啃面包、和姐妹们一起训练到太阳落山的公主。
可她不能回去。
因为预言说她是灾厄。
她不确定预言是不是对的。
但她确定一件事...
只要她还站在天堂岛的土地上,只要她的身体还和这片土地保持着那种让她无法忽视的共振,她就是一颗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炸弹。而炸弹旁边站着她的母亲、她的姐妹、她这辈子所认识的所有人。
移除炸弹是亚马逊战士的责任。
她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了...
打开门,走进去,从里面关上。
塔尔塔罗斯的封印是双向的,外面的锁链防止里面的东西出来,可如果有人从外面进去并在里面重新激活封印,那么门就会变成一个只进不出的牢笼。
脚步声在焦黑的岩面上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天堂岛在她身后安静地存在着,整座岛屿都在用沉默给她让路。
青铜门扇在焦黑的天际线上浮现。
巨大的门体。
七道锁链。
门缝中渗出的冷气。
她一步一步走近。
锁链上镌刻的神言在她靠近时亮度微微增强了一些。
戴安娜静静看着漆黑的门缝。
门缝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种无底的绝对黑暗在里面等着。
她的双眼在这一刻改变了颜色,瞳孔的外缘从爱琴海的蓝开始向内褪色,被浑浊的黄色取代。
她伸出右手。
朝着锁链。
“喂。”
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你想干什么?公主殿下。”
戴安娜抬起头。
红披风在塔尔塔罗斯上空的热气流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团从不属于这个阴暗角落的太阳被谁硬生生地挂在了灰黑色天幕上。
男人悬浮在半空中。
双手环胸,姿势散漫,红色披风从他的肩甲后方展开。
在天堂岛的阳光和塔尔塔罗斯的阴影交界处,他一半被照亮一半被吞没,像是一个正站在善恶分界线上的人偏偏选择了两边都不站,就挂在中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判断他到底是来帮忙还是来添乱的表情。
“我可不记得你妈妈有说过你有开门的权限。”
戴安娜将手从锁链的方向缩了回来,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超人。”她开口,“你怎么来了?”
路明非从半空中降落下来,脚尖点在焦黑的岩面上,红色的披风在接触地面之前被他随手一甩搭到了左肩上。
“刚才在议事厅坐着,坐到屁股麻了,出来透透气。”
“......”
“然后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来了。”他补充道,“这块地方虽然风景不咋地,但胜在安静。”
“......”
戴安娜知道他在说谎。
这个男人显然在她抵达之前就已经站在了这里。
“你也来看地狱之门?”她问。
“看完了。”路明非在一块突起的火山岩上坐下来,双腿随意地分开,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被热气流扭曲的天空,“门没问题。锁链结实得很。七道封印全部在线,能量输出稳定,连个裂缝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戴安娜。
“问题不在门上。”
戴安娜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知道问题在哪。”她说。
路明非歪着头看了她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拍了拍身旁的另一块火山岩。
“坐。”
“......”
“坐吧,殿下。”
他语气带上了微妙的认真。
“反正门关着呢。你要是想开,得先过我这关。我虽然打不过你...好吧,我大概打得过你...但我至少可以在你开锁的时候一直在旁边聒噪到你烦得想先揍我再开门。”
戴安娜看着他。
被黑发遮住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她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地狱门前的焦黑平地上。
人间之神和全副武装的半神公主。
沉默持续着。
“你知道预言是什么吗?”
路明非忽然开口。
“预言是一种非常古老的骗局。”
“它说灾厄将至。于是所有人都在害怕灾厄。”
“可没有人想过...也许灾厄不是从门里爬出来的。”
他朝塔尔塔罗斯之门的方向歪了歪下巴。
“也许灾厄就是害怕本身。”
戴安娜的目光从门缝上移到了他的侧脸上。
路明非在看天空。
天堂岛的天空在塔尔塔罗斯上方呈现出比其他区域偏暗了一两个色的蓝,像是阳光在这片焦黑的大地上方也丧失了某种应有的热情。
“你因为害怕,所以要把自己关进去。”
“一般按照我玩了这么多年,和看了这么多年小说的经验。”
“接下来就是...”他嚼着干果,含混不清地说,“你的母亲因为你被关进去而心碎。心碎动摇了她维持封印的意志...三千年来封印一直稳固,可女王都失去了继续守护的理由,她会开始质疑封印的意义。”
“质疑产生裂缝。裂缝扩大成缺口。缺口变成洞。”
“然后门里真的爬出了什么东西。”
“然后所有人都说——看,预言应验了。”
他转过头看着戴安娜。
“可如果当初没有害怕呢?如果你没有走到这里来,如果你选择了信任而不是把自己当成一颗需要被拆除的炸弹...”
“门还会开吗?预言还是预言吗?”
戴安娜低声道,“你不了解......”
“我了解。”
路明非打断了她。
议事厅的辩论,让他莫名发现这个争论的结构和蝙蝠洞里关于他的争论一模一样。
只不过在蝙蝠洞里,墨娜莉佩的角色由布莱斯来扮演,缇拉的角色由克拉拉来扮演。
大祭司说如果公主的存在威胁到了整座岛。
蝙蝠侠说如果路明非的力量失控。
说话的人不同,可句式完全一样。
这个平行让男孩第一次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看到了自己处境的全貌。
原来从外面看。
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全而隔离一个可能成为威胁的个体这件事听起来是那么合理、那么理性、那么无可辩驳。
“有人想杀我。”
路明非继续说,“这件事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我知道那把刀在哪里,我知道它的材质,我知道那个人练习拔刀和刺杀的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