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蹲下身,单膝跪在草坪上。
让自己的视线降低到和花坛边沿上小小身影齐平的高度,康娜正用力地把融化的冰淇淋甜筒往石板上压,粉红色的糖浆沿着水泥边沿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我想看外面。”康娜不好意思道,“因为里面的灯一直亮着,我分不清白天和黑天。”
“可莱克丝不让我出门,所以我就有点生气。”她抬起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骄傲,甚至下巴也稍稍昂了起来,“幸好门锁很乖地掉在地上,就像融化的冰淇淋一样。”
路明非和克拉拉交换了一个眼神。
克拉拉仍旧保持着蹲姿,浅蓝色的纱裙铺在草坪上沾了几片细碎的梧桐叶,她微微侧过身凑近路明非的耳边。
“这孩子她...”
路明非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克拉拉先别追问。
随即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裂纹横生的蝙蝠手机,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将它翻转过来给克拉拉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已经发送出去的短消息,收件人的备注名是一个绿色的蛇形表情符号。
“我联系卢瑟了。”
路明非把手机收回口袋,“应该等会儿就会来接她回去?”
克拉拉微微蹙眉。
路明非甚至能看到女孩眼睛里涌过的一小团乌云。
“你怎么联系她了?”她问。
“......”
路明非的后脑勺开始隐隐发凉。
“难道不应该联系孩子的母亲么...”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知道克拉拉和莱克丝有矛盾...
但也不至于抢孩子吧...
“我是说...”克拉拉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那句话的语调过于尖锐,她低声道,“你怎么会有莱克丝·卢瑟的联系方式?”
“这......”
路明非的眼神开始飘移,“说来话长了。”
他讪讪地笑了笑。
克拉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很可怕...
超人的凝视很独特,她只是看着你,你就会觉得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被那双蓝眼睛看穿了,连灵魂的褶皱里藏着什么都无所遁形...
幸好克拉拉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视线从路明非身上收回来,重新投向花坛边沿上那个正用力舔着手指上残余草莓酱的小女孩。
“我们先陪陪这个小家伙吧。”
闻言,路明非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随身携带的湿纸巾。
蹲下身把康娜沾满糖浆的小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净。
康娜乖乖地把手伸给他,绿宝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这是在韦恩庄园养成的习惯,阿福坚持认为一个绅士的口袋里永远应该有三样东西。
手帕、钢笔和湿巾。
最后在路明非好说歹说下阿福终于同意了换上这个时代更方便也更廉价的湿纸巾。
“夜翼。”女孩忽然开口。
“嗯?”
“你的手很暖。”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走吧,小鬼。”
他直起身子,自然而然地牵起了那只刚被他擦干净的小手,“我想大都会还有很多有趣的东西你没见过。”
……
总而言之,大都会这个阳光灿烂的周六下午。
一场原本属于两个人的约会,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三个人的远足。
“这个东西为什么要叫狗?”
康娜问路明非,“它明明不像狗。”
“因为一百多年前有个德国移民觉得这种长条形的香肠看起来像腊肠犬。”路明非一边往自己的热狗上挤酸黄瓜酱一边回答,“不过我觉得它其实更像是一条被面包做的睡袋包住的大蛆虫,我有个宠物叫夜翼蛆,那家伙现在睡觉的样子就...”
“明非!”
克拉拉在旁边抗议,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康娜的耳朵,“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这种话!”
“可是我觉得夜翼说的有道理啊,克拉拉阿姨。”康娜把耳朵从克拉拉手心里拔出来,歪着头认真地打量着手里的热狗,“它真的很像蛆啊。”
克拉拉沉默了。
路明非得意地朝克拉拉挑了挑眉毛。
而且...
“好吃。”她宣布,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发现了新大陆的郑重其事,“比实验室里的绿糊糊好吃一百倍。”
路明非和克拉拉一怔。
绿糊糊?
是营养液?
这个词从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路明非把自己那份还没开始吃的热狗也塞到了康娜手里。
“慢慢吃,别噎着。”
“谢谢你,夜翼!你真是个好人。”康娜左手一根右手一根,像是一只同时抱了两根竹子的小熊猫,幸福得连帽子都歪了,“我下次一定在莱克丝骂你的时候说你好话!”
这还是免了吧。
路明非无奈地笑笑。
他真怕莱克丝骂得更起劲。
……
很难想象大都会的街头居然有旋转木马。
而且票价是四美元一位,儿童半价。
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钞票递给售票窗口的老头时,那位留着灰白色山羊胡的老先生从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克拉拉和康娜,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女儿真可爱。”
老头乐呵呵地说着把票撕下来。
路明非张了张嘴,正准备纠正这个美丽的误会,但康娜已经一把从他手里抽走了那张粉红色的小票,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入口处那匹漆成白色的木马。
于是路明非和克拉拉只能并肩站在旋转木马的围栏外面,看着康娜骑在那匹白色的木马上缓缓升起又缓缓落下。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亦是从嘴角绽开。
路明非在围栏外面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四美元大概是他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他转过头想和克拉拉分享这个发现,却正好撞上了女孩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克拉拉把视线移回旋转木马上,金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只是觉得你们两个笑起来的时候真像。”
“啊?我们笑起来什么样啊?”
克拉拉想了想。
“你们的笑容都拥有感染别人一起笑的力量?”
路明非眨眨眼。
“我曾经有段时间的梦想是去找ONEPIECE来着。”他含糊地说。
……
早上的原子骷髅事件后,下午的大都会倒是一片祥和。
没有任何紧急任务、没有任何超级反派突然跳出来宣布要统治世界,
可以说是一片祥和的氛围。
康娜问了很多问题。
在从旋转木马下来之后,她仰着头看着大都会正午湛蓝的天穹,赤金色的碎发在阳光下几乎要燃烧起来,语气里带着十万个为什么。
“天上的蓝色是谁涂上去的?”
“瑞利散射。”
路明非条件反射地回答,然后他看到了康娜脸上嫌弃的表情。
好吧...
这个格外聪明的孩子估计不想听这个回答。
“太阳光里有很多种颜色,它们一起走过来的时候本来是白色的,但蓝色的那个比较调皮,喜欢到处乱跑乱撞,所以它被空气里的小颗粒弹得到处都是。你抬头看到的蓝色,就是那些到处乱跑的蓝色光被你的眼睛抓住了。”
“这个答案很有趣,夜翼。”康娜小大人般在克拉拉怀里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可是傍晚的时候天又变成红色的了。”
“是蓝色的光跑累了回家睡觉了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克拉拉笑出声来,“不是回家睡觉了哦,是因为傍晚的时候太阳光要走更远的路才能到我们这里,路走得太远了,蓝色的光全都在半路上被弹走了,只剩下红色的光坚持走到了终点。”
“所以红色的光比蓝色的光更有毅力。”康娜严肃地总结。
“可以这么理解。”路明非一本正经地附和。
片刻后。
三人经过了一个冰淇淋推车的时候,康娜这次被路明非抱在怀里。
卖冰淇淋的老爷爷看到康娜之后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主动多给她加了一个球。
康娜拿到了三球装的巨型甜筒之后,有些奇怪。
“那个卖冰淇淋的老头为什么要对我笑?”她声音里带着困惑,“他认识我么?”
路明非停下脚步。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打在三个人身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
周围是大都会公园里随处可见的嬉笑与奔跑声,有人在放风筝,有人在遛狗,有对情侣坐在草坪上分享一份三明治。
这些对于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再寻常不过的画面,可对于一个从出生开始就被关在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孩子来说,大概就像是另一个星球的文明。
“因为你是小孩。”路明非想了想,“大部分人看到小孩都会笑。”
“为什么?”
“因为...”
路明非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他低头看着怀里和莱克丝一般无二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绿色眼睛。
“因为小孩会让人想起希望。”克拉拉走到路明非身边,微微弯了弯腰,从上方温柔地看着康娜,“当一个大人对你笑的时候,不一定是因为他认识你。有时候只是因为看到你就会觉得开心,觉得这个世界还不算太糟糕。”
康娜用力地咬了一口冰淇淋。
“所以我让他开心了?”
“是的。”
“可我什么都没做。”
“你不需要做什么。”克拉拉笑着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沾了奶油的鼻尖,“你只需要在那里就够了。”
康娜盯着手里正在融化的冰淇淋甜筒看了很久。
“哦。”她最终应了一声。
路明非看不到她低着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注意到女孩攥着甜筒的小手微微收紧了一点点,像是在抓紧什么害怕被风吹走的东西。
……
时间流逝。
大都会湾的傍晚总是很慷慨。
它把整整一天积攒的所有金色都倾泻在了这最后的半小时里,港口观景台的铁栏杆上、远处起伏的海面上,到处都是正在燃烧的夕阳...
三个人坐在观景台前的一张长椅上。
康娜坐在中间。
白色的卫衣已经被冰淇淋、热狗酱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草坪汁液弄得面目全非,赤金色的头发从帽檐下四面八方地翘出来...
她的眼皮正在打架。
一下午的远足已经把这个从实验室里偷跑出来的小逃犯彻底榨干了,她的身体在路明非和克拉拉之间缓缓地左右摇晃着,像是一棵被晚风吹弯了腰的小草,每次即将倒下去的时候又会猛地一激灵重新挺直脊背...
“我好困啊,夜翼。”
她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那你就先睡吧。”
“真的吗?”
康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紧接着又黯淡下去,她抬起头用一种异常认真的眼神盯着路明非,“那等会儿莱克丝如果来了,你一定不要让她带我去打针。”
路明非眨眨眼。
小女孩的嘴唇微微抿着,整张脸上写满了紧张。
“嗯。”路明非点头。
“一定哦!”她追加强调。
“当然。”路明非憋着笑。
不过康娜似乎还是被这个承诺安抚了,她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身体缓缓地向右倾斜,赤金色的小脑袋靠在了路明非身上。
克拉拉坐在长椅的另一边。
她正在看小女孩的侧脸。
以及...
路明非的侧脸。
“抱歉,克拉拉。”他显然也注意到了克拉拉在左右来回摆动的目光,“今天本来说好是我们一起的,结果下午又带上了康娜。”
克拉拉摇摇头。
“我本来就做好了准备。”
“……准备?”路明非不解。
“我以为夏弥会来呢。”克拉拉轻笑出声。
路明非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
他想起了刚才趁康娜坐旋转木马的时候偷偷瞄过的手机屏幕,上面叠了一长串来自同一个联系人的消息,时间跨度从下午两点一直延续到现在,频率从一开始的每半小时一条,到后来的每五分钟一条,最后演变成了一分钟内连续轰炸七条的恐怖节奏,直至彻底平息,生死不明。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快回来!」
「本王命令你快回来!」
「不要乐不思蜀了,路明非!」
「再不回来你以后别想舔......」
「......」
「你再不回来那个蝙蝠女人就要把我榨干了!」
「求你了,快回来吧!」
后来,路明非给她回了消息。
但在那之后,夏弥的消息彻底断了。
一条都没有。
像是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
路明非至今想起都有点后背发凉。
“她现在应该和布莱斯一起忙着吧。”他尴尬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幸存者般的侥幸。
“是吗?”克拉拉眨了眨眼睛,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随即她的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说起来...布莱斯知道这个女孩吗?”
“布莱斯?她应该知道吧。”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目光落在远处正缓缓驶过港口的一艘白色游轮上,“世界上应该没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不过卢瑟的话...”他犹豫了一下,“虽然我们有赛博阿福,但我偷偷和你说,莱克丝在家里还藏了一个人工智能,叫什么布莱尼亚克女皇。”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现在韦恩集团和卢瑟集团已经开始AI军备竞赛了。”
克拉拉有些诧异地张开嘴,正想接话……
“咔——!”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
一辆黑色的加长高级车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停在了观景台身后的沿海公路上。
车牌只有一个字母和一个数字。
L-1。
后座的车窗降了下来。
莱克丝·卢瑟从车窗后面看向观景台上的三个人,红发被拢在脑后束成一个利落的低髻,暗绿色的西装不带任何多余装饰。
司机从驾驶座绕到后方,替她拉开车门。
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康娜,路明非轻轻地把她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垫在她的脑后,让那颗赤金色的小脑袋稳稳地靠在自己的肩窝里。
而且...
路明非从未见过克拉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忐忑。
即使面对蒙戈那种量级的星际暴君,即使面对毁灭日那种等级的不死怪物,女超人永远是最先飞出去、最先挡在别人面前的那一个...
但此刻走在路明非身后的克拉拉,步伐里却带着踌躇。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亲爱的。”
“让我这个丢了孩子的母亲真是一番好找。”
莱克丝笑吟吟地开口。
路明非嘴角抽抽。
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除了司机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人类存在,没有记者的长焦镜头,没有偷拍的路人手机,也没有任何需要莱克丝·卢瑟表演亲切友善的观众。
“......”
“……我是不是给你笑脸给多了。”莱克丝冷哼一声,“一定要我用这幅态度么?你是不是已经被你的韦恩姐姐驯化完毕了?”
路明非欣慰地点了点头。
对。
还是这样的莱克丝对劲。
不对,他为什么要点头?
这女人刚才说了什么?
等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反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莱克丝的注意力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毒蛇般的绿瞳越过了路明非的肩膀,落向站在他身后的克拉拉身上。
看着她身上蓝色的雪纺连衣裙,看着她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着她散在肩头的金色长发和脚上崭新的白色帆布鞋...
显然是某位花花公子大手一挥为其消费了不少。
“克拉拉·肯特。”
“莱克丝。”克拉拉低声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