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着戴安娜。
俊美的脸在逆光中沉入阴影。
“可我从来没有因为那把刀而跑掉。”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戴安娜摇了摇头。
“因为她准备那把刀不是为了杀我。”路明非清了清嗓子,“她准备那把刀是为了让自己能够继续和我待在同一个世界。”
“如果她没有那把刀,如果她不确定自己在最坏情况发生时有能力阻止我。她就无法安心地让我在她的世界里自由行动。她会恐惧,恐惧会让她做出更糟糕的决策,更糟糕的决策会逼出更糟糕的结果。”
“那把刀的意义便是在这里。”
“所以你看——”
“刀不是问题。恐惧才是问题。”
“预言不是问题,你因为预言而走到这扇门前来,这件事本身才是问题。”
“可是......”戴安娜声音很轻,“如果我留在岛上,如果预言是对的......”
“如果你留在岛上,你会有一整个军团的姐妹站在你身边。”
路明非的声音覆盖了她的犹豫。
“预言最残忍的地方......”
“不是它告诉你灾厄会来。”
“是它剥夺了你不害怕的权利。”
“一旦你知道了预言的内容,你就不可能假装不知道。你不可能回到听到预言之前的状态。你的每一个决策都被预言的阴影所覆盖。你再也无法以一种纯粹、不受恐惧污染的心态去做任何选择。”
“这才是预言真正的武器。”
“它不需要成真就已经赢了。”
“所以,如果预言成真,那就在它成真的时候一起面对。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和一群人站在黑暗里的区别不在于谁更勇敢!在于谁摔倒的时候旁边有人能扶一把。”
“知道我们为什么是正义联盟么?因为我和她都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面对预言,我们就得集结大家的力量,去打碎命运。”
焦黑的平地上安静了下来。
戴安娜终于重新露出了路明非记忆中爽朗的笑容。
笑容从她散乱的黑发后面浮现出来,像是某个被暴风雨盖住了的灯塔终于从云层的缝隙中重新射出了一束光。
“你不生她的气吗?”
“不生。”
路明非答得干脆,“你知道为什么?因为这代表她在乎我。一个不在乎你的人不会花时间去准备一把专门为你定制的刀。”
他将两只手交叉在脑后靠了回去,仰面朝向天空。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用心的礼物了。”
“......”
“你这个人。”
戴安娜侧过身体看着他,“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被全天堂岛公认为最奇怪的公主说我奇怪,我感觉我应该把这当成一种认可。”
戴安娜噗嗤笑出了声。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将脸上多余的情绪清理干净。
“你知道吗。”她重新直起身体,偏过头看着路明非,“我的姐妹们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什么话?”
“所有的话。”戴安娜的语气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从来没有人说嘿,我也一样,我身边也有人准备了一把可以杀死我的刀。可我没有跑。”
她看着路明非的眼睛,青蓝色的双眼越来越晰明。
“你很特别。”她说。
路明非挠了挠头。
这位大姐姐的直球能力已经严重超出了他的防守范围...
因为她是真诚的。
爱琴海一样坦荡的真诚。
“......”
“那个......”
路明非搓了搓手。
“承蒙夸奖,不过殿下,我觉得你之所以觉得我特别,可能只是因为你的样本量太小了。天堂岛上只有女人,你三千年来接触过的男性人类大概不超过个位数...”
“如果把被喂了狮鹫的也算进去的话,在样本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产生的特殊感是统计学上的偏差,不具备推广价值......”
“你紧张什么?”
戴安娜打断了他,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一些。
路明非闭上了嘴。
“......好吧。”
他从火山岩上站起来,“总之。回去吧,殿下。你母亲大概已经准备派菲利普斯将军来把我们俩一起拖回去了...”
“考虑到将军扔标枪的力度,我个人不太想体验被亚马逊标枪贯穿的感觉。”
戴安娜从火山岩上站起来,站在路明非面前,身高几乎和他一样。
战甲上鹰翼纹章在正午阳光下闪闪发光。
散落的黑发在海风中飘起来。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路明非摆摆手,“反正橄榄油的人情我一直想还,昨天那罐你帮我买的可是用了冠军功勋石。”
“按照天堂岛的物价体系,那罐油的价值大概相当于外面世界的一辆法拉利。现在我救了一个差点把自己关进地狱的公主...”
“这个在天堂岛怎么也得算一百来坛橄榄油吧?”
戴安娜笑着摇头。
“你这个人......”
她用一种让路明非再次确认了亚马逊公主的直球能力是全宇宙物种中最高级的坦荡语气道:
“我欠你的用橄榄油可还不清。”
“......”
路明非挠了挠头。
这大姐姐太会撩了吧。
难不成她喜欢我?
不会吧?他们这不才认识才一天多吗么?
路明非陷入沉默。
难道说...
是吊桥效应。
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涉及灵魂拷问和生死抉择的深度对话,在这种高情绪唤起的环境中产生的好感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概率是肾上腺素的误判而非真实的情感回应。
这是哈莉教授犯罪心理学101的内容。
可问题在于...
戴安娜是泥土做的。
泥土人的肾上腺素分泌机制和人类一样吗?
路明非叹气。
他觉得自己应该把小黄鸭那本恋爱攻略要过来好好看看。
不然一举一动都太惹人爱也太夜翼了吧!
让老蝙蝠看到自己估计得被绑在蝙蝠战车后面被拖着换人哥谭了。
不过总的来说...
至少女人现在脸上重新出现的笑容...
路明非默默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没有放逐自己。
“走吧。”
“回去吃午饭。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赶上你们那个蜂蜜浆果酒......”
他转过身迈出一步。
然后...
整个世界都变了。
地狱之门内传来了一声冷哼。
大地开始了尖叫!
路明非的脚底传来了一股让他生物力场在一瞬激活的冲击波!
整座天堂岛的地面在同一时刻开始了共振!
涟漪从塔尔塔罗斯之门的方向开始。
焦黑岩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七道锁链啸叫。
神言闪烁...
而涟漪的终点...
是戴安娜。
“轰——!”
棕红色的泥土从裂缝中涌出来,裹住了她的战靴、包住了她的脚踝、沿着她的小腿向上攀爬。
“戴安娜!”
他脚跟在焦黑的岩面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弹射而出。
可他还没来得及接近——
第二波冲击从大地深处涌出。
泥土缠住了女人的手腕。
缠住了她的腰。
从她铜甲的每一条缝隙中钻了进去...
大地将她按了下去。
她膝盖砸在了岩面上...
硝烟从碎裂的岩缝中升腾,热量从大地深处涌上来。
路明非在白雾中停住了脚步。
因为从碎石中站起来的...
不再是戴安娜。
或者说...
不完全是戴安娜。
她身体还在,铜甲还在,短剑还在腰间,金绳还挂在腰带上,黑色的微卷长发散落在肩甲两侧...
血肉在试图变回泥土。
裂纹从她双手开始蔓延到了手腕。
从手腕蔓延到了前臂、上臂、肩膀。
一直蔓延到脸上。
完美无瑕的神颜被裂纹散成了一片碎裂的河床...
直至爱琴海般湛蓝的双眼彻底被浑浊的泥点吞没。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路明非。
“......”
路明非叹了口气。
他从腰带上拍了一下。
一条金绳从皮革包裹中被他抽了出来。
和戴安娜手中的真言套索截然不同。
它光泽偏向黯淡。
介于铜锈和腐朽之间的金...
像是一件曾经辉煌过的东西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遗忘在了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失去了大部分的光泽,却保留了全部的锋利。
蒙蔽之绳。
从老蝙蝠那里用一个波士顿奶油甜甜圈顺...
咳咳...
换来的。
当时那个来自平行宇宙的老家伙把这条绳子从披风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来时,路明非问他这是什么...
老布鲁斯说这是亚马逊女战士们的噩梦。
路明非当时没有追问更多...
主要是因为老布鲁斯说这句话时脸上浮现出的那种回忆性质的微笑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想深究的本能。
老家伙到底玩得多花啊?
路明非无奈地笑笑。
暗金色的光泽在绳索表面流淌,金绳在他手中发出了一声嗡鸣。
戴安娜...
或者说此刻占据着戴安娜身体的那个来自大地深处的意志...
将短剑举起。
“嗡——!”
与之对应的是蒙蔽之绳径直甩开。
“公主殿下。”
对上那双泥土色的眼睛,路明非叹气。
“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