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的一座无名岛屿上。
海水在化作翻滚的蒸汽,而男人正拖着躯壳,跌跌撞撞地爬上一座无名的珊瑚岛礁。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融化,这让他忍不住抠进面颊...
“嗤——!”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剥离声,他硬生生地扯下了自己的整张面皮,任由紫红色的恒星之火于颅骨之上燃烧。
“轰——!”
核子辐射宣泄而出,脚下的岛屿在顷刻间被高温溶解,最终在极光中化作一片废墟。
“这不是我做的!”
火焰骤然。
阿尔伯特猛地睁开眼睛,
但他没能飞起来,也没能将身下的一切化为灰烬。
“醒了吗?”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火焰猛然收缩,阿尔伯特本能地想要调动体内能量挣脱束缚,却惊愕地发现自己正被固定在一战铁床上。
束缚他的是一条绳子,暗沉如生铁,表面却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某种根本看不懂的文字,在紫焰的映照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金光。
“你...”原子骷髅的声音从颅骨里挤出来,“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嗡——!”
紫色的火焰剧烈跳动,试图烧穿看似脆弱的绳索,但金绳却在火焰的舔舐下泛起微光,将所有热量尽数吞噬。
“一个让你安全的人。”
从冷气弥漫的黑暗中缓缓踱步而出,戴着黑面具的男人将双手随意地背负在身后,“见到我大可不必如此激动,阿尔伯特先生。”
紫焰暴涨,轰然上涌!
阿尔伯特显然没有听进这句话。
他正在发力。
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遇到过能困住他的东西。
钢索、手铐、合金牢笼,在他体内的能力面前都只是燃料。
紫焰向下蔓延...
可这绳索纹丝不动。
刻在上面的文字亮了一下,像是在嘲笑他,金光在暗沉的材质表面流转了一圈之后便重新归于沉寂,升腾的紫焰依旧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稳稳地压回了他的体表,甚至连铁床的温度都没有升高多少。
“别白费力气。”
“你的反应堆目前处于一个难得的稳定阈值内。”
“我用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手段,让你大脑的神经元活动降到了最低。”
“你应该很清楚,情绪波动的波峰越平缓,你体内微型太阳的衰变速率就越慢。你应该能感觉到这种变化。”
原子骷髅陷入沉默。
他确实感觉到了。
自从该死的核漏事故之后,由内而外要把每一根神经都烧成灰烬的灼热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但此时此刻,高炉中永不停歇的轰鸣声居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这是他自从事故以来,第一次感到安静。
火焰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是谁?”
“你可以称呼我为M先生。”
“你似乎很了解我?”阿尔伯特微微眯眼,“你了解我什么?”
黑面具停在铁床的一侧。
“阿尔伯特,S.T.A.R.Labs,星辰实验室里最杰出的核能专家。据说当年大都会固若金汤的斯特赖克岛监狱中,标榜着以人道主义为基础的新型牢房系统,也是出自你的设计。”
紫色的火焰微微颤动。
阿尔伯特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拽回了记忆深海。
星辰实验室的核潜艇在漆黑的海底破裂,海水混合着高浓度辐射液倒灌进舱室,他拼尽全力从几千米的深海中浮出水面,在一座无名的岛屿登陆。
可在漫长而痛苦的日子里,辐射依旧一点一点地侵蚀了他的细胞,直到在某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跪在平静的海面边缘,看着水中自己的皮肉如同烂泥般从颅骨上脱落....
“想活下去吗?阿尔伯特先生。”
自称M先生的男人诡异地笑了笑,“我想,一个有着学术修养的大脑,应该不会喜欢天天待在废弃的下水道或者阴暗的仓库里,被一群除了开枪什么都不懂的骷髅小弟簇拥着当一个可悲的黑帮大哥。”
“……活着又有什么用?”
阿尔伯特冷笑,“这位先生,不管你有什么图谋,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什么能为你冲锋陷阵的超级武器,我只是一颗长了两条腿、正在倒计时的核弹。”
“除了骷髅帮这群指望着我分钞票的亡命徒之外,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需要一颗随时会把几百万人送上天的炸弹。”
“很可惜,我并不这么认为。”
M先生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他缓慢地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铅盒。
只见他随手拨开锁扣。
两块截然不同的矿石静静地躺在凹槽里。
一块正散发着铂色的冷冽幽光,像是一小粒被压扁的星辰碎片。
另一块正向外辐射着粉红色荧光,看上去除了诡异点外平平无奇。
不过这就足以让骷髅头猛地向前探出,连声音都因惊愕而变了调。
“你怎么可能拿到这些?!你怎么从超人手里把它们抢过来的?!”
他耗费了无数精力,冒着被正义联盟围剿的风险去袭击博物馆,就是为了这两块拥有未知辐射频谱的特殊矿石,是他眼中能中和自己体内聚变反应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过...
这次轮到黑面具沉默了。
为什么?
他真的很想揪住这个核物理博士的领子问问,为什么你们这群反派的脑回路永远这么单调?
但凡遇到好东西,第一反应永远是你从谁手里抢的或者你去哪里抢的,这群家伙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点点体面人的自觉?
反派的逼格就是被这种只会打砸抢的街头思维给拉低的。
“不要把我想得太粗暴,而且你似乎搞错了一个重点。”他毫不客气地当着骷髅头的面合上铅盒,“这东西对你体内的衰变毫无用处。”
“我已经通过我的方式替你进行过试验了,这两块石头不会作用于你体内的核聚变反应。”
紫焰黯淡下去。
阿尔伯特微微闭上了眼。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代表着他再过不久就可能再某一次癫痫发作后变成核弹....
“别装死,虽然这两块石头没用,但我或许能帮你。”M先生随口道,“用另一种的方式。”
“什么?”原子骷髅猛地睁开眼。
“你的问题根本不在于聚变效应本身。”M先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病灶在你的神经中枢。”
“核聚变只是表象,真正致命的是你大脑患上了种由能量过载引发的‘癫痫’,这才导致了衰变失控。”
“.....”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毛病吗?”阿尔伯特气极反笑,“如果仅仅是靠治一治脑膜炎或者癫痫就能做到,如果可控核聚变是那么容易完善,星辰实验室几十年的研究经费简直就是个笑话,而我也不需要费尽心机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到处寻找特殊金属来续命。”
“不试试的话,谁又敢断言所谓真理的边界在哪?”M先生轻描淡写地回了这么一句,姿态里简直透着股将世间一切常理踩在脚下的狂妄。
“那你打算怎么做?给我开几片阿司匹林还是注射镇静剂?”
阿尔伯特冷笑着嘲讽。
“这些就不用了,倒是你,阿尔伯特博士,你听说过...”
“炼金术么?”
……
片刻后。
阿尔伯特·迈克尔斯沉默地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盯着镜子里自己身上崭新的重型装甲。
与他之前笨重得像个行走垃圾桶的防护服不同,这套装甲的表面布满了一道道犹如人类经络般流畅的凹槽。
在凹槽之中,流淌着某种看起来像是水银与黄铜混合而成的活体金属,正随着他颅骨紫焰的燃烧而微微搏动。
炼金术...
阿尔伯特当然知道。
或者说,在一分钟之前,他以为自己知道。
这个词属于中世纪的炼金术士,属于汞蒸气中毒后产生的幻觉里长出的人造小矮人,属于骗子和吟游诗人用铜冒充黄金的粗糙把戏。
可现在...
“这是我基于某种炼金矩阵,为你量身打造的神经抑制与能量传导装置。”黑面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依旧是风轻云淡的做派。
阿尔伯特觉得自己应该反驳点什么。
但他的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颅骨都在隐隐作痛。
作为星辰实验室的顶尖学者,他当然在这个充满各种怪胎的世界里听说过魔法这种超自然力量。
但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刚才发生的整个制造过程。
戴着黑面具的家伙,随手从地下室的废料堆里扯出一堆破铜烂铁,然后对着空气念念有词,说着什么“第五元素,我需要加点第五元素”,然后一边用手硬生生将融化的沸腾金属捏成装甲,再一边宣称什么“看好了,我接下来要将概念铭刻其上。”
而就是这样一整套堪称我寻思这玩意儿能行所以它就肯定能行的强盗逻辑操作的装甲,居然真抑制了他患有放射性癫痫的大脑...
阿尔伯特深吸了一口气,将摇摇欲坠的科学信仰压进心底。
“……我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他转过身,看向站在无尽服务器矩阵前的男人。
“请说。”
“你是要我加入你的组织?”阿尔伯特的声音沉下来。
这是他目前第二个无法理解的问题...
一个拥有如此恐怖手段、甚至能用这种手搓核约束装置的神明,到底还需要他这颗地球上的小当量核弹去做什么?
“虽然你曾经是骷髅帮的老大,但这个名字放在大都会的台面上实在有点太过时了,像个三流的街头帮派。”M先生随意地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袖口,“现在,欢迎你加入冰山。”
“冰山。”
阿尔伯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目光扫过这片根本看不见尽头的地下尼伯龙根,“一座隐藏在水面之下,永远看不见全貌的巨大冰山。”
“你学得很快,博士。”
阿尔伯特缓缓抬起右臂,向前伸出。
M先生坦然地伸出手,毫无防备地握住原子骷髅的手掌,完全无视正舔舐着他手背的紫焰。
肉体凡胎的皮肤在高温下甚至泛不起哪怕一丝红晕,仿佛这足以毁灭城市的怒火对他而言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春风。
“……那么,老板,接下来你想让我这颗炸弹去为你做些什么?”
阿尔伯特沉声问道。
总而言之...
既然接受了这套维系生命的装甲,他已经做好了去刺杀某国政要或是夷平某个敌对势力的准备。
“火球。”M先生松开手,“不要总是把自己当成炸弹,博士。我只是需要你帮我造一个发光的大火球,和挂在天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噢,只是火球...”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这个简单,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