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航啊,你说,一个特工学院的校长,或者说一个组织的领袖,最要紧的本事是什么?”
楚子航沉吟了片刻:“......德高望重?”
“错。”
昂热优雅地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摇了摇,“是让他的学生们,让他的敌人们永远相信,他的手里永远还攥着一张没有打出去的王牌。”
“真正的威慑力从来不来自于你已经打在桌面上的王炸,而是来自于你藏在袖子里,别人永远猜不透的那张牌。”
说完,老家伙便深情款款地看向路明非。
“而你,明非,你恰好就是我这大半辈子见过的,最慷慨的孩子。天生的屠龙者,人间之神,慷慨得连一座金山都能随随便便送给雇佣兵。”
路明非被这老玻璃的眼神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这让我想起我书房里那盆养了三十年的君子兰。”昂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遗憾,“它什么都好,叶子绿,根系壮,就是缺了一味特别的肥料。我听园艺专家说...得是那种来自黄太阳系的特殊能量,才能让它开出最美的花。”
路明非:......
昂热的目光顺势滑落,热切盯在楚子航和路明非的手指上。
枚流转着琥珀色幽光的黄灯戒,在老家伙的眼里简直比绝世美女还要迷人。
“匀我一枚吧,就一枚。全了我这把老骨头在执行部面前的最后一点威严。”昂热重新端起红酒杯,遥遥向路明非敬了一下,脸不红心不跳地宣告,“其实吧,明非,我早就是至尊军团的人了。”
“为了军团的荣耀,我愿意赴汤蹈火。”
“......”
“一个一百三十岁的秘党领袖,居然会因为一枚戒指背叛信仰。你对得起当年那些人么?”路明非吐槽。
“他们如果在天有灵,看到我为自己找了个能一拳碎山的接班人,大概会欣慰得在天堂给我敬一杯红酒。毕竟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替别人找到他们不肯拔出来的刀。”昂热面不改色。
真可怕...
这老家伙的节操简直跟哥谭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深不可测。
“为了您老人家的心脑血管健康着想……”
“毕竟您都这么大岁数了,戴个象征着恐惧的戒指,平时一激动火气就大,血压容易飙升,万一哪天情绪过载爆了血管,我可赔不起秘党一个校长。”
路明非真诚地把手搭在昂热的手腕上,“这事儿咱们下次再说吧。”
想想都知道,如果他把这枚能具象化恐惧的戒指戴在这个一百多岁的老流氓手上会发生什么?这老家伙绝对不会去拯救世界,他多半会具象化出几百个穿着比基尼的兔女郎,或者具象化出一把四十米长的大砍刀在卡塞尔学院里逼着校董会那帮老头跳脱衣舞。
昂热砸吧砸吧嘴,感觉嘴里的酒更涩了。
可惜还不等他继续死缠烂打。
运输机的机头便是微微下压。
舷窗外,暴雨如注,漆黑的海水翻滚着白沫。
路明非歪着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
楚子航微微握拳,手上的黄灯戒熠熠生辉。
将红酒稳稳放在固定架上,昂热他看着下方深邃的海面,望洋兴叹。
“下次一定啊,明非。”
......
东京的雨。
终于在黎明到来前夕最深邃的黑暗中停歇。
这是一个巨大的方形青铜浴缸,就像古罗马皇帝们使用的设备那样奢华,里面注满了温热的水与...
随着水波无助地飘荡的小黄鸭。
昏黄的灯光从浴室穹顶绘着繁复夜叉与修罗纹路的玻璃间投射下来,宛如教堂里最后斜阳般照在女孩明净的肌肤上。
从沾满细碎泡沫的身体曲线来看,女孩显然已经拥有了发育正常且足够动人的女性躯体,但也就是这样一位处在最美好年华的成年女孩...
此刻却正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将橡皮鸭子按进水底,然后静静地注视着它凭借浮力再次挣扎着冒出水面。
偶尔还会鼓起腮帮子对它吹气,将它吹向浴缸边缘遥远的海岸线,再从泡沫堆里伸出系着红绳的脚踝将那只扁嘴畜生勾回自己身边。每次她伸出脚去勾鸭子的时候,红绳上坠着的枚白色勾玉就会在青铜浴缸壁上轻轻磕一下,发出近乎于耳鸣的叮响。
显而易见,能在古罗马皇帝用的青铜浴缸里对着一只橡皮鸭子玩出花来,女孩的心理年龄无需多言。
在她的那个世界里,所有的烦恼估计只有小黄鸭会不会漂得太远,脚勾不回来怎么办,以及泡沫堆的兔子耳朵为什么总是不对称。
“绘梨衣。”
直至浴室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无人回应。
只有龙头里水珠偶尔滴落砸在水面上发出的空洞回响。
源稚生隔着布满水汽的磨砂门外静静站着,看着一根纤细的手指在白茫茫的玻璃背面划动,留下了一行字迹。
“怎么了?”
“......”
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冰冷的门框上,男人似乎想借此从外界汲取一点能够支撑自己把话说完的温度。
“我们该走了。”他低声说。
玻璃背面的水汽再次被抹开。
“知道了。”
女孩用毫无波澜的笔划留下回应。
源稚生在原地僵立了很久。
“外面凉,记得多穿衣服,贴上几个暖宝宝也行。”他最后开口说了句。
脚步声再度响起,顺着幽长的走廊渐行渐远。
不情不愿地从泡沫中站起身,女孩走到淋浴下方伸手拧开青铜龙头的开关,让水流顺着红发一路流淌,冲去肩膀上的白色浮沫,将洁白的勾玉冲得微微晃动。
直至擦干身体,她这才打开放在浴室角落里的行李箱。
将浴缸中湿漉漉的小黄鸭郑重其事地塞进去,取出一套红白两色的巫女服。
将袖口和衣襟上编织着繁复结扣的红绳系紧,女孩就像是在为一件即将出鞘的绝世兵器缠上最后的封印。
穿戴整齐后,她打开门便是想要离开。
但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去而复返又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粉红小册子,拿起来时先看了它一眼,仿佛在确认它有没有趁她不注意时偷偷长腿跑掉。
她把册子塞进绯袴内侧缝制的口袋里,拍了拍那片布料,感觉到册子的硬角隔着布料微微硌在腿侧,带来微乎其微的安全感。
收拾妥当之后,女孩抬头看了一眼浴室墙上的小窗。
雨刚停不久,云层往东退散,露出一小片干净的天光。
天要亮了。
……
白色的游艇在涨潮中起伏,船首上有银质的徽章。
“橘”。
橘政宗与风魔小太郎正端坐在矮桌两端对饮着热茶。
紫砂茶盏上升腾的白色雾气模糊了两位老人的面容。
源稚生推开厚重的舱门,风魔小太郎立刻起身鞠躬。
冷风灌入室内,吹得矮桌上的茶水泛起阵阵涟漪。
“怎么样了?”
橘政宗放下手中的茶盏,抬头看向带着一身寒气走入的年轻人。
“准备好了。”
源稚生在橘政宗面前的坐垫上跪坐下来。
“真是得辛苦她了。”
橘政宗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真想代替那个孩子去面对那些怪物,可我这副残躯并不具备她那样的伟力。”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能切断一切事物的因果,哪怕是那条通往黄泉的死路...”
“稚生,你是蛇岐八家未来的领袖,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这份残酷的必要性。”老人眼中闪过悲悯,“这是关系到整个家族未来生死存亡的大事,乃至整个日本的未来。”
“我明白。”源稚生深吸一口气。
“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橘政宗将源稚生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微微颔首,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种大权平稳交接的赞许与欣慰。
“那接下来……”
源稚生将的视线落在茶杯中直立起来的茶叶梗上。
日本民间管这个叫茶柱,是来客的预兆,也是船主今天早晨煮第一壶水时刻意多放的几片粗茶中唯一站起来的。
“接下来,就是开战了。”
涨潮的海风将昨晚暴雨残留的云絮全部推向西方,为旭日清出了足够宽广的舞台。
橘政宗从茶几后方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
远处海岸线上,隆起了道黑色的山脊。
祂越升越高,正驮着整片黎明,从东方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