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遮不住朝阳。
乌云也不会把太阳吃出锯齿状的边缘,不会让天光消失时先出现一层逐渐收窄的亮边,然后再猛地暗下去。
任何一个目击者都无法骗自己说这是幻觉。
海水从它背上淌下来,掀起反向的浪涌,浪涌叠加着浪涌冲回海岸线,将潮位线在数秒之间推高了整整两米不止。
祂越升越高,把天空一块一块地蚕食,病恹恹的朝阳也被它稳稳当当地舀进了与海面之间的夹缝。
先是被压成一条细线,然后彻底消失在高山之后。
甲板上的混血种们甚至下意识地将短刀从腰间拽了出来。
这些身经百战的蛇岐八家近卫此刻所有反应都是肌肉记忆,在大脑还没来得及把眼前的画面转化为语言之前,他们的身体已经替他们做出了战斗或逃跑的抉择。
毕竟当你亲眼目睹一片足以吞噬朝阳的山脊从海面之下翻上来之后,你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你接下来该做什么。
混血种们在临海防线上排开。
战斗机在低空撕裂云层,履带碾压过湿滑的水泥路面,坦克的炮管随着震耳欲聋的咬合声向上扬起。
在指挥官沙哑的嘶吼声中,言灵混合着炮火朝着海面上正驮着黎明缓缓升起的苍莽山脊倾泻而去。
光焰劈头盖脸地砸在古龙犹如青铜浇筑般的嶙峋鳞甲上,可却连让其停顿的机会,这头不知道在尼伯龙根里沉睡了多少个世纪的家伙,仅仅只是静静地矗立在沸腾的白沫中,任由那些足以将一座小镇夷为平地的火力在自己身躯上炸开绚烂的火花。
它甚至没施舍给这群正对着它狂轰滥炸的蚍蜉哪怕一个眼神。
“轰——!”
成千上万吨的海水随着它一步的落下被强行挤压、抬升,以摧枯拉朽的姿态碾过了防线,成排的混血种被狂风下,被卷入浑浊的漩涡底端。
前一秒还井然有序的指挥通讯频道里,此刻只剩下混杂着绝望与水声的惨叫。
源稚生闭上了眼睛,雨水流进眼眶,带来一阵酸涩。
“稚生,我知道这是艰难的决定。”橘政宗声音低沉,“但男人的路永远都是艰难的,如果这时候再不决断,所有人都得死。我们已经接近成功了,现在我们只是需要一点残忍。你是领袖,你应该明白。”
源稚生明白...
他当然明白,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从他戴上这枚龙胆银纹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丧失了一个普通人对于亲情与软弱的全部所有权,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决策、乃至每一次在噩梦中惊醒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默默数心跳的那几分钟...
他都必须服务于蛇岐八家这头盘踞在日本列岛阴影中长达千年的庞然大物。
他是大家长指定的继承人,是执行局局长,是源家的家主,唯独没有资格成为那个红头发女孩的哥哥...
“......”
“樱。”
“少主。”女人在他背后低声开口。
闭着眼,源稚生一字一句。
“去请上杉家主,出战。”
话音落下。
天空中的乌云居然坍塌了一角,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细碎,可海面的温度却越来越低,跳荡的波光渐渐凝固。
源稚生无力地靠在被雨水打湿的金属围栏上,扭头看向被船载探照灯照亮的海域。
一艘小艇正随着海浪的起伏缓缓飘来。
上杉家主安静地站在船头,宽大的红白巫女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暗红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她过于苍白的脸颊上。
系在红绳上的白色勾玉在她脚踝侧缘轻轻摇晃,即使在海啸的轰鸣声中,细微的叮当声也依然清晰地顺着冰面传了过来。
海面上波涛起伏,犹如沸腾的深渊,可她脚下的小艇却走得异常平静。
矢吹樱从船舷探出身子想要伸手去扶,可她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女孩袖口的瞬间便硬生生停顿在了半空中,却见女孩早已提着衣摆轻巧地跨上游艇甲板,赤足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时白嫩的脚趾本能地蜷缩了一下。
源稚生想迎上去,想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也行,可他很清楚,一旦绘梨衣变成这样,她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没有人能靠近此刻的上杉家主,任何出现在她审视范围之内的东西都会被她不加区分地审判、死亡、安静下来。
“轰——!”
电闪雷鸣之间,上杉家主从巫女服宽大的衣带间缓缓抽出一柄樱红色长刀,刀身狭长且优美,刀锋上流淌着某种近乎于龙文的光纹,在天光下仿佛有生命般呼吸着。
“嗡!”
她随意地向着前方挥出了一刀,砸向游艇的冰块从正中间被剖成了两半,切面光滑如镜,分开的两半擦着船舷轰然坠入海中,这一刻她的风骨仿佛古代的剑圣,可她挥舞长刀的手法却非常幼稚,根本就是小女孩在挥舞铅笔!
但正是这样随意的劈砍,其中所蕴藏着的权与力,便似是神明在下达令万物死去的敕令!
言灵·审判,一个在混血种的历史上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只存在于绝密的传说。
微微挽起宽大的袖子,女孩露出纤细玲珑的手腕,轻轻按在海面上。
顷刻间,沸腾的海面平静下来了。
上杉家主的身上向外激发出一个巨大到足以覆盖整个战场的领域!
领域内所有躁动的元素都被意志强压在了原地。
无论是海水、风、还是人...
都会被那股不受控制的领域毫不留情地杀死。
这一刻,她不再是会在浴缸里追着橡皮鸭子吹泡泡的乖巧女孩。
她与死神无异。
微微仰起头,看着驮着黎明站起来的初代种,女孩红玛瑙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她甚至还在喉咙里轻轻哼着歌。
哼着那首在梦境里跟着杀马特大姐姐学来不知名字的调子。
诡异的小调在冰原上格外凄美。
古龙似也察觉到了这只试图阻挡自己脚步的蚂蚁,它庞大如山峰般的头颅微微低垂,朝着红白相间的身影迈出一步。
上杉家主再次举起了樱红色的长刀,刀锋上光纹暴涨。
“吼——!”
古龙咆哮,带着痛楚。
伴随着女孩的挥斩,它那连穿甲弹都无法留下划痕的鳞甲上,竟绽开了一道裂痕,深可见骨!
哪怕下一瞬龙族恐怖的自愈本能开始发挥作用,肉芽蠕动着试图将伤口重新缝合,可就在愈合的瞬间,伤口又在一股无形的规则之力下再次裂开,鲜血喷涌而出!
愈合、撕裂、愈合、撕裂...
反反复复,无穷无尽。
仿佛伤口本身被刻下了永远无法闭合的诅咒。
“厉害啊……”
“这就是我们的月读命……”
众人满脸狂热。
仿佛看到了救赎的神明。
但这仍不足以伤及那头古龙。
次代种级别以上的古龙,其生命形态早已超越了细胞与组织的层面,鳞甲之下是层层叠叠的元素乱流,肌肉与骨骼之间填充的不是血液而是被固化了的言灵矩阵。
它们对物理伤害的免疫能力足以让地球上任何一种人类武器绝望,哪怕是审判这种能够对一切活物下达死亡命令的传说级言灵,想要杀死这样一尊移动山岳也只能靠水滴石穿式的消耗。
樱红色的长刀交织成网,上杉家主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刀在她手中仿佛并无重量,她只是站在这片属于她的冰原上,不断且执拗地向着眼前巨大的肉山下达着死亡、死亡、和死亡的命令。
古龙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多,成百上千道伤口在它的身躯上交织成一张血腥的网,每一道都在愈合又撕裂...
龙血涌出来,漆黑如墨,在半空中凝结成坚硬的晶体后噼里啪啦地砸进结冰的海面,将周围的冰面染成了一片红色的高原!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东西。
这已经不能被称为言灵了,这是彻底超越了言灵规则、臻至某种连龙王都会感到战栗的全新领域!
但...
古龙忽然停下了咆哮。
它低下头颅,金瞳冷冷地看了眼站在冰面上的女孩,咆哮一声抬起布满深深沟壑的巨爪,继续向前迈进。
无人可阻挡它的朝圣之路!
裂痕仍然在反复裂开,仍然在拒绝着生命的愈合。
但它...
不在乎!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身上被划了几十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必然会因为失血过多和疼痛而休克死亡。
但它的体量实在太庞大了,大到了流血和割裂这种概念在它如山脉般的躯体上被稀释成了一场微不足道的局部阵雨。
审判确实在它的身上生效了,女孩挥出的每一刀都在忠实地执行着死亡。
但这头古老的东西...
实在太多了,多到了根本杀不完。
它竟是就这样生生地扛着审判,顶着不断喷涌的鲜血,蛮横地破开冻结的海面,向着海岸线一步步碾压过去。
在绝对悬殊的质量和动能面前,上杉家主的领域被硬生生地撞得向内凹陷变形,女孩竟是被迫在冰层上向后滑退,脚踝上的勾玉发出了一连串仓惶且细碎的叮当声。
冰水没过她的脚背,又在审判的余威下凝固,将赤足与冰面冻在了一处。
紧紧抿着嘴唇,上杉家主在喉咙里哼唱的旋律亦是发生了变化。
红玛瑙般的眼睛逐渐失焦,被可怕的空洞所取代,从眼角滑下来一滴透明的液体,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在落到冰面上之前就被自己的领域杀死了。
神明端坐在云端的御座上,俯瞰即将被抹除的人间。
犬山贺的声音通讯器里传出来。
“大家长,稚生...”
“审判的领域正在失去控制...在无差别地扩张...”
“接下去怎么办?!”
通讯频道里只有沉静。
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要么是古龙在流干最后一滴血之前先被凌迟致死...
要么,就是他们奉若神明的月读命率先因为血统崩溃而彻底暴走,变成一个和眼前这头古龙一样,甚至比古龙还要可怕千百倍的怪物...
但毋庸置疑的事实是...
蛇岐八家在这场关乎生死的赌局里,已经将所有的底牌、所有的精锐、乃至家族最后的尊严,全数摊在了这张被暴雨洗刷的桌面上,并且毫无保留地将其摆放在了一个根本无法被杀死的巨大阻碍身前。
他们无牌可打了。
溃散的人群在哀嚎声中向着内陆疯狂奔逃...
泥水混合着鲜血在践踏下飞溅。
可也正是在这末日般的画面里,没有人注意到在战场最边缘被探照灯遗忘的阴暗地带。
有一个散漫的身影。
他手里撑着把不知是在哪个街角便利店花五百日元买到的廉价透明雨伞,伞面上印着粗糙的水渍和一条根本看不出牌子的广告标语。
在一片溃退的人流中,唯有他慢条斯理地收拢了雨伞,逆着所有逃亡者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迈开了脚步。
“喂喂喂。”
但紧随其后的魁梧西装男横在了他前方,布满横肉的脸上带着凶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