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汉城染了一层清冷，街道两边的行道树光秃秃地伸着枝丫，天空灰蓝灰蓝的，又高又远。
三成路146街深处，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安静地立着。
外墙上挂着“STARSHIP ENTERTAINMENT”，旁边还有块小牌子，“KINGKONG by STARSHIP”。
几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进地下停车场。
门口等候的职员们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背。
今天，新主人要来。
蔡秀彬下车，替宋昭拉开门，宋昭从后座下来。
今天他穿了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长款大衣，不是什么奢侈大牌，但一米八五的个子加上那张脸，硬是把普通穿搭穿出了高定的味道。
电梯口，星船的代表理事金时代正等着。
“会长nim，欢迎您。”
“辛苦了。”宋昭点点头，声音不高不低，“直接上去吧。”
电梯门合上。
金时代站在他侧后方半步，余光悄悄打量着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天才制作人、抒情王子、天赐的声音、国民老公、神秘富豪、最帅男艺人……
他身上标签多得数不过来，但对金时代来说，最让人在意的还是LOEN会长。
收购星船这事儿，圈内议论不小。
星船又不是快倒闭的公司，Sistar正当红，音源口碑稳坐女团TOP梯队，每年都稳稳当当赚着钱。
LOEN刚吞下CCM拿下T-ara，转头又来收星船抢Sistar，两个都是二代女团里的音源大户。
Sistar，2012-2015年主打歌全进年榜。
5首年榜前十，18个 Melon周冠、4个 Melon月冠。
8首歌曲累计破表49次，单曲破表最高13次，是“破表次数最多女团”之一。
2013年《Give It to Me》空降 Melon一位、全专洗榜，破表13次，AK16次、PK6次，周榜三连冠。
被称为“夏日女王”，每年夏日回归必拿实时一位。
《Loving U》《Touch My Body》《Shake It》均为夏日神曲，盖洛普排名常年稳居前列，国民度极高。
T‑ara，2010-2012年凭《Bo Peep Bo Peep》、《Roly‑Poly》、《Cry Cry》、《Lovey‑Dovey》等神曲制霸音源。
《Roly‑Poly》年度销量冠军，音源销售突破 20亿韩元。
《Lovey‑Dovey》全球数字下载123万，YouTube播放量1.13亿次。
《Roly‑Poly》《Cry Cry》《Lovey‑Dovey》均登顶半岛本土榜单。
《Bo Peep Bo Peep》在霓虹 Oricon周榜夺冠，创韩女团初出道纪录。
霸凌事件后，本土成绩一落千丈，统治力不在。
现在宋昭拿下Tara，携带闯米大势回归，反转澄清了霸凌事件，所有人都在等待T-ara的下一次回归，是东山再起，还是昙花一现，无人知道。
可LOEN在音源上面的布局，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LOEN不想单纯的做一个音源平台，而是希望做一个全产业链条的娱乐王朝。
电梯在四楼打开。
走廊里站了几个人，留在公司的部门负责人，还有几个刚好没行程的艺人。
“宋昭代表nim，您好。”
宋昭走出电梯，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平平淡淡地扫过，微笑着点了点头。
“走吧，带我看看。”
“这边是会议室。”
“办公区。”
“录音室。”
……
走到第二练习室门口时，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音乐声。
宋昭停下脚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两个身影正在排练。都穿着简单的毛衣和直筒裤，舒舒服服的样子。
宝拉在给孝琳纠正一个舞蹈动作的角度，两个人专注得很，完全没注意到门外有人。
音乐停了一拍，孝琳又跳了一遍，回头看宝拉。
宝拉摇了摇头，比划了两下，孝琳就笑了，眼睛弯弯的，伸手捶了她肩膀一下。
“Sistar19，”金时代适时介绍，“正在准备首张迷你专辑，主打歌《Gone Not Around Any Longer》已经录好了。”
宋昭神色一动，伸手推开门。
门轴轻轻吱呀了一声。
宝拉和孝琳同时转过头来。
然后整个练习室安静了，空气像是突然被抽走，时间也停住了。
孝琳的手还搭在宝拉肩上，姿势僵在那儿，宝拉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她们当然知道今天新老板要来，也知道新老板是谁。
但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码事。
宋昭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大衣下摆垂在膝盖下面，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练习了。”他笑着打招呼。
孝琳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直，下意识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宋……会长nim！您好！”
宝拉也跟着：“会长nim！您好！”
宋昭抬手示意她们别这么客气：
“不用这么正式，以前打歌的时候，我们也打过不少照面。”
孝琳和宝拉还是紧张得不行，又激动得不行。
那时候宋昭还是新人，大家见面也就是客套几句。
现在呢？他是会长，是能决定她们命运的人。
而且。
她们都是他的粉丝。
Sistar已经是音源大雾了，每次回归都能在Melon上占高位，她们自己也是被无数后辈仰望的前辈。
但孝琳手机里有个歌单，全是宋昭的歌，从出道到现在，每一首收录曲都在。
宝拉也喜欢他的歌，喜欢得不得了。
他取得的成绩太耀眼了，耀眼到只是站在她们面前，就足够让她们心跳加速、紧张得不行。
孝琳觉得自己后背的汗已经从毛衣领口渗出来了。
“继续练习吧，”宋昭说，“我想听听你们的主打歌。”
宝拉和孝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这可是宋昭啊，公认的天才制作人，他的歌就没有不火的。
孝琳赶紧跑到音响边按下播放键。
音乐响起来，是《Gone Not Around Any Longer》的伴奏。
这首歌讲的是离别后的思念，旋律优美又克制，副歌情感一层层推上去，对vocal要求极高。
孝琳是公认的大主唱，但这首歌的难度让她每次练习都不敢松劲儿。
她开口唱了第一句，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宋昭面前唱，太紧张了。
唱到第一段副歌时，她下意识看了宋昭一眼。
宋昭微微闭着眼，跟着旋律轻轻点头。
看来是喜欢这首歌。
孝琳心里一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
她开始真正地唱歌了。
声音从喉咙深处流淌出来，副歌的高音处理得漂亮极了，不愧是大主唱。
宝拉在旁边和声，两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小练习室里回荡。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孝琳睁开眼，心跳得厉害。
练习室里安静了几秒。
“啪啪啪啪。”宋昭鼓了鼓掌，“唱得很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首歌，你可以唱得更放松。副歌第二个转折那里，别收，直接放出去。”
孝琳愣住了。
那个转折，她在录音时确实犹豫过，制作人建议她收一点，可她总觉得应该放出去。
现在宋昭说了同样的话。
“nei……”孝琳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我记住了，会长nim。”
宋昭看了她一眼，笑了：
“不用这么紧张，我很喜欢你们的歌。继续练习吧，加油。”
“会长nim，可以合照吗？”
宝拉期待又紧张地看着他。
“当然可以。”
宝拉几乎是一下子跳过来的，站到宋昭身边时整个人僵得像块木板。
孝琳站在另一边，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
宝拉举起手机，按下快门。
咔嚓~
三个人定格在画面里。
“康桑思密达。”
宝拉脸微微泛红，激动地道谢。
“继续练习吧，回归大火哦。”
宋昭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带着随行人员走出练习室。
“啊啊啊啊——”
宝拉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被手掌闷住的尖叫。孝琳一把抱住了她。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宝拉脸上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会长真的好帅。”
“他很喜欢我们的歌！”孝琳摇晃着宝拉，声音都变了调，“你听到了吗！宋昭！也喜欢我们的歌！”
两个在歌谣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资深偶像，此刻的样子和练习室时期的小粉丝没什么两样。
走廊里，宋昭继续往前走，身后跟着一众职员。
金时代清了清嗓子：“会长nim，三楼是KINGKONG by STARSHIP的办公区域，如果您方便的话——”
“去看看吧。”
KINGKONG by STARSHIP占了同一栋楼的三楼。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另一个世界。
安静，整洁。
走廊墙壁上挂着旗下演员的profile照，地上铺着深色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几个工位上的职员看到宋昭一行人，纷纷站起来行礼。
“代表nim，会长nim，阿尼阿塞哟。”
宋昭点点头，目光从墙上的照片扫过。
KINGKONG的演员阵容还不错，不少熟悉的面孔。
此刻三楼几乎是空的，大部分工位都没人，走廊里也少有人走动。
“大部分演员今天都有行程，”陪同的KINGKONG负责人解释道，“正在拍摄中的剧组就有三个，还有几个在参加品牌活动……”
宋昭“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沿着走廊慢慢走。
经过一间会议室，磨砂玻璃里能看到空荡荡的椅子；
经过一间化妆室，门开着，只有两个化妆师在整理产品；
经过一个小小的休息区，有台咖啡机，旁边放着几本翻开的杂志。
这层楼给人的感觉就是安静。
宋昭在走廊尽头停下，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另一排profile照片上。
其中一张引起了他的注意。
照片里的女孩没有笑。
表情很淡，目光微微偏向一侧，像是在看某个不在画面里的方向。
好像拍照的人按快门时，她刚好走神了。
宋昭看了一眼照片下面的名字：金智媛。
“金智媛今天有行程吗？”
他随口问了一句。
负责人翻了翻手里的平板，摇摇头：
“今天没有拍摄安排。她刚结束《继承者们》的拍摄，这几天在休息。”
宋昭点点头，没再问。
他继续往前走，参观了KINGKONG的录音室、练习室，演员也需要练台词和发声。
最后在三楼休息区停下。
“差不多了，”他看了一眼手表，“今天就到这儿吧。”
一行人往电梯走。
到一楼大厅时，自动门打开了。
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干冷干冷的。
宋昭拢了拢大衣领子，正要往外走，余光捕捉到一个人影刚从门外进来。
是个女孩。
穿着粉色羽绒服，里面是奶白色粗针织开衫，下身深蓝色直筒牛仔裤，脚上踩了双帆布鞋。
深棕色头发长到肩膀下面，没做任何造型，就那么自然地披着。
脸上没化妆，眉毛淡淡的，嘴唇颜色也淡淡的。
她推开门低着头往里走，完全没注意到大厅里站着一群人。
然后她抬起头——
目光和宋昭对上了。
金智媛——
因为她是金智媛，所以此刻发生的事情需要稍微解释一下。
金智媛，1992年生，2008年广告模特出道，2010年演《浪漫天堂》正式进演艺圈。
她长了一张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女孩一定会红”的脸。
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眼间有一种介于清冷和温柔之间的气质，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月牙。
但就是这样一个拥有“天生艺人”外表的女孩，性格却和“艺人”这职业格格不入。
她内向。
不是那种“在陌生人面前话少”的普通内向，而是几乎可以称之为“社交障碍”级别的内向。
在片场，她能和导演、对手戏演员正常交流。
因为那是工作，她有职业素养。
但一旦离开镜头，她就会自动缩到角落里，戴上耳机，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开。
她不喜欢聚餐，不喜欢上综艺，不喜欢接受采访，不喜欢任何需要“展现自己”的场合。
拍完《继承者们》，剧组办杀青宴，她去了，坐在角落吃了一盘烤肉，然后趁大家不注意悄悄溜走了。
第二天经纪人打电话给她：“你怎么走了？导演还想跟你聊聊呢。”
她说：“我吃完了呀。”
经纪人沉默了很久。
她的日常生活简单到令人发指。
没有行程就待在家里。
躺在床上，或者躺在沙发上。
看电视，看手机，看漫画。
偶尔翻翻剧本，但更多时候只是在“待着”。
她曾在某个采访里被问到“休息时喜欢做什么”，她想了很久，说：“发呆。”
不是开玩笑。
是真的发呆。
这种性格放在普通人身上完全没问题，但放在一个演员身上，尤其是一个人气正快速上升的演员身上，就成了“问题”。
《继承者们》在半岛收视率破了20%，亚洲范围内更是掀起狂潮。
金智媛在剧里演刘Rachel，一个傲慢刻薄的半岛服装巨头家族继承人。
虽然不是主角，但凭着精致的脸和极有辨识度的表演，吸引了大批观众的注意。
“那个演刘Rachel的女孩是谁？”
“好漂亮啊，演技也好。”
“金智媛啊，她演过《High kick 3》的。”
“原来是她啊。”
网上讨论度持续攀升，她的名字在搜索榜上一天比一天高。
按照正常的偶像剧走红路径，接下来应该是密集的通告，采访、画报、品牌代言、下一部剧洽谈......
一切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依次倒下，形成完美的“人气变现”链条。
但金智媛在第一环就卡住了。
采访？能推就推。
品牌代言？看了一圈，都不太合适，婉拒了。
下一部剧的邀约倒是不少，但她看完剧本，没有一个是真正想演的。
经纪公司管理层开始着急了。
“智媛啊，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继承者们》的热度最多还能维持半年，你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不想做我不想做的事。”
这句话听起来很任性，但从金智媛嘴里说出来，却显得很正常。
她就是这样的人。
公司管理层和她的关系，就是从那时开始变得微妙的。
一方面，他们知道金智媛是有实力的演员。
不是那种昙花一现的偶像剧女配，而是真正能走得很远的演员。
她的演技在同龄人中不算顶尖，但有一种很难得的“角色消化能力”.
从《继承者们》里刻薄的刘Rachel到完全不同的角色，她都能驾驭，可塑性非常强。
再加上她长得漂亮，非常适合做演员。
但另一方面，她太难“管理”了。
不是不听话，是太有自己的想法。
不应酬，不见投资商，不和制作人吃饭。
有人请她吃饭谈合作，她说“可以在公司会议室谈”。
有人暗示她需要“多露脸”，她说“我在作品里露脸就够了”。
久而久之，公司对她的态度从“期待”变成了“放任”。
你想演什么就演什么吧，不想演就在家待着，反正你合约也快到了。
2014年的资源表上，金智媛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客串”和“配角”.
《岬童夷》里演了个戏份不多的角色，《好日子》里也只是友情出演。
对于一个刚凭《继承者们》打开知名度的演员来说，这样的资源配置几乎是不可理解的。
但这就是她在星船和KINGKONG的处境。
好看的花瓶被搁在角落里，不是因为花瓶不漂亮，而是因为花瓶不愿意被人拿来插花。
此刻，这个“不愿意被拿来插花的花瓶”，正站在星船娱乐一楼大厅里，和宋昭面对面。
距离不到两米。
金智媛的大脑在看到宋昭的那一瞬间，经历了一次彻底的崩溃。
她认识宋昭。
他们合作过MV。
她还是他的粉丝。
她很多次幻想过两人再次见面的场景，没想到会是今天。
同时她又非常害怕和他见面。
这事得追溯到去年。
那时她在拍《致美丽的你》，片场休息时，同剧组的崔雪莉凑过来，把一只耳机塞进她耳朵里：“你听。”
那是一首宋昭的歌。
听到第一句时，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歌词，不是旋律——虽然这些也都很好——而是声音里的某种东西。
一种她说不太清楚的、像是有人在深夜里轻轻敲击她胸腔的东西。
“好听吗？”雪莉问。
“……嗯。”
“他是我的Oppa，”雪莉笑嘻嘻地说，“你要不要入坑？我这里有歌单。”
从那以后，金智媛的手机里多了一个专门的歌单。
她会戴着耳机躺在床上，一首一首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