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着无视身前二人期待的目光,默默把头偏向了外面的雨幕,用沉默拒绝发表任何见解。
“总之既然明非都已经大发慈悲地帮你把黑日给爆出来了,这排场可是够你挥霍好一阵子了。”昂热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面汤,揶揄道,“你趁着这个机会回家族去登高一呼多好?反正你的黑日威力理论上也应该和明非差不多不是么?”
上杉越翻了个白眼。
他当年为了逃避蛇岐八家那场让他恶心到骨头里的政治斗争,都能狠下心一把火把千年神社烧成灰烬,把自己身边的女人一个一个送走甚至亲手结束,用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切断了与这个世界所有可能让他被牵绊住的联系,然后改头换面隐姓埋名,窝在这间面摊里老老实实拉了六十多年的面。
他不是做不到狠心,他是太擅长狠心了。
上天把一个比所有人加起来还狠心的老人扔进面摊里,就是对他说你这辈子欠下的命债,就用一辈子煮面来还。
他认了。
他觉得这样挺好,真的挺好,好到他甚至可以假装自己忘了自己身体里流淌着的血脉是这个世界上最暴虐最不可控的力量之一。
结果昂热这个老东西...
“算我求求你们了,放过我这个可怜的老人家吧。”他解下围裙重重地搭在椅背上,从铁盒里摸出两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要不这样,前面街角新开了一家酒吧,我去给你们开个卡座,今晚我买单。喝完这顿酒咱们就各奔东西散伙吧,从此江湖路远,老死不相往来。”
说着,他又无奈地补了一句。
“还有,你们的面钱我也不收了。”
这句话从一个一辈子都在做小本生意的拉面摊老板嘴里说出来,约等于一个守财奴愿意打开保险箱把金子分你一半,可见他已经绝望到了什么程度。
“那可不行啊...我的老朋友。”
“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起码为了别人想想吧?”昂热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忘记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你其实有……”
“叮铃铃——”
一串细微如风铃的轻响,穿透了连绵不绝的雨幕。
其实这声音实在太过微弱,微弱到一只野猫的叫声都能将其轻易覆盖,可对于此刻坐在这个破旧拉面摊前的四个人来说。
他们是如今这个世界上对于气机牵引最敏感的四头混血种怪物。
而这丝伴随着脚步溅起水花而产生的轻响...
昂热的话音戛然而止,他循着声音转过头去。
但他发现路明非的动作比他更快,前一秒还笑吟吟的年轻人,此刻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原带着点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越过了头顶昏黄的灯光,直直地投向了长街的尽头。
昂热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眉毛微微上挑。
那是条被雨水彻底淹没的长街,积水已经漫过了青石板,可就在其上隔着重重叠叠的雨幕,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
宽大的红白巫女服吸饱了雨水,她孤零零地站在积水里,怀里抱着本被塑料袋包裹着的册子,怯生生地朝着这个散发着暖光的拉面摊望过来。
红玛瑙般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助,她就那样隔着漫长的街道和足以冲刷一切的风雨,一眨不眨地盯着这里。
盯着的是谁呢?
昂热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个已经彻底愣在原地的路明非。
答案不言而喻。
“子航?”昂热压低了声音,不动声色地往楚子航那边靠了靠,“你知道明非是什么时候在日本惹下的情债吗?”
楚子航微微一怔,顺着校长的视线看清了雨中的那个女孩。
“不知道。”他如实回答,“我跟他不在一起的时间其实挺长的。”
“这还需要想什么情况吗?”上杉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面锅后面凑了过来,他将老脸挤在两个混血种精英中间,嘴里发出啧啧的感叹声,“我这双看遍了歌舞伎町红尘的老眼一看就知道,这姑娘绝对是来找这小子的。这小身板,这楚楚可怜的眼神,在异国他乡都能惹出这种级别的风流债,可以啊年轻人,不赖。”
说着,他把擦锅的抹布往肩膀上一甩,绕过吧台走出拉面摊,也不撑伞,就背着手站在自己摊子的雨棚边沿,歪着头往那个方向张望。
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蓝色仙人短褂淋出一片湿痕,但他根本顾不上,他只知道卡塞尔学院的老校长此刻正像追晨间剧的家庭主妇一样,拉着自己学生当人肉望远镜,而他们围观的男主角在两个多小时前曾经召唤出了一轮黑日。
这个世界越来越魔幻了,上杉越想,魔幻到他在拉面摊边淋着雨偷看年轻人的八卦,都觉得比当年参加御前会议还要来得刺激。
昂热嫌弃地瞥了这老家伙一眼,正准备开口提醒他注意一点皇的修养。
却只觉得身旁卷起一阵微不可察的狂风。
纸灯笼下方的红色流苏被骤然产生的气流扬起,下一瞬,路明非坐着的那把折叠椅已经空了。
他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那个女孩的面前。
昂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八卦之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连忙拉了一把楚子航,两个穿着高档风衣的大男人毫无形象地把脑袋顶在一起,从防水油布的边缘拼命往外探出视线。
长街的尽头,雨水依旧在倾斜的石板上浩荡奔流。
水花在女孩素白的腿肚上不断跳荡,绯袴的裙摆拖在浑浊的雨洼中,卷起一朵又一朵被霓虹染成淡粉色的浪花。
脚踝上的白色勾玉随着她身体微微发颤而互相磕碰,发出一阵哗哗的脆响。
可这点寒意对女孩而言似乎根本不算什么,又仿佛现在根本顾不上这点寒意,她只是慢慢举起怀里那本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册子。
上面写着什么?
三人没人看清。
在她完全将册子举过头顶之前,路明非已经向前迈出了一大步,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从拉面摊方向投来的所有八卦视线。
昂热只能隔着厚重的雨幕隐约看到,前不久还悬停在云端之上俯瞰生死的年轻人,伸手合上了被雨水打湿封面的册子,他没有翻看里面的内容,只是将它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女孩宽大的衣襟里护住。
紧接着,那个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女孩向前踮起脚尖,伸出双臂,不顾一切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伞面被风吹得微微倾斜,水花在他们交叠的阴影边破碎又重聚。
“你说这孩子……”老校长望着长街尽头,“毁天灭地,屠龙降魔,浴血归来,他很牛。可那又怎样呢?对于人家小姑娘来说,他身上最重要的,是那份真挚的爱情。”
“子航,你懂了么?”
楚子航点了点头,“所以他们怎么不撑伞?我送把过去?”
“......”
“这小子显然不懂。”上杉越感叹,“这才叫氛围感。我赌他们接下来就要抱抱亲亲举高高了,说不定情绪上来了还会……”
“注意点形象好么。”昂热眼角抽了抽。
“这有什么?大家都是混血种。”上杉越撇撇嘴,“这小男女在生离死别后久别相逢,要是不做点什么,我今晚就去对面酒吧请你们两个喝十瓶麦卡……”
“啪。”
一声脆响。
就像是谁在耳边弹了一下手指,微不足道。
可也就是这一声轻响,盖过了满城的海啸与雷鸣。
压在东京头顶的积雨云,突然从正中央被向两边扯开。
雨一寸一寸地停了在半空中。
太阳顺着骇人的云层将阳光泼满了整条湿漉漉的长街。
女孩仰着头站在鎏金之中,踩在刚刚还在翻涌的雨水里,水面上漂浮着被暴雨打落的梧桐叶片,叶片边缘泛着油亮的绿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脚背浸泡在金色水面下的样子,脚踝上被雨水泡涨的红绳坠着白色勾玉,在水下折射出一圈微弱的虹彩。
她双眼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落在面前光柱里悬浮着的雨滴。
雨滴在指尖碎成更小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身前男孩的脸,装着一枚枚小小的太阳。
她笑了起来,上前又给了男孩一个大大的拥抱。
“当啷。”
上杉越手里的汤勺砸进了面锅里。
“……现在的年轻人啊。”老头子看着太阳,喃喃自语,“谈个恋爱,至于么?”
至于么。
当然是至于的。
响指为谁而打,乌云为谁而裂,阳光为谁而洒...
这三件事的答案,不言而喻。
下一瞬...
路明非弯下腰,揽住女孩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风在他脚下汇聚成无形的阶梯,他身影闪烁了一下,无视了重力悬浮在拉面摊前方。
“抱歉,校长。”路明非低头看着下方目瞪口呆的二人,“今天遇到了个熟人,我先撤了。”
说着,他怀里的女孩亦是十分乖巧地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底下的三人用力地挥了挥手,手腕上衣袖滑落,露出纤细的手臂,像是一只在池塘里划水的小黄鸭。
根本不给昂热开口询问的机会。
两人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刺眼的阳光深处。
“好白菜都被猪拱了。”上杉越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多好的女孩啊,看着就乖巧,怎么就看上这种怪物了。”
“……”
昂热沉默着。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视线久久没有收回。
怎么说呢?
那张脸...
他认出来了。
上杉家现任家主。
也是...
昂热转过头来盯住身旁的拉面摊老板。
上杉越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对了,老家伙,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他拿起抹布,随手擦了擦吧台上的水渍,“先说好,我是不可能回家族的,谁来劝都没用。”
“……”
这家伙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昂热看了看天上露出来的太阳,又看了看天边两个早就跑没影的孩子。
这个世界真是有够荒诞的...
算了。
不扫年轻人的兴...
这口锅还是让蛇岐八家自己背着吧。
他施施然地站起身,理了理风衣的下摆。
“老伙计,去喝点怎么样?”
“去哪?”
“就你刚刚说的,对面的酒吧。”
上杉越的眼神警惕起来。
他下意识地退后半步捂着屁股,“你想干什么,老玻璃?”
“走不走?”昂热没有理会他的烂话。
“嗯...那里有点小贵?”
昂热二话没说,从怀里夹出张黑卡,手指一弹。
“刷卡。”
……
半个小时后。
黑色丰田在积水未退的街道上碾过。
犬山贺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拉面摊紧闭的卷帘门前,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是在躲着他们么?皇。
“这就是你说的拉面摊么?犬山家主。”源稚生皱眉。
“今天没出摊。”犬山贺摇了摇头,“或许是去忙着商量重要的事情吧。”
源稚生没有说话。
“我知道您是想带我放松放松。”他叹气,“但绘梨衣还是下落不明,她甚至没有带买饭的钱。”
“刚好,下次再说吧。”
……
源氏重工...
街对面。
LUX酒吧。
这是十分讲究格调的私人会所。
没有喧闹的舞池,只有流淌在空气里的爵士乐。
酒吧角落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前。
俊朗到近乎妖异的金发男人正在弹琴。
优雅,高贵...
只可惜在吧台前...
“上杉老弟!喝!”
“子航,别客气!你也喝!”
昂热脸色酡红,笑得像个在马会赢了钱的老赌鬼。
金发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哎呀,昂热哥哥,今天让你破费了。”上杉越已经喝得找不到北了,他搂着昂热的肩膀,酒气熏天,“这麦卡伦的年份真他娘的正!”
“都兄弟,说这些干什么。”
正在弹钢琴的男人指尖一滑,一个降G直接弹成了G大调。
他感觉自己肩胛骨好痒,有长出翅膀的冲动。
“唉,可惜我无以为报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上杉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眼里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你说说,咱们两个风流了一辈子,睡过那么多女人,没想到最后老了无儿无女,连个送终的都没有,只能像现在这样,两个老家伙聚在一起自嗨。”
“谁说不是呢。”昂热的眉梢微微上挑。
“如果我有个儿子,你有个女儿。”他打了个酒嗝,“我们现在已经结成亲家啊,上杉老弟。”
“哈哈哈哈!”
上杉越拍着大腿狂笑起来,“那是当然!如果我有女儿,肯定许配给你儿子!就算你儿子是个毁天灭地的魔丸,我也认你这个亲家!”
“好!那还说什么,继续喝!老伙计,今天这酒单上的东西,你想喝什么就点什么!”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个活了一把年纪的老狐狸端着酒杯,隔着空气对视了一眼。
虚空中,火花四溅。
上杉越的算盘打得震天响:反正老子无儿无女,许个空头支票就能白蹭一顿顶级的洋酒,这波血赚。
总不能阴阳交感怀孕吧?否则他哪来的孩子?
昂热的算盘同样精细:明非,事成之后别忘了我的戒指。
两人各怀鬼胎,笑得十分嚣张。
钢琴前的金发男人似乎也没绷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但...
“萨麦尔!快接着奏乐接着舞!”上杉举起酒杯朝着钢琴的方向胡乱晃了一圈,琥珀色的酒液从杯口溅出来,洒在大理石地面上,“今晚你大大滴有赏!不要让我昂热老兄的兴致没了!”
话音落下,昂热亦是暴发户般地配合着往钢琴的方向扔了一叠日元。
萨麦尔嘴角笑意消失,认真地陷入了沉思。
要不还是把他们直接打入下界吧。
地府?冥府?塔尔塔罗斯?还是无相地狱?
每一个都能让这两个聒噪的老东西闭上嘴安安静静地躺上那么三五百年,没有酒喝,没有烟抽,没有八卦可以聊,只有永恒的硫磺味。
选哪个好呢。
就在他思索之际。
“我来吧,先生,我正好会弹点钢琴。”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黑白琴键上。
萨麦尔侧过头。
看向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偏偏摆出一副老成持重表情的脸。
男孩系在腰间的刀鞘上隐隐缠着血气,左手上,一枚琥珀色的指环正流转着能量。
萨麦尔忍俊不禁,当即优雅地让出了琴凳。
“谢谢你,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