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多,圣奥古斯丁诊所。
蔡秀彬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平板电脑,把查好的资料一条条念给荷拉和奶奶听:
全球心脏外科排名第五十九,泌尿外科第六十七,综合实力法国私立第一。
她说得仔细,奶奶听得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
检查室里,超声探头碰到皮肤的瞬间,具荷拉轻轻吸了口气。
凉。
她下意识收紧小腹,又强迫自己松开。
宋昭坐在她左手边,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不像她,手心全是细汗。
她转过头看他。
他没在看她。
他在看屏幕。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女人,英文带着柔软的口音,探头在荷拉小腹上移动,动作很轻。
几秒后,她停住,指着屏幕上一个跳动的光点,说了一句什么。
荷拉的英文应付日常都不够用,此刻她没听懂。
但她看见了,那粒光,像一颗忽明忽暗的星,嵌在一片深色的寂静里。
宋昭的指尖微微收紧,压在她手背上。
“五周。”他低声翻译,语速比平时慢,“胎儿发育良好,一切正常。”
荷拉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五周。
发育良好。
一切正常。
她以为自己会哭。
从准备怀孕那天起,她就设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躺在检查床上,听见心跳,然后眼泪掉下来。
但没有。
眼眶酸了一下,就过去了。
太踏实了。
踏实到连情绪都变得平静。
她盯着屏幕上那颗跳动的星星,嘴角慢慢翘起来。
检查结束后,三人从诊所出来。
午后的阳光从法国梧桐的叶缝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地碎金。
车子等在路边,穿过波尔多老城,往两海之间产区的方向开。
越往外走,房子越少,葡萄藤越来越多。
车子拐进一座庄园的铁艺大门,轮胎碾过砂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主建筑是一栋城堡,石灰岩的外墙被岁月打磨成温润的象牙色,常春藤沿着塔楼爬上去,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
荷拉下车,站在庭院中央。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葡萄酒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和汉城完全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肩膀放下来。
视线尽头,葡萄园连着矮丘,矮丘上站着一排白杨树,树梢在风里摇。
安静极了。
只有远处酿造车间隐约传来橡木桶滚动的闷响,和风穿过葡萄藤的声音。
“这片都是?”她问。
宋昭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葡萄园从城堡脚下铺到河岸缓坡,将近四十公顷,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
“整片都是。”他说,“以后还会更多。”
荷拉没接话。
日头晒在肩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
当天傍晚,蔡秀彬带张太维去了巴黎。
《来自星星的你》特效档期排好了,还有一件事得她亲自跑,接手公司的日常管理。
出发前,她在书房跟宋昭单独谈了半小时。
“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乱。”秀彬言简意赅,“管理层各立山头,账目对不上,决策链太长。再拖下去,浪费的不只是钱。”
宋昭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放手去管。架构捋顺,流程定死,关键岗位上换能干活的人。”
他顿了顿:“日常运营我们不参与。只管分红,和重大决策。具体怎么赚钱、怎么用人,是他们的事。你的任务,是选出一个能主事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蔡秀彬看着他:“这算考核?”
“算锻炼。”宋昭说,“这次做完,以后类似的事你自己心里就有把尺,不用问我了。”
蔡秀彬走后,庄园彻底安静下来。
荷拉的奶奶,一辈子没离开过半岛,头一回坐长途飞机,落地时人还是懵的。
现在看见这么大的城堡,这么大一片葡萄园,愣了好一会儿。
老人家没说什么,只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多看了宋昭好几眼。
宋昭安排了一个保姆团队,一位月嫂提前到位,还有营养师每周来三次,根据体检报告调饮食方案。
荷拉一开始不习惯被人这样围着照顾。
端杯水都有人先一步递过来,换件衣服衣柜里已经整整齐齐挂好了新的。
她跟宋昭说不用这么麻烦。
宋昭说了一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舒服了孩子才舒服。”
她就不再推了。
他陪她在庄园住了三天。
三天,做的都是小事。
早上在葡萄园边上散步,露水还没干,鞋尖沾湿一小块。
午后在城堡后面的小花园,坐在铁艺长椅上晒太阳,她闭眼靠着他的肩,听见风吹叶子的声音。
傍晚去酒窖,他让她亲手摸橡木桶,木头表面凉凉的,有一点潮湿。
到第三天晚上,荷拉洗完澡出来,穿一件宽松的棉麻睡裙,头发没吹干,披在肩上。
宋昭坐在卧室窗台上,窗外是波尔多郊外的夜空。没有光污染,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盐。
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他拿起吹风机,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热风呼呼地响,动作很轻,一缕一缕地吹。
荷拉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吹风机停了。
“你想不想知道这边的安排?”他侧头看她,“整体上的。”
她点点头。
他放下吹风机,开始讲。
欧洲这边,四百公顷葡萄园,从梅多克到两海之间再到右岸,不同产区不同风格。全部交给职业经理团队打理,不需要她操心。
“你在欧洲的身份,是我在这边资产的代言人。名义上你负责监督酒庄运营,实际日常管理由专业团队负责,你哥哥监督。你不需要做任何事。”
他看着她。
“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养胎,奶奶照顾你。保姆、月嫂、营养师都到位了,以后孩子出生,有最专业的人帮你带。我有时间就飞过来,汉城到波尔多直飞十二个钟头,不算远。”
荷拉安静地听着。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带着薰衣草和葡萄藤的气味。
她知道宋昭有钱。
从认识第一天就知道。
汉城的别墅,随手就送她了。
但她不知道他有这么多——不是具体数字,是格局。产业铺开,精确到每一块地,每一栋房子,每一个人的分工。
这不是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