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送死,小子。”
这已经是最后一道防线了,前方就是连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执行局精锐都只能沦为炮灰的绞肉机,这个时候还在往防波堤尽头走的人,如果不是被古龙的龙威吓到精神失常的疯子,那就是不知死活的白痴。
“乌鸦!”
他侧过头暴喝了一声。
被称为乌鸦的男人也没废话的打算,他如幽灵般从另一侧的水幕中悄无声息地包抄了过去,正打算将这年轻人拖回安全的掩体后方。
可他的手却被什么东西排开了。
就像是暴雨无论如何倾盆而下,都永远落不到一个撑着伞的人身上那般理所当然,他的手掌顺溜地滑向了空处。
“夜叉!”
乌鸦瞳孔一缩,
多年的战斗本能让他瞬间意识到来者不善。
当即迅速向后滑步拉开距离并低喝示警。
“轰——!”
天际之上恰逢雷神滚过,雷声混杂着海啸的咆哮,将夜叉原本的动作钉在了原地。
在两名执行局悍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男孩只是随意地将雨伞的伞骨前端轻轻杵在满是泥泞的水泥地面上,仿佛这并不是一把在任何一家便利店花五百日元就能买到的廉价透明伞,而是一位维多利亚时期老派绅士手中那柄镶嵌着银质手柄的文明杖。
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转过头,对着如临大敌的两人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无尘之地。”
话音落下,夜叉甚至来不及伸出双手去格挡,整个人就被这股无形的力场温和地向后平推出去。
“我的鳄鱼皮鞋啊!!!”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砂石磨掉的皮具,发出如丧考妣般的凄厉嚎叫。
“你是谁?!你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人?!”
撑伞的年轻人并没有回头理会身后的喧闹,他只是慢悠悠地拔出充当手杖的雨伞,踩着积水继续向着仿佛连通着地狱的海边走去。
“我?”
他的声音被风雨吹散得有些飘忽,却又清晰地落在两人的耳膜上。
“热心市民。”
防波堤的尽头就在眼前,再往前迈出一步,就是被滔天浪涌反复蹂躏、已经彻底化作漆黑冰面的海水,还有正驮着满天病恹恹的黎明、在冰海与狂风中巍然站立的巨兽。
夜叉和乌鸦僵立在雨中。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继续冲上去阻拦。
如果按照蛇岐八家战时管理条例,他们此刻该立刻通过对讲机呼叫最近的火力支援,毫不犹豫地拔出藏在腋下的伯莱塔手枪清空弹匣,本该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身份不明且掌握着高危言灵的危险分子按死在防波堤的冰冷石块上拷起来。
可他们就是无法动弹...
甚至在很多年后,当夜叉在新宿区某个灯光昏暗的居酒屋里,借着微醺的酒意向旁人回忆起这一幕时,他夹着毛豆的筷子依然会在半空中发抖。
“你们见过十二级台风登陆前的海鸟吗?”他说,“当末日来临的时候,所有的鸟都在拼了命地朝着内陆的方向疯狂逃窜,可偏偏就有那么一只鸟,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块最凸出的礁石上,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我想说什么?呵...当你在战场上看到那种画面的那一刻你就该立刻明白...”
“要么是那只鸟彻头彻尾地疯了,要么,就是连那场足以摧毁城市的台风,都得乖乖地绕着它走!”
大雨终于有了彻底停歇的迹象。
年轻人看了一眼正在肆虐朝阳、体型堪比山脉的巨兽。
“闭上你的嘴。”他说。
“嗡——!”
这头扛着审判凌迟前进至今未曾有过停顿的龙兽,此刻浑身鳞甲猛地炸开,龙血从千万道尚未愈合的裂口中喷涌而出,可却在下一瞬又被某种完全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粗暴地压回去,就像是虚空中凭空伸出了一只足以拿捏星辰的无形巨手,扼住了这头太古生命的咽喉,而后没有任何怜悯地将其掼向早已支离破碎的冰海之上!
古龙粗壮的四肢在冰层上战栗。
它充满暴虐与傲慢的黄金瞳里,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了恐惧...
庞大的身体更是完全不听使唤...
足以掀起风暴的龙翼僵硬在半空中根本无法扇动分毫,深深嵌入厚重冰层之中的趾爪此刻沉重得连微微抬起都成了一种奢望...
在这头让蛇岐八家魂飞魄散的怪物眼中,此刻灰暗的天地间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景象,唯有一个渺小的身影倒映在它的瞳孔中央。
少女的歌声在耳畔盘绕,年轻人自冰面上迈开脚步,自溃军与古龙之间那片无人区中笔直地朝那头山脊般的龙影走过去,然后对着那头本该是神话中不可战胜之敌的生物,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两个字。
天,暗了下来。
“黑日。”
对于正在东京湾的泥泞中溃退,为了生存而互相踩踏的混血种们来说,他们只看到天顶突兀升起了一轮黑色的太阳。
黑日无声地悬在暴雨之上,边缘卷着日冕般的黑焰。
漠然注视着脚下这片充满生与死之喧嚣的微小沙盘。
所有还在运转的仪器同时失灵。
无论是源氏重工内那些代表着人类最高科技结晶的超级计算机,还是战场上布置的精密探测雷达,所有还在运转的仪器都在同一时刻彻底失灵,屏幕上只剩下刺眼的雪花噪点,通讯频道里除了滋滋的盲音外再无其他...
原本踩在冰面上、企图释放言灵负隅顽抗的混血种们,绝望地发现自己以引为傲的言灵无法调动空气中的那批一丝元素...
他们赖以生存的领域似乎被某种维度更高的存在以无上伟力抹平!
黑日张开了口。
驮着黎明站起来的初代种甚至连俯首称臣、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的机会都没能得到,就被那轮不断膨胀的黑日,连同它脚下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沸腾海啸、身后那片积压了整夜的浓重乌云、乃至于天际尽头那轮刚刚升起、还透着一股病恹恹虚弱感的真实朝阳一起...
吞噬殆尽!
海面顷刻一空。
天顶之上,只剩下黑日还在静静地旋转消解,热浪拂过被切开的冰川。
所有人都如遭雷击般愣在了原地。
源稚生冷静的瞳孔此刻更因震惊而放大,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徐徐转动的黑色日冕!
而在他身后,蛇岐八家最尊贵的大家长橘正宗、一向稳如泰山的风魔小太郎、以及一直试图保持优雅的樱井七海...
这几位掌握着日本黑夜至高权力的家主们,陷入了漫长的失语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通信频道中的犬山家主才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替这群几乎忘记了如何呼吸的老人们,说出了隐藏在血统历史最深处的名词...
“黑日...这个言灵...难道是...”
“皇?”
这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被彻底碾压的震撼。
没有人回答他。
真的没有人能够回答他,在场这所有人加在一起,对皇这个字的认知最多也只能追溯到当年已经残破了一多半秘卷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
但在这一刻,在他们亲眼目睹了这轮黑日如何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那头初代种之后,他们对这两个字的内涵终于有了一个更浅显通俗也更加绝望的新理解。
皇不是某种传说中的高阶混血种血统等级...
也不是一个已经消失血脉分支的名称编号...
他更像是某种如神一般高高在上的真神在俯瞰着向他跪地祈祷的蝼蚁人类。
可这一切对在冰海上的女孩来说...
她微微张着嘴唇,樱红色的长刀无力地垂在身侧,刀尖在冰面上轻轻磕出一个小小的凹坑却无人听见,因为此刻她耳朵里只有心中那愈发雀跃的鼓声。
正在变得空洞的眼瞳里,亦是重新浮起了红玛瑙般的光泽。
雨幕在这片残破的战场上重新降下,把收拢了黑日、重新撑起雨伞离去的背影,一寸一寸地拉得遥远而模糊。
他说超人不会迟到。
她想起在艾泽拉斯的纳格兰草原上,在虚拟的星空下给她放了一整夜烟花的男孩。
世界在崩塌,而她在回忆一场无人知晓的烟火。
女孩微微仰起头,白皙的喉咙轻轻滚动,她吃力地张了张嘴,那个在游戏对话框里敲出过无数次、在深海那场溺水般的梦境里呼唤过无数次、却在现实冰冷的空气中从未真正出过口的名字此刻就卡在口中...
她往前追了半步,脚踝上的白勾玉在冰面上磕出一连串叮咚声,她尝试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在漫天暴雨里从嗓子眼里用龙文挤出了那个名字。
“……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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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余波尚未平息。
蛇岐八家便紧急召开了复盘会议。
脸色平静的大家长端坐在主位上,脑海中反复回放起那轮吞噬一切的黑日。
其余五位家主分坐两侧,脸上的震惊与余悸亦是未能完全褪去,尤其是樱井七海,她藏在深红色镜框后的眼睛一直在偷偷地瞥向坐在她对面同样沉默不语的风魔小太郎,仿佛在寻求些什么。
源稚生则站在长桌前,刚从海滩上撤回来连风衣都没来得及换,袖口上还沾着被浸透又结冰又被体温捂化的龙血。
“黑日...皇...”
宫本家主率先打破沉默,“诸君,你们也都亲眼看到了。那绝不是混血种能够施展的言灵。至少从未有记载过有任何人能将黑日释放到足以吞噬一头真正古龙的地步。从未有过。”
“也只有他了...也只有那位了...”
“既然都知道了,那也不用查了。”风魔小太郎闭着眼,“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也不要再试图去靠近那个人...”
樱井七海与龙马家主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我想,我们应该庆幸。”橘政宗终于开了口,“至少在这件事上,皇没有选择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没人接话。
醒神寺陷入了沉寂。
直到源稚生从怀中掏出振动了许久的手机瞥了一眼。
“啪。”
紧接着一名执行局的近卫侍从神色慌张地推开厚重的木门,他不顾礼仪地快步走到源稚生身边,压低声音在局长耳边急促地报告了几句。
“什么叫...又离家出走?!”
源稚生猛地站起来,动作之剧带翻了身后的高背椅。
“她一个人?往哪儿去了?!现在的外面兵荒马乱的,她带钱了吗?!”
侍从冷汗涔涔地顺着额头往下淌,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回答。
“上杉家主...她什么都没带...我们刚刚查阅了防波堤附近最后的监控画面显示...家主怀里抱着本小册子,趁着我们当时所有人都分身乏术的时候,悄悄混入溃散的人群里去了……”
册子?
源稚生僵立在原地,情不自禁揪上侍从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那个画满了绿皮兽人的图册?
堂堂蛇岐八家的月读命、象征着死亡与斩杀的上杉家主,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差点毁灭东京的末日之后,居然为了去寻找那个在《魔兽世界》里带她打副本的网友,抱着一本游戏手册,身无分文地离家出走了?!
源稚生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正在剧烈地跳动。
而在这座城市另一个方向的某条小巷子里,一个穿着红白巫女服的红头发女孩正抱着怀里的册子在屋檐下一路小跑,赤足踩在积水中,溅起的高高水花打湿了绯袴的下摆,她却恍若未闻,只是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册子封面上自己用圆珠笔歪歪扭扭描了不知多少遍的那个名字。
系在脚踝上的红绳被雨水泡透之后颜色愈发鲜艳,坠在上面的那枚白色勾玉随着她每一步小跑都会高高弹起,然后重新落回细瘦的脚背上,发出较之雨水更为清脆的声响。
在这个暴雨未歇的清晨,小黄鸭下定决心。
她要拿着自己那套生搬硬套的旮沓给木理论,去这巨大如迷宫般的世界里,寻找她的超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