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学院的校董紧急会议正在进行。
会议召开的理由在会议开始前五分钟已经由代理执行部部长递交给了每位校董的加密终端。
言灵·黑日。
阔别混血种世界许久的言灵在这个普通的周三清晨被某个人以不太普通地施展了出来。
以此向世界宣告,他回来了。
以更加强大,更加恐怖的姿态归来。
很显然,继人间之神之后,整个混血种世界的权力格局再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位移,而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搞清楚位移的方向。
全息投影将整个东京湾投在众人面前。
在本该被初升朝阳照亮的海域上,存在着一个边缘翻滚起黑焰的太阳,哪怕只是隔着屏幕,所有人的视线亦是被其捕捉...
或者说...
没有任何光能从这深邃黑体下逃脱!
被黑日吞噬的海域被诺玛标注了高亮,旁边的数据栏里一行行地跳动着能量估算值、元素残留浓度、以及被黑日吞噬的古龙可能拥有的血统等级推测...
初代种。
这个词出现在校董会议上本身就足够让一半的与会者当场掏硝酸甘油片,因为上一次有确切记载的初代种被击杀是在1908年的通古斯,而那一次所杀死的也只是一头刚从茧中复苏、远未恢复到全盛状态的初代种。
而东京湾这一头,根据诺玛的分析,在被黑日吞噬之前正处于完全觉醒的巅峰状态,也就是说,这个不知名的黑日使用者,用一个言灵做到了如今所有秘党捆起来都做不到的事。
会议桌两侧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
罗马。
弗罗斯特·加图索关掉了屏幕。
这位一向以冷酷和铁腕著称的代理家主闭上了眼睛。
“这是神罚。”
弗罗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卡塞尔学院和秘党数千年来建立的关于血统、言灵与权与力的金字塔模型,在今天被这轮黑日粗暴地一脚踹翻了。
“弗罗斯特先生。”帕西微微低着头,这位加图索家族的高级秘书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什么时候该说话,“北美方面汉高先生的办公室在今晨发来了正式询问函...他们希望了解东京湾事件的具体情况。”
“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已经征服了蛇岐八家?”弗罗斯特无语。
这些年来加图索家族和北美混血种之间关于环太平洋地区势力划分的暗中角力从未停止过。
“恺撒在哪里?”
弗罗斯特突然问了一个看似完全无关的问题。
帕西犹豫了一瞬,“目前依旧在仕兰。”
“接触到了么?”
“并没有收到这方面消息。”
弗罗斯特沉默。
一位皇...一尊神...
竟掌握了似乎完全凌驾于他们理解范畴之上、能够篡改世界的权柄...
并且还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弗罗斯特有些迷茫...
人类未来的敌人...
真的还是龙么?真的还是四大君王么?甚至...真的还是将会复苏的黑王么?
“让恺撒继续加把劲。”他说,“让他用一切手段想方法与那位接触。”
帕西微微颔首,后退着离开办公室,可在即将带上门的那一刻,他又听见弗罗斯特多说了一句。
“还有,不管那个人现在在哪个女人的床上,把他给我叫回来。”
帕西的脚步顿了顿。
他知道家主轻易不会提起他那位浪荡到令人发指的兄长,上一次弗罗斯特主动寻找庞贝还是在五年前,当时加图索家族在北非的一处秘密炼金实验室遭到不明势力的袭击,损失的价值足以在伦敦金融城买下整栋大厦,是庞贝用了某种至今无人知晓的手段摆平了后续的所有麻烦,作为交换条件,他要求家族在此后五年内不再干涉他的私人生活。
现在距离五年之约的截止日期还差三个月。
帕西轻轻带上门,翻出一个已经很久没有拨出过的号码。
“我想你的脸上很阴沉?”听筒那头传来声音,背景里隐隐有水声和某种听不太真切的曼妙轻笑。
“并没有。庞贝先生,弗罗斯特先生请您...”
“让我猜猜,”对面打断了他,“东京湾?”
“告诉他我知道了。以及,告诉他我不急。”
“嘟——!”
电话被挂断。
.........
地中海。
挂断自家秘书电话的男人正懒洋洋地躺在一艘豪华游艇上。
涂着防晒霜的比基尼女郎正替他按摩着肩膀,冰桶里的香槟正咕噜噜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相比于校董会中如丧考妣的压抑,这里简直是伊甸园般的享乐天堂。
不过当这个金发男人随手拿起放在白玉桌面上的平板时,轻浮的俊朗脸庞上,还是闪过了一丝忌惮。
他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女郎们退下,直到甲板上只剩下海风吹拂遮阳伞的猎猎声。
看着屏幕上那轮几乎要将屏幕吞噬的黑日,男人眼中仿佛有金色的雷霆在一瞬间生灭。
“真是令人头疼...”
他将平板电脑随意地丢回桌面上,端起那杯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香槟,仰头将金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你说对吧?”庞贝看向前方。
哪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个人影。
“......”
莫名蒸腾而出的海雾在他们之间翻涌,只能隐约看出他披着一件斗篷,身上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急吗?”庞贝叹气,带着一副不被配合就浑身不适的表演欲。
“回收散落在这个世界的三个母盒。”人影发出嘶哑的低语,“将它上供于我。”
母盒。
金发男人的双眼微微闪烁。
那不可名状的盒子在大脑中逐渐清晰,当年的自己亲手将其丢在了黑天鹅港,现在时机未到就去回收?那他这些年来的谋划不就白干了。
“我能得到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
“你什么都能得到。”人影冷哼一声,“毕竟小小的地球对你们这群连太空都无法出去的蜥蜴来说都无比庞大了,不是么?”
庞贝笑出声。
他随手从自己的裤裆里掏出一枚黑色U盘。
U盘外壳上刻着一行细小的拉丁文。
facilis descensus Averno
——下到阿维尔努斯很容易。
阿维尔努斯,传说中通往冥府的地狱之门。
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第六章,描述埃涅阿斯在女先知西比尔的陪同下进入冥界的段落。
庞贝当然知道这个典故的出处,也知道这句话的下半句是什么...
从地狱回到人间,才是真正的艰难。
“我可不想被一拳打死。”他耸耸肩,“暂且先忍忍吧,先生。”
......
美利坚,德克萨斯州。
横贯在荒野之上的私人铁路线。
一列外表涂装成复古黑色的防弹列车正在旷野中轰鸣疾驰。
在装饰着厚重天鹅绒窗帘与黄铜复古灯具的奢华车厢内,穿着西装的精悍男女在餐桌之间穿梭,迅速核对调取着从东京、伦敦、罗马、BJ各个节点汇聚而来的情报碎片。
而北美混血种领袖汉高,这位仿佛从十九世纪西部片里走出来的老派政客,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也就是说...”
汉高面无表情地开口发问,“那头被干掉的初代种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是的,先生。”站在他左侧的情报分析师低语,“很可能是受到了同一股召唤力量的吸引。”
汉高沉默了。
他看向面前摆放着记录下黑色太阳的照片。
忍不住抓起桌上的湿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老牛仔这一生从未在战略上轻视过任何一个对手,他用美元、政客的妥协以及左轮手枪里那几颗镀着水银的子弹去平衡各方势力。他敬重加图索家族的金权、忌惮卡塞尔学院的信息控制能力、也承认东方百家的古老底蕴确有其不可复制的优势。
但就是这样见证了无数历史更迭的老人,在看到这张照片的这一刻,却感受到了彻头彻尾的无力感。
“我们还在为谁能多占领几个原油港口、谁能多控制几个议员席位而争得头破血流时,有人已经掌握了如此的伟力。”汉高摘下头顶破旧的牛仔帽,轻叹道,“美元买不到神的怜悯,圣枪也无法穿透黑色的太阳...”
“通知所有人,在搞清楚这个能吞噬初代种的怪物究竟想要什么之前,北美转入最高级别的静默防守。”
“是。”
做完这一切,老牛仔这才站起身
他环顾了一圈这些跟了他许多年、此刻正等待他发出指令的属下,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在座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们该怎么办?”
“......”
众人无人应声。
直到过了许久...
这才有一个黑西装的男人擦着汗急匆匆地走上前来。
“先生,北西伯利亚的‘避风港’发来通讯。”
“北西伯利亚?”汉高微微蹙眉。
他当然知道秘党当年的分裂。
当然也知道那群在所谓‘避风港’的家伙们在做什么。
他向来是瞧不上的...
但在如今...
“回讯,转达那位路专员,告诉他我希望能和他亲自交流,他这些年来在北西伯利亚的考古发现。”
......
华国。
襄阳古隆。
娲主将一枚刚刚摘下的鳞片放入石台上的凹槽,鳞片边缘还带着温热,在接触到凹槽内壁的炼金符文的瞬间燃起幽蓝色的冷焰。
符文沿着石台表面的沟槽向四面八方扩散,依次点亮了环绕整个地宫的十二根青铜巨柱,柱身上密密麻麻的铭文在蓝焰的映照下像是活过来一样缓缓蠕动,这是比甲骨文更古老、比楔形文字更久远、比苏美尔泥板更接近世界原初的龙文。
“我以为你会更担心一些。”
周发站在娲主身后。
他自然不复其他混血种组织们的惊恐与担忧。
作为百家现任领袖,他可以在娲主面前跪下,但不能在娲主面前崩溃,更何况早在仕兰市外的那个暴雨之夜,他就亲眼目睹了名叫路明非的年轻人如神明般悬停在风暴中央、仅凭威压便让所有龙兽臣服退却。
他早就触摸到了横亘在人类认知之外的恐怖。
以及...
昂热和路明非坐飞机从仕兰飞去东京湾的事情别家组织可能不知道,但他这个华国组织老大不知道那他不是白当这周家家主了吗!
“担心什么?”娲主头也不回。
“他庇护我们,不是因为他慈悲,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足够广阔的生态系统来维持他在这个星球上的存在感。就像一头狮子不会在乎自己领地里有多少只羚羊,但当另一头狮子闯入领地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把闯入者撕碎。”
“......”
“所以您认为,他始终会站在我们这边?”周发不解。
这种将世界一切都寄托于一人良知上的事情...
对他来说比大黑暗更加超前。
......
大雨还在下。
失去黑日束缚的水汽在对流层冷却后化作更加绵密的雨幕重新落向这座城市,让东京重新被流水封锁。
可就在一条无名小巷中,橘黄色的暖光却倔强地撑开了一小片天地。
路明非把宽口大碗磕在小吧台上。
“再来一碗!”年轻人煞有介事地竖起一根大拇指,“越师傅,我愿像称呼那位烤冷面仙人老唐一样,尊称您一声东京拉面仙人。”
“是啊。”
拿着木汤勺舀起最后一点浓郁的豚骨高汤送进嘴里,昂热惬意地靠在折叠椅的帆布靠背上。
“能让人间之神给出这么高的评价,越师傅这手艺确实对得起你当年抛弃家族跑来推车的觉悟。”他笑着眼角的余光扫过一旁,“还有我们的至尊罗宾,你怎么看?”
安静地坐在昂热边上,楚子航没吭声,只是把最后一根面条细致地卷起来送进嘴里。
对比起此刻想必已经翻天覆地的血种世界,他们三个人坐在这里,竟然奇妙地营造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荒谬感。
系着发黄旧围裙的上杉越站在面汤锅后,看着这三个坐在自己摊位前闲扯的家伙,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抽。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们啊。”上杉越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他当然知道东京湾发生了什么,整个世界上或许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个见鬼的黑日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就在两个小时前,昂热这个老流氓硬生生拽着他爬上了一栋摩天大楼的屋顶,逼着他眼睁睁地看着某人在海面上单手搓出了一个吞噬万物的黑色太阳。
在那一刻...
上杉越差点以为昂热终于疯了...
已经把世界末日的剧本给提前编写好了。
可结果呢?
这小子拍拍屁股闪人了。
如今蛇岐八家这帮天天拜祖宗的家伙绝对已经把这口足以压死人的黑锅,稳稳当当地扣在了他这个早就退休的老头子头上。
而且...
上杉越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正在埋头喝汤的年轻人,心里的滋味比这锅豚骨汤还要复杂。
他见过很多贪吃的人。
在新宿红灯区摆摊时,喝得烂醉的上班族会在凌晨三点跌跌撞撞地坐在他的吧台前,一边嘟囔着部长是混蛋一边大口大口地把面条塞进嘴里,偶尔还会因为吃得太急而噎到翻白眼。
后来搬到这条小巷子里,附近中学的学生放了学也会成群结队地涌进来,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胃袋约等于一个黑洞,点一碗叉烧拉面会把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后还要再加一份面。
但无论如何上杉越活了这么多年,用尽了全部的人生阅历去回忆,也想不出有什么人会把初代种打包送进黑日之后的短短不到两个小时里,居然有心情对着路边摊上的一碗叉烧拉面露出那种发自肺腑的热爱表情。
还有他这同样不可名状的朋友...
拉面师傅看了看楚子航手上的琥珀色戒指,又盯着那名为村雨的凶刀端详了一会儿,刀条上的血味虽被暴雨冲刷,但此刻依然有饰不去的煞气。
那是不到一个小时前,在涩谷某个被暴雨淹没的地下排水管道里,两头趁着初代种朝圣引动地脉震荡而从尼伯龙根缝隙里溜出来的龙侍留下的,它们比东京湾那头初代种聪明一些...
当然,也可能是和那头初代种商量好了,他们知道绕过正面战场、从城市腹地的地底切入,打算趁蛇岐八家倾巢而出之际直捣黄龙。
只可惜没算到这间不起眼的拉面摊。
于是上杉越亲眼看到两头不知死活的龙侍被这个看起来很斯文的年轻人亮起一身差点闪瞎他狗眼的黄色光柱,抗瓜切菜一样砍成了臊子。
现在的世界到底怎么了?
昂热带出来的这两个学生简直一个比一个抽象,一个比一个像是不披人皮的怪物。
而且为什么兜兜转转到最后,这种要命的黑锅全都是他这个只想卖面的老头子来背?
“我真的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卖一碗面啊。”上杉越抓着漏勺,沧桑的脸上写满了幽怨,“我都已经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头子了,你们为什么非要逼我重新卷进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里去?”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越师傅。”路明非配合地接上。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昂热笑嘻嘻地火上浇油。
楚子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