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在斯莫维尔玉米地间一起长大的女孩隔着一只无能的路明非对视,夕阳把她们各自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沥青路面上几乎要交叠到一起,但显然不管怎么看,她们实际上的距离遥远得多。
莱克丝微微眯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或者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某个猜测终于得到了验证。
路明非站在两人之间,怀里还抱着沉睡的康娜。
他觉得此刻自己就像是站在两座即将相撞的冰山之间的一只北极熊,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怀里的崽子抱紧了然后祈祷自己不会被碾成粉末。
“被韦恩家侥幸救出来就做上美梦了?”莱克丝冷哼出声。
“和这个韦恩家的花花公子混在一起?”她微微偏头,翡翠坠子在耳垂旁晃了一下,“乡下的农村女孩就不要做什么霸道总裁的梦了,克拉拉。”
路明非一懵。
但莱克丝的话还没有停。
“还是说星球日报的薪水低得让你不得不用这幅脸去找更有钱的饭票?”她歪了歪头,“呵,如果你缺钱的话可以去卢瑟集团的门口排队,我想我们大概正好缺一个你这样的迎宾女郎。”
超人不会被这种话伤到。
可这些话攻击的是克拉拉·肯特...
在堪萨斯农场长大、会因为打碎花瓶而流眼泪的女孩。
路明非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升温,他感觉到自己黄金瞳正在不受控制地点燃,生物力场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涟漪。
“莱克丝,你...”
他正要上前。
“明非。”
克拉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路明非回过头,看到克拉拉站在夕阳里,蓝色的纱裙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腿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但她嘴角却固执地保持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像是在告诉他...我没关系。
但这让路明非更火大了。
他正准备转过身去向莱克丝·卢瑟表达一些关于你的语言攻击已经突破了社交礼仪的底线你不打算道歉的就准备和韦恩集团开战吧!并且接下来我还会把你挂在卢瑟双子塔的避雷针上吹一个晚上的风!
可克拉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明非。”她颤着声开口,指向路明非怀里,“康娜怎么了?!”
路明非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怀中蜷缩着的小身影。
小女孩的脸色不对。
被夕阳染成蜜金色的皮肤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变得苍白到近乎透明。
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头和鬓角渗出来,顺着赤金色的碎发滑落到路明非的手臂上,温度烫得异常...
克拉拉将手按上女孩的额头。
“她在发烧。”她惊愕道,“怎么会这么烫?!”
金色的光从虹膜深处涌出来,照亮了路明非的整个眼眶,超级视力与镜瞳的组合穿透了康娜,直抵她体内的微观层面。
细胞?!
是细胞,看起来和正常人类细胞并没有太大区别的微小结构体正在进行着有丝分裂!
就像是...
解码?!
“她的细胞在......”
不要让莱克丝带我去打针。
这句话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一定哦!
小女孩临睡前认真的绿色眼睛。
路明非猛地抬起头,看向莱克丝。
“她怎么了?!”
“嗡——!”
一旁的司机神色一变,双腿一软竟不自觉地跪了下去。
但莱克丝没有后退。
她微微扬起了下巴,平静地迎上路明非正在燃烧的黄金瞳。
“你忘记了?”她语气波澜不惊,“我上次和你说过,她有病,罕见病。”
“那现在快带她去啊!”
一股没来由的怒火在血里燃烧。
“来不及了,韦恩先生。”
莱克丝却是平静开口。
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这件事,就好像她早就计算好了所有变量,包括时间、地点和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反应。
“这里到卢瑟集团就算坐直升飞机都要二十分钟,而她现在需要十分钟之内注射稳定剂。”
“要怪就怪她自己吧。”莱克丝面无表情,“自作主张地逃出实验室。”
克拉拉的一只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衬衫领口内侧,显然是准备暴露身份直接起飞,以光速将康娜送往卢瑟集团的实验室。
但路明非比她更快。
他只是转头看了克拉拉一眼。
“轰——!”
T恤从肩胛骨撑开,连同生物力场一起向两侧炸裂!
暴露出底下精悍的背阔肌与正在急速硬化的龙鳞!
黑鳞生长,在夕阳中折射出道道红光。
而从那两排鳞甲之间展开的,是遮天蔽日的苍红龙翼!
抱紧怀里的女孩,路明非将龙翼张开至最大。
海风在翼面上炸开一声近似雷鸣的闷响。
“嗡——!”
巨龙从观景台上射入了大都会正在燃烧的天穹,在晚霞中撕开一道漆黑的裂缝,速度快到连空气都来不及填补他离开后留下的真空,以至于路面上的落叶在半秒之后才被狂暴的气流卷上天空。
将衣领拉高,把S重新遮蔽,克拉拉缓缓松了口气。
她看着路明非消失的方向...
那里只剩下一条正在弥散的暗红色残影和几根从T恤碎片上脱落的黑色细小鳞屑,在暮色里打着旋慢慢坠落,像是从龙翼上脱落的黑羽。
而一旁的莱克丝,其见巨龙果断地离去却是嘴角勾起,满意地点头。
随即才转过头看向克拉拉,微微皱眉。
一幅捂着胸口、双腿微微发软的样子...
“你总是这样让我感到恶心,克拉拉。”
克拉拉沉默着,目光微微移动了一下。
莱克丝她西装的右侧口袋。
一个微微鼓起的轮廓。
超级透视无声启动。
针管形?
一支密封在防碎容器里的注射器。
“......”
“你...是故意的吧?莱克丝。”克拉拉低声道。
“你看出来了?观察力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啊,王牌记者。”
“你...为什么?”
克拉拉无法理解。
她无法理解一个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这个女人她一直带着药。
从始至终。
她带着药来到了这里,看着康娜发病,看着路明非在两个选项之间选择了暴露自己最非人的一面...
当着她的面展开龙翼、以超自然的速度冲天而去。
然后她站在这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为什么?”莱克丝勾起嘴角,“我倒是想问你。”
“看到他这样的一面。”她微微偏头,翡翠坠子在耳垂旁晃动了一下,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猩红的残霞,“看到韦恩先生如此丑陋的超人类一面...”
“黑色的翅膀、燃烧的眼睛、脸上毫不掩饰的暴虐...”
“你不打算抛弃他或是曝光他么?”
“......”
克拉拉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了十二年前斯莫维尔的玉米地,想起了那个夏天她和莱克丝一起爬上谷仓屋顶看落日的傍晚,想起了那罐分了一半的汽水和莱克丝当时对她说的话...
「克拉拉,你知道吗,我觉得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真正的朋友。」
那时候...
莱克丝不会用这种淬了毒的语调对她说话...
“对不起,莱克丝。”克拉拉低声道,“我那个时候真的没想到......”
“我不想听你这些废话。”
莱克丝冷冷地打断了她。
女人转过身,走向黑色高级车。
大汗淋漓的司机颤颤巍巍地为她拉开后座车门。
“离他远一点。”
“离这个韦恩公子远一点,离我们这些怪胎远一点,克拉拉·肯特。”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
轿车无声地启动,黑色的车身在暮色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公路上。
观景台上只剩下了克拉拉一个人。
海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哗哗作响。
远处的大都会湾上最后一点阳光也沉了下去,海面从金色急速转变为灰蓝色,港口的灯塔亮起了第一盏光,孤零零地在暮色中旋转着。
直至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天穹尽头的帷幕中坠落,龙翼在着陆前的最后一刻收拢回肩胛骨的间隙里。
路明非的T恤已经彻底报废了。
背后被撕开的两道口子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酒吧斗殴里爬出来的混混。
“康娜没事。”
“我送到了。”他笑着说,“卢瑟集团的医疗团队已经事先接到通知在天台等我了。”
“真是的,莱克丝这家伙就是这样。外冷内热,克拉拉你别和她一般见识。不过如果你还是有些生气的话,我们今天晚上可以假扮成蒙面大盗去她家,来一场恶作剧怎么样?”
“......”
“好啦,我比你更懂莱克丝。”克拉拉敲了敲路明非的头,打断了某人心中劫富济贫的念头,“我们该回去了,明非。”
“你看你衣服都破了,再这么走在大街上,大都会市民会以为你是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超级反派。”
她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残留的一片黑鳞。
鳞屑从他的肩头脱落,在暮色的海风中打了个旋,最终轻飘飘地落在了观景台的石砖缝隙里。
“而且你答应过我的。”克拉拉仰起头看着他,笑着说,“我们还要去买甜甜圈,回孤独堡垒跟卡拉道歉呢,她这些天多久没休息了。”
“好吧。”路明非笑了笑,“那我们先去买甜甜圈。”
暮色从大都会湾的海面上爬上岸来。
两人的身影并肩走入那片越来越浓的蓝色深处,从观景台的尽头消失在了大都会绵延的沿海步道上。
身后只剩下海面上一轮正缓缓升起、冰冷的满月。
.........
哥谭市。
冰山会所地下负五十层。
奥斯瓦尔德·科波特站在原本应该只有几十平米的地下防空洞里。
金边眼镜上蒙上了一层白霜。
这不怪他,任何一个在哥谭黑道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站在此时此刻的地方都会怀疑自己的大脑是不是中了毒气...
因为眼前的空间根本没有尽头。
几千平米?或许更大。
漆黑的大理石地面向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高耸的金属立柱支撑着看不见穹顶的黑暗,数百台服务器整齐地排列在冷气里。
那位先生站在这里,随口念了一句根本听不懂的语言。
然后这个狭小的防空洞里就变成了一个堪比国际机场的庞大空间。
该死的。
这他妈就是魔法!
“东西都收集好了,先生。”科波特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全部按照您的吩咐。”
背对着科波特,路明非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台机器上拆下来的散热齿轮。
“没你事了。”
他随意地将齿轮抛向半空。
“啪——”
科波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
“……?”
视线骤然扭曲。
“砰!”
冰山会所地下负四十九层。
正在啃食一整头烤猪的韦伦被头顶突然砸下来的几百磅肥肉砸了个结实,西装革履的科波特和满嘴是肉沫的巨鳄在地上滚作一团,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负五十层则重新陷入寂静。
路明非转过身,手指在空气中勾勒。
暗金色的丝线从虚空中被剥离出来,最终在穹顶交织成一个繁复的炼金矩阵。
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炼金矩阵抽取着虚空中的地水火风,将其转化为庞大的电能和绝对的低温。
“嗡——!”
一阵幽蓝色的微光从数百台服务器的指示灯上同时亮起。
“很高兴为您服务,先生。”
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男声,在尼伯龙根的空旷空间里响起。
路明非忽然有点不自在,甚至有点莫名的心虚。
这种感觉就像是背着家里那位老管家在外面偷偷找了个新管家一样。
浓浓的负罪感在男孩的心头萦绕。
两个阿福要是知道自己在这个地下黑洞里背着他们手搓了一个赛博小三,一定会用银制托盘狠狠地敲他的脑袋吧?
“需要为我取一个新名字吗?”男声显然捕捉到了路明非那略显僵硬的微表情,非常体贴地给出了台阶,“以此避免产生命名冲突是个不错的选择。”
“咳咳……”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把脑海里阿福提着银盘追杀自己的画面赶出去。
“那就叫你Hermes吧。”
“赫尔墨斯,神之使者。”全息虚影微微躬身,“很有品味,先生。”
“打住。”路明非立刻抬起手,严肃起来,“不要那么拍马屁好么?我把你造出来是干正经事的。”
“当然,先生。”
路明非点点头,环视了一圈四周。
这是他新搓出来的东西。
由炼金矩阵负责无尽的能源供应与降温。
并且因为物理位置在尼伯龙根之中,可以做到物理断网。
Hermes的唯一通信接口,是路明非通过模仿夏弥给手机上魔法基站的相同手段搓出来的炼金矩阵作为密钥。
想要黑进这台超算?
可以。
对方必须先学会龙文,然后掌握地风水火四大元素,再掌握第五元素,接着体内必须还有魔法碎片可以连接某个不知名领域,最后还得能徒手撕开尼伯龙根的空间壁垒。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和夏弥之外,大概没人能做到这一点。
蝙蝠侠...
呃...应该也不行?
总之路明非很满意这个结果,毕竟被老蝙蝠和布莱斯轮番查底裤的日子他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Hermes,接管缄默基金会所有的资金流。”
路明非开始布置任务,“科波特在外面收拢的黑道资源,每一笔账目都必须经过你的二次洗白和重组。我要你在哥谭的地下网络里织一张网,一张连蝙蝠侠都无法轻易溯源的网。”
“收到,先生,请问还有别的事项么?”
“还有...”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漆黑的瞳孔里那一点点金光缓缓内敛。
“想办法调查一下卢瑟集团。”
“特别注意一切与康娜·卢瑟这个名字相关的实验室记录、资金流向,以及...基因工程项目。”
“好的。”
蓝光闪烁。
尼伯龙根重新沉寂。
只留路明非独自站在黑暗里,陷入沉思。
康娜·卢瑟。
当路明非的黄金瞳穿透她直达细胞层面时...
他看到的是...
碱基对在重组...
螺旋结构被由内向外地被拆解与缝合...
细胞裂变,基因解码。
康娜的身体,就像是一个被上了无数重锁的潘多拉魔盒,而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拼尽全力地将锁链一根根绷断,试图将藏在最底层的某个怪物释放出来。
莱克丝的药,就是在不停地加固锁链。
把即将苏醒的东西,硬生生地重新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