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掉最后一点披萨边。
克拉拉的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所以，明天的行程表上写了什么？”她含糊不清地问，指甲亮晶晶的，沾着一点油脂。
“视察缄默基金会的账目。”路明非面不改色，“然后去一趟韦恩庄园。阿福说让我带点馅饼回去。”
“听起来都不是很正经的公务呢。”
克拉拉抽出一张纸巾，很随意地在嘴唇上抹了一把，这动作其实一点都不淑女，倒像个刚干完农活的堪萨斯小伙子，但配上摇摇欲坠的白色细吊带...
她单手托着腮，湛蓝色的岩浆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
“所以，明非。”她叫他的名字，尾音在空气里打着卷儿，“你明天是不是很空。”
克拉拉把托腮的手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只隔着一张不到半米宽的窄小茶几，她这一倾身，那一抹雪白就再次逼近了男孩，圣光就这么把他牢牢钉在沙发上。
“先不说空不空啦...”
艰难的移开目光，路明非忍不住小声哔哔...
“克拉拉，你今天好奇怪...”
“你才奇怪好吧。”
指了指路明非的胸口。
“扑通。扑通。扑通。速度还在加快。”女孩眉眼弯弯，“明非，你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钢铁之躯一定是出了什么bug，号称能硬扛核武轰炸的生物力场，此刻对眼前这个女孩的靠近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沸腾，比吟唱烛龙的时候还要烫...
蝙蝠手册也没教过怎么应付这个啊...
“那是因为……”
“因为这块披萨太辣了。”他终于挤出一句，顺手抄起一块带尖椒的披萨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可恶的墨西哥风味，刺激了我的交感神经。”
他咀嚼得用力极了，咬牙切齿。
克拉拉扑哧一声笑出来。
似乎自己也彻彻底底的破功了。
花枝乱颤着的细长肩带终于承受不住地球引力，彻底从圆润的肩头滑落，虚虚地挂在上臂。
“明非...”
她一边笑，一边伸出了手，“你真的很笨诶。”
路明非下意识地绷紧了双腿。
却见白皙的手指越过茶几，停在了他嘴角，带着微热的体温轻轻擦过他的唇边。
一点金黄色的芝士碎屑被她抹了下来。
“怎么吃得满脸都是？”女孩收回手，自然地把碎屑凑向唇边，伸出一点嫣红的舌尖，把那点芝士卷进了嘴里，“不能浪费食物哦~”
轰。
路明非的大脑宕机了。
有点似烧未烧。
这是堪萨斯农场女孩会做的动作吗？
克拉拉则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足以毁灭宇宙的举动。她舔完手指，又拿起了那罐冰可乐。
“多吃点...”
她咬着塑料吸管，眼睛在杯沿上方弯成月牙，“别客气。”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盯着茶几对面一边喝可乐、一边在半空中无意识晃荡着脚丫的女孩，路明非陷入了沉默。
窗外再次传来了大都会警察巡逻车的隐约警笛声。
如果这不是现实，路明非大概想办法让自己回到五分钟前，在克拉拉弯腰倒可乐的时候直接一个时间零闪现到厨房，把自己的脑袋塞进冰箱冷冻柜里冷静一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刚被雷劈过的木头桩子一样坐在沙发上。
“咳。”
“总而言之，话说回来...”他眼神飘忽，“现在正义联盟不是成立了么？你有想过我们的企业文化是什么么？比如每天早上起来对着太阳合唱之类的？”
克拉拉歪了歪头，蓝眼睛里闪过丝被逗乐的光。
“没有那种东西啦。”她把腿从沙发边缘收回来，盘成一个舒服的姿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真要说企业文化，也是布莱斯制定的一百三十七条紧急预案。”
路明非松了口气。
听到布莱斯的名字，他觉得温度终于下来了。
蝙蝠侠，永远是他最好的制冷剂。
“你就宠她吧。”路明非随口吐槽，“下次我肯定要偷偷去把她的应急预案清空。”
“嗯。”
“......”
二人沉默着。
女超人卷了卷头发，似乎一时也忘记了要说什么。
蝙蝠侠，永远是最好的制冷剂。
她转头看向阳台外的大都会。
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真正陷入黑暗，数以百万计的人类在那些发光的格子里喧嚣。
“明非，你现在知道了吧？”
“嗯。”路明非点点头，“好听的声音总是比坏的要多。”
“嗯。”克拉拉的声音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所以我刚来大都会的时候，总是睡不着。这里和农场完全不一样，农场里只有风吹过麦田的声音，还有小牛犊踩在干草上的声音。”
路明非没接话，安静地看着她。
他看到了她眼底倒映的城市灯火。
灯火很亮，但映在神明湛蓝色的瞳孔里，却显得有些孤单。
这就是作为氪星人的宿命。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繁华褪去，她依然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孤独异类。
她的整个星球都被摧毁了，她是大屠杀后的最后幸存者，她在泥土中长大，逐渐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与众不同。
一个异乡人每天都在发现自己有多么格格不入。
她甚至拥有足以撕裂这个世界的力量...
只需动动小指就能做到，毕竟这从不是她的世界，我们不是他的族人，在她眼中世人本应如同蝼蚁。
路明非能体会到这种处境...
在龙族，这份疏离感名为血之哀。
永远是个局外人，永恒的疏离感带来永恒的痛苦。
可女超人却将这份痛苦化作了希望的象征。
“但现在好多了。”克拉拉转过头，重新看向路明非，脸上的笑容太阳一样把那些阴霾一扫而空，她在路明非面前晃了晃手，“因为现在，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能一拳打碎陨石、还能陪我半夜吃垃圾食品的家伙。”
她眼睛亮晶晶的。
“而且，如果我真的失控了，布莱斯的预案可能都不管用。”克拉拉盯着路明非的眼睛，“到时候，你要负责把我拦下来哦，明非。”
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路明非能听懂这句话里沉甸甸的重量。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路明非抬起眼帘。
黑瞳深处隐约亮起了金光，这是人间之神超越了生死的滔天狂妄。
“我会保护好你。”他用最平静的语气，“死亡也带不走你。”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克拉拉呆呆地看着他。
“噗……”
“哈哈哈哈哈哈！”
她再度捂住嘴，忍不住放声大笑。
“你笑什么？我很严肃的好不好！”路明非顿时破功。
“抱歉...我只是觉得...”克拉拉抹着眼角，“你刚才那个表情，就像是一只试图保护骨头的吉娃娃。”
“靠！你才是吉娃娃！”路明非勃然大怒。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克拉拉顺了顺气，把最后一块披萨塞回路明非手里，“吃吧，吉娃娃先生。吃饱了才有力气保护我。”
路明非瞪了她一眼，愤愤地咬了一大口披萨。
芝士的甜香和烤肉的油脂在口腔里混合。
看着男孩像是一只护食的松鼠般愤愤地咀嚼着披萨，女孩乐呵呵地伸出手，向着路明非的方向虚空举了举可乐。
“敬正义联盟。”女孩轻声说，“成立快乐，明非。”
这句祝词说得轻巧，不在发布会上的闪光灯下，没有政客们长篇大论的赞助演讲，边上也没立着能迎风飘扬的旗帜。
但路明非看着这双倒映着大都会万家灯火的眼睛，忽然觉得比起那些宏大的场面，大概只有坐在这个满是干花和毛绒抱枕的客厅里，由这个穿着白色吊带的堪萨斯农场女孩说出的这句话，才算是给这个足以震慑宇宙的联盟盖上了一枚真正具有重量的公章。
“成立快乐。”路明非顺从地拿起可乐，隔着茶几与女孩碰了碰。
接着放下杯子，正准备伸手去拿克拉拉推过来的那块鸡翅，却发现她正托着下巴狐狸一样狡黠地看着自己。
“说起来...”她放下可乐，“你还欠我一个东西。”
路明非刚把一口可乐咽下去，听到这话不由得挑了下眉毛。
“什么？”他警惕地问，大脑开始飞速检索自己最近是不是又不小心被发现干了什么坏事。
“今晚在蝙蝠洞的时候。”克拉拉撩了撩耳廓边的发丝，金发顺着肩膀滑下来，“布莱斯问你去了哪里。”
“我可是顶着极大的心理压力，面不改色地替你瞒过去了哦。”她叹了口气，“超人可是一个从来不撒谎的人。我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都在告诫自己要成为孩子们的榜样。”
“可今天晚上，我为了你撒了人生中第...”
女超人看着路明非，蓝色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带上了一点紫，像黄昏时堪萨斯平原上最后一块没被晚霞吃掉的天空。
“好吧，不是第一次。”
她诚实地修正，“但绝对是我在蝙蝠侠面前的第一次。”
路明非用力咳嗽了两声，差点把还没咽下去的可乐直接从鼻子里喷出来。
让世间绝对的光明与正义，为了掩护他这个满身麻烦的家伙去欺骗哥谭的黑暗骑士，这口锅的重量简直比他当初扛起的海滨城板块还要沉重几分。
“所以你得报答我。”克拉拉哼哼，“这很公平对吧？”
“......”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
“以身相许？”
“陪我逛街。”
克拉拉扶额，戳了戳路明非的脑袋，“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吗？”
“真不知道你这脑子里成天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废料。”
“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路明非揉了揉额头。
“只要陪我逛个街就行。”克拉拉收回手，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大都会市中心新开了一家自然历史博物馆，听说这周刚刚布置完新的展区。”
路明非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去博物馆？”他眨了眨眼。
“听说他们有一整面墙的陨石标本。”克拉拉挠挠头，“好像花了大价钱，从世界各地的地质研究所借来了一整面墙的陨石标本。其中有几块似乎和...我老家的石头成分很像。”
“氪石？”路明非嘴角抽了抽，“你想不开了？”
“你想什么呢！”克拉拉有些抓狂地翻了个白眼，顺手抄起沙发上的一个印着小黄鸭的毛绒抱枕砸向路明非的脸，“自然历史博物馆怎么可能有那种高辐射的危险品！再说我要是真的想不开，直接飞进太阳核心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带你去自杀？”
手忙脚乱地接住玩偶，路明非讪笑着把它抱在怀里，“好吧好吧，逛街看石头，没问题。那就定在明天？”
“嗯，就明天。”她满意地拍了拍手，把滑到肩头的吊带重新拨回原位，“明天正好卡拉值班。
“卡拉真有放假的时候吗？”路明非忍不住开口吐槽，“我怎么感觉每次大都会出了什么事，天上飞来飞去的红色残影里总有她倒霉的身影？”
“她当然有放假的时候。”克拉拉翻了个白眼，“只不过在某个家伙成天只知道跟在布莱斯身后、在哥谭的滴水兽上装深沉，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需要关心和看望的女孩，所以卡拉只能靠不停地打击犯罪来发泄自己的怨气。”
“......”
卡拉还会有怨气么？
路明非想反驳，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说卡拉不会有怨气，似乎在说明他路明非至今不把卡拉当人看。
而且仔细算算，他最近这些日子确实被布莱斯填满了。
有将近一个月没回过孤独堡垒了。
“抱歉。”
路明非心虚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明天逛完博物馆，我去买两打甜甜圈去孤独堡垒负荆请罪总行了吧，到时候还得麻烦超人替我在卡拉面前美言几句。”
“看你明天的表现咯。”
克拉拉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即将手探入沙发缝隙，摸索出一个遥控器。
“滴—！”
一声轻响，屏幕亮了起来。
幽蓝色的光线驱散了周围一部分暖黄色的温馨，将两人交叠在茶几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路明非本以为这位堪萨斯农场长大的女孩会像往常一样，熟练地调到某个正在重播克林特·伊斯特伍德老电影的经典频道，看那些戴着宽沿帽的镖客在黄沙漫天的荒野里嚼着雪茄拔枪对决。
但屏幕上的画面闪烁了几下...
深夜新闻的画面里市长正在河畔工地上剪彩，购物频道的金发模特举着一只镶满水钻的热狗造型手袋转了三圈，黑白老电影里穿风衣的男人站在路灯下点燃一根永远不会燃尽的香烟...
等等，到底什么电影会有穿风衣的男人在路灯下一直点一根点不燃的烟啊！
你这是电影频道还是默片啊！
路明非心中吐槽，正想开口。
可下一瞬...
“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