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身边的人说要介绍新朋友,她都笑着摇头,找各种借口推掉。
人一少,想得就多。
白天还好,工作一忙什么都顾不上。
到了夜里就完了,容易emo,容易胡思乱想。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播一些有的没的,今天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做得不够好,未来到底在哪里。
第二天早上起来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对着镜子笑一笑,练习两遍“今天状态很好”的口型,把那个敏感的、脆弱的自己藏回身体里。
一边假装通透无所谓,一边暗地里焦虑年龄、感情、未来。
这就是二十九岁。
全宝蓝蹲在阳台角落里,肩膀抖动的幅度慢慢变小了。
哭声停了,眼泪还在流,安安静静地滑过脸颊,滴在膝盖的粉色睡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Hello Kitty被泪水打湿了一小块,她还是下意识地用手指擦了擦。
“哇哇哦,今天的寿星,你蹲在这里哭什么?”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点调笑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扬。
全宝蓝猛地抬起头,手忙脚乱地去擦脸上的眼泪。
手指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也是红的。
她回头。
宋昭倚在阳台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用一种很淡的眼神看着她。
逆着客厅的光,他的轮廓被勾了一圈暖黄色的边。
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抿着嘴唇在打量她。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延伸到她的脚边。
“你、你怎么来了?”
全宝蓝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鼻音很重,听上去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棉被在说话。
她又吸了吸鼻子,故作镇定地站起来,假装看风景似的把脸转向栏杆外面。
手偷偷在睡衣下摆蹭了蹭,擦掉掌心的汗和泪。
“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宋昭走到她旁边,靠在栏杆上。
侧头看了一眼椅子上那只巨型Kitty,他伸手指了指:
“我礼物都送了,当然要过来蹭一口蛋糕。怎么,没给我留?”
“蛋糕被我们浪费完了……”
全宝蓝的声音小下去,眼睛盯着栏杆上的锈迹,不敢抬头。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眼睛肯定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鼻尖也是红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不太想让他看到自己这样。
宋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全宝蓝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暖暖的。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抽出一张擦了擦脸。
又抽出一张,擦了擦鼻子。
纸巾在手里揉成了一小团。
安静了片刻,阳台上只有风声。
宋昭没有催她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靠在那里,和她肩并肩地站着。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哭。”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视线落在她红肿的眼皮上:“不喜欢那个礼物?”
全宝蓝立刻摇头,声音有点急:“不是,很喜欢,真的,特别喜欢。”
她说完又顿了一下,好像在整理措辞,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反复了两三次。
最后放弃似的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声音也随之低下来:
“就是好像,突然发现,自己快三十岁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然后情绪就有些不对了。明明以前每一年的生日都没有这种焦虑,就是今年,突然就……慌了。”
她转过身,看着宋昭。
“明年,我就三十了。可是,我却好像还是没长大一样。”
“喜欢一些可爱的东西,不够成熟。事业也就那样,人生也没有方向。就……”
声音有点发抖,她抿了抿嘴唇,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就突然恐慌。”
宋昭听完,没有急着说什么“别想太多”、“你很好了”之类的话。
他只是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山影上,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种感觉,我能理解。”
他偏过头看了全宝蓝一眼,“人没到三十岁,是不会明白的。就是人一旦到了二十九、三十,就很奇怪,心态突然就会发生变化。”
他伸出手指,在自己面前比划了一下,横着画了一道线。
“会有一个过程。从焦虑,到接受。”
“焦虑呢,就是你现在的状态。”
“想很多,怕很多。觉得自己站在一个什么节点上,往前看一片模糊,回头又觉得那些熟悉的东西正在消失。做什么都不对,什么都不做又心慌。就是这种感觉。”
全宝蓝怔怔地看着他,没有反驳。
宋昭收回手,重新搭回栏杆上,语气淡了下来:“接受呢,就是过了那个阶段之后的状态。”
“怎么说?”全宝蓝忍不住问。
“接受就是……”
宋昭想了想,好像在选择合适的措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
“你不再将就了,但也不再死磕完美。你知道‘喜欢’、‘合适’、‘能过日子’是三件事,不再非要三合一才满意。”
“你也不再情绪化地哭闹,不再为了小事纠结个没完。你学会隐忍、克制、把情绪藏好。不是因为你变冷漠了,而是你发现有些东西不值得付出那么多情绪。”
全宝蓝握着纸巾的手微微收紧。
“你会看淡很多人际关系。不再刻意讨好谁,不再勉强自己合群。那种需要拼命维持的关系,你慢慢就放手了。内心变得安静,反而喜欢独处,不爱热闹的无效社交。”
“然后.....”
宋昭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和。
“你会开始接纳自己。变得通透。”
“接纳自己?”
全宝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有点茫然。
“嗯。”宋昭点了点头,“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不再为容貌、年龄、别人的眼光焦虑。懂得照顾自己的身体和情绪,开始养生,收敛脾气,性格慢慢变得温和。外表温柔,对人客气但疏离,内心有一道墙。不是不能交心,是觉得没必要跟所有人都交心。选择性地、有边界地活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上有一种让人很安心的东西。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要拯救谁的气场。
而是像深水静流一样,很稳,很沉,让人忍不住想靠过去听他说完。
好像不管你说什么他都能接住,不管你的情绪有多乱他都能理清楚。
全宝蓝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智妍愿意黏着他,为什么女孩子都喜欢围着他转。
不是只因为那张好看的脸,也不是才华。
他的性格里有一种类似大叔的成熟和包容,能接得住那些调皮、任性、突如其来的小情绪,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急眼,不会因为你哭了就慌了手脚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柔,体贴,包容。
全宝蓝看着他,迟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不太确定该不该问。
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宋昭,你明明才二十一岁,为什么会懂三十岁的心思?”
宋昭歪着头,表情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可能是我经历的多吧。”
他停了一下,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宝蓝,其实你应该叫我oppa的。”
全宝蓝跳脚,情绪转换得太快,眼泪还挂在脸上:
“呀!粗古雷!我是努娜啊!”
发完火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还在哭,现在又在大喊大叫,这种反差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抽搐了一下,别过头去。
宋昭笑了一下,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30岁走过来就好了。不用急。焦虑很正常,每个人到这个年纪都会有。但是别陷在里面。过了这个坎,就好了。”
全宝蓝低下头,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她偏头看了一眼椅子上的巨型Kitty。
雪白的绒毛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它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可爱模样。
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手掌。
“可是,喜欢这种东西……”她指了指Kitty,“会不会太不成熟了?”
“谁规定的?”
宋昭反问得理所当然,语气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问题。
“谁规定二十九岁就不能喜欢Hello Kitty?谁规定三十岁就要扔掉所有可爱的东西?谁规定到了年纪就一定要活成某种‘该有的样子’?”
他伸出手,在巨型Kitty的脑袋上拍了拍。
“你这么喜欢,就继续喜欢。喜欢一辈子也没关系。这跟你多少岁没有关系。”
全宝蓝愣了一下,然后鼻子又酸了。
有种被人一句话戳中最软的地方的感觉。
自己拧巴了那么久的事情,被他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就解开了,而解开的方式简单到她甚至觉得之前的纠结有点好笑。
她迅速低下头,把脸别向一边,用力眨眼睛。
“谢谢。”
宋昭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和她并肩看向远处的夜色。
仁王山的山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吹久了脸颊有点凉,但头脑却越来越清醒。
“三十岁不可怕的,”他忽然说,“真的。走过来就知道了。”
全宝蓝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Kitty那张圆圆的脸。
这只玩偶不只是一个礼物,它更像是一个安安静静的见证者,看见了她二十九岁生日这天晚上所有的狼狈和眼泪,却依然用那双黑色的小眼睛温柔地看着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嫌弃。
“宋昭。”她的声音很轻。
“嗯。”
“为什么你的情绪这么稳定?”
“我说过了,你应该叫我oppa的。”
“呀!哎西,我是努娜呀,真是.....”
全宝蓝咬了咬嘴唇,把涌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又翻上来,反复了好几次。
然后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三十五岁的时候,想要个孩子。你可以帮我吗?”
宋昭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钟里,全宝蓝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阳台都能听到。
“帮你?怎么帮你?”
“就……就是和智妍、素妍、恩静一样。”
全宝蓝终于转过头,勇敢地看进宋昭的眼睛。
“我……我其实有些害怕老了只有我一个人。”
“我不想结婚。但是,我想有个孩子。”
她顿了顿,嘴唇翕动了一下,到嘴边关于“觊觎基因”的话被她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而且,你这么完美,女孩子都喜欢你的。我也不例外。”
这句话说出口,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如果,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话,我……我希望三十五岁的时候,你可以帮我一次。”
“我保证,我不会缠着你,不会要你抚养——”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小心地抬起眼皮看了宋昭一眼。
“算了,你当我没说过吧,是我昏头了。”
“不,我可以帮你。”
全宝蓝愣住了,猛地抬头看他,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
“欸?你答应了?”
她眨了眨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下一秒警惕起来:“请求,什么请求?”
“其实,”宋昭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羞涩,“我很喜欢你的身材。三十五岁的时候,我可以给你一个孩子。”
他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但依然坦坦荡荡。
“二十九岁到三十五岁这几年,你就跟着我,好不好?”
全宝蓝嘴角一抽。
脑子里转了一圈,终于把他这番话的逻辑捋顺了。
我觊觎你的基因,你个坏坯子是准备白嫖我六年啊。
“宋昭,你真无耻啊。”
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是渣男,你知道的啊。”
宋昭一脸认真,眼睛里带着点“这有什么问题吗”的无辜。
“而且你又不打算结婚,和我搭个伙又怎么了嘛。”
他歪了歪头,嘴角微微上翘,语气轻飘飘的:
“都三十岁了,看开点。人生嘛,开心就好了。”
全宝蓝深吸一口气,拳头捏紧了,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哎西,老娘明明才二十九!你个混蛋!”
她踮着脚尖试图在气势上赢过他,但个子太矮了,不得不仰着头冲他呲牙咧嘴。
“而且,莫?搭伙?”
“哎西,你当老娘是什么人?”
“你不是要做我孩子他妈吗?”
宋昭一脸不解,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真的在努力理解她的逻辑。
“那孩子爸要睡孩子妈,这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全宝蓝一时语塞,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听上去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飞速运转。
不对啊,这坏坯子说来说去,都是准备白嫖她啊。
六年,白嫖六年,还要她倒贴感动.....
“宋昭!我和你拼了!”
全宝蓝举着拳头就冲了过来。
小短腿倒蹬得飞快,身子一矮就从侧面扑上去,两只拳头抡起来锤在宋昭胸口,砰砰砰的闷响。
宋昭乐了。
一个女的,都要给你生孩子了,不跑远反而还主动跑过来,这不是投怀送抱是什么?
他轻松擒住她纤细的手腕。
她手腕太细了,他一只手圈住两只还有富余,骨架小,手腕内侧的皮肤又薄又嫩,贴着他的掌心,脉搏跳得飞快。
他低头,亲了她一下。
全宝蓝懵了。
整个人僵在当场,眼睛瞪得前所未有地大,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脸瞬间成了蒸汽机,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截一截地红透了。
“牛奶味儿。”
宋昭舔了一下嘴唇,垂着眼睛看她,嘴角挂着那个让她又想打他又迈不动腿的笑容。
“温柔奶香味的唇膏。和你的童颜、小个子气质很配。我很喜欢。”
全宝蓝嘴唇微张,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她的大脑像是被洪水冲过的村庄,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和他刚才那句话在耳朵里无限循环。
他亲自己了。
呜。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嘴唇扩散开来,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爬到四肢。
手指尖是麻的,脚趾也是麻的。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那么用力,她甚至觉得他会听到。
脑子晕乎乎的。
身子也不听使唤了。
宋昭继续靠近。
他的脸在她视野里慢慢放大,直到她只能看见他的眼睛。
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扑在她的鼻尖和脸颊上。
她动不了,移不开,后背抵着阳台的栏杆,退无可退。
宋昭低下头,吻上了她娇软的嘴唇。
他的嘴唇是热的,动作不急不缓。
全宝蓝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推开他。
配合着他的亲吻,嘴唇笨拙地回应着,生涩的,小心翼翼的,像第一次学步的孩子。
轻而易举就成了他的俘虏。
宋昭松开她的嘴唇。
她被吮吸得微微变形的粉嫩嘴唇慢慢恢复原状,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
“宝蓝。”
他叫她的名字,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却轻而易举的击溃了她。
“在岛上,你接过我钱的时候,我就明白你的心意了。”
全宝蓝内心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在嗓子里:“我.....”
宋昭看着她,目光沉静认真。
“你还看不清你的内心吗?”
“你还要浪费六年吗?”
“人生有几个六年?”
是啊。六年。
T-ara出道到现在也才五年。
五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多到有时候回想起来觉得像是别人的故事。
从默默无闻到爆红,从巅峰到低谷。
哭过笑过,从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变成了今天在这里蹲着哭的二十九岁的全宝蓝。
人生有几个六年呢。
全宝蓝闭上了眼,身体微微颤抖着,往前靠了一点点,额头轻轻抵在宋昭的胸口。
整个人的重量一点一点地放过去,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的地方。
默认了。
宋昭心里大喜。
那股开心从胸口窜上来,但他脸上没怎么表现,只是嘴角弯了一下,手臂收紧了。
单手揽住全宝蓝的腰,另外一只手夹着那只巨型Kitty玩偶,快步往二楼卧室的方向走去。
全宝蓝被宋昭像抱小孩一样揽在怀里,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脑子里忽然回忆起她和李居丽的玩笑话。
“我怕宋昭会嫌弃我矮。”
“不会的。男人心里其实很变态的。你这种身材,男人喜欢得不得了。”
对了,居丽说自己这身材叫什么来着.....
合法萝莉,童颜巨那什么。
对,是叫这个。
宋昭,他也喜欢合法萝莉么。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飘过这句话,然后又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我很喜欢你的身材”。
血色一下子又涌上了脸颊,把整张脸烧得通红。
她把脸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宋昭应该不会让自己叫他爸爸那么变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