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带着允儿、Sunny和蔡秀彬到庄园的时候，波尔多的傍晚正好落在葡萄园上。
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层层叠叠的橘红，藤蔓上镀了层金边，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清香。
庄园的主体是一栋翻修过的法式别墅，米黄色石墙，深灰斜坡屋顶，窗台上挤满了蓝紫色的香根鸢尾，开得正盛。
林允儿深吸一口气，张开手臂原地转了一圈，风衣下摆扬起来，脸上的笑卸掉了所有防备。
“太漂亮了。”
她回头想喊宋昭看，结果发现他已经走出去好几步，正大步朝庄园门口走。
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亚洲人。
允儿的笑僵在脸上。
第一眼她没认出来。
那人穿一件米白色宽松针织裙，外面披着燕麦色开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整个人被傍晚的光笼着，泛一层温润的柔光。
脸颊比从前圆润了些，少了那种凌厉的精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温婉。
但真正让允儿动不了的，是那件针织裙下面明显隆起来的肚子。
五个月的孕肚已经不是微胖小腹那种模糊的轮廓，而是一个清晰的圆弧，把柔软的裙身撑起来，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那人一只手托在腰后，一只手搭在小腹上，站姿微微后仰，是最自然的孕妇姿势。
是具荷拉。
荷拉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宋昭身上，嘴角弯起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亲爱的。”
宋昭几步走到她面前。
四个月没见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小心避开了她的肚子。
荷拉把脸埋进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呼声。
宋昭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个吻，嘴唇贴了好几秒，然后蹲了下去，双手扶住她的腰侧，脸凑近她的肚子，眼神专注。
他的手掌小心翼翼贴上去，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激动，“都这么大了。”
“都四个月了，宝宝长得很快的。”荷拉低头看他，眼眶微微红了，笑得却很开心，“医生说发育得很好，胎动也很清晰了，你摸摸看。”
宋昭摊开手掌贴在她肚子上，屏住呼吸等了片刻。
隔着柔软的面料，掌心感受到一种微妙的触动，像有什么轻轻顶了他一下，又像小鱼在水底吐了个泡泡。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荷拉看他这副样子，笑出了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感觉到了吗？宝宝在跟你打招呼。”
后面几米外，林允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脚步往后退了小半步，肩膀撞上身后的Sunny。
“……荷拉怀孕了？”
她的声音带着不真实的恍惚。
Sunny目光在荷拉的肚子上停了两秒，深吸一口气
“怀上了。”
“这几个月没消息，原来是躲起来养胎了。”
允儿转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又转回去看荷拉。
脸颊饱满了，腰身圆润了，还有那个肚子。
米白色的针织裙被撑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里面的生命是真实存在的，是她喜欢的男人的孩子。
她的脑子一下子乱了。
羡慕、酸涩、生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全搅在一起，搅得胸口发闷。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
半岛就这么大，宋昭有十几个女人，迟早会有人先怀上。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觉得自己能坦然面对。
可真的站在这里，亲眼看见另一个女人挺着她男人的孩子的肚子，笑盈盈地站在面前，她才发现想象和真实的差距有多大。
那种感觉像有什么堵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刚下飞机时的兴奋轻松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就泄光了。
波尔多的夕阳还是那么美，葡萄园还是像画一样，但她突然没心情看了。
Sunny一直在旁边观察她的表情。
看到允儿那张脸，Sunny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
允儿的手指有些凉，被握住之后本能地反握回去。
“既然决定做他的女人，就得接受这些。”Sunny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想想，他十几个女人，怀孕是早晚的事。今天是荷拉，明天可能是你，后天可能是泰妍。你难受，我能理解。但你打算怎么办？转身走吗？”
林允儿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前方，宋昭还蹲在荷拉面前，手贴在她肚子上，侧脸被夕阳照得轮廓分明，眼神里的兴奋和温柔是她从没见过的。
那种眼神，是对着他未出世的孩子才会有的。
她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疼，但不剧烈，酸，但又不全是苦涩。
“我没打算走。”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就是……需要缓一缓。”
Sunny点了点头，握紧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允儿深吸一口气，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失魂落魄变成勉强的平静。
她整理了一下领子，挺直腰背，朝荷拉走了过去。
Sunny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微微弯了下嘴角。
允儿比她想象的更坚强，或者说，比她想象的更爱宋昭。
爱到愿意为了他，把自己的小心思先按下去。
允儿走到荷拉面前时，荷拉刚好从宋昭怀里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秒。
荷拉先开口了，微笑着，声音和从前一样亲切，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底气：
“允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允儿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又抬头看她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但绝对真诚的笑，“恭喜你。”
荷拉伸手拉过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肚子上。
隔着柔软的针织面料，允儿的掌心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温度，还有下面微微发硬的、鼓胀的触感。
不是脂肪的软，是有生命力的、有弹性的紧绷。
她还没反应过来，掌心下面就传来一下轻微的跳动。
像一个小小的气泡炸开了，又像一只极小极小的脚轻轻蹬了一下。
允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动了。”她脱口而出。
“嗯，动了。”荷拉笑得眉眼弯弯，抓着她的手换了个位置，“这边也能感觉到，宝宝今天特别活跃，可能是因为爸爸来了。”
允儿的手僵在那里，感受着掌心下一次又一次的轻微触动。
那一瞬间，心里的酸涩和委屈突然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冲淡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神奇感，一个生命，就在她掌心的这个位置，正用力宣告自己的存在。
这是宋昭的孩子。
她喉咙微微发紧，眼眶不知为什么有些湿润。
Sunny从她们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盯着荷拉的肚子，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
“哇，真的会动，像里面有只小鱼在游。”
荷拉被戳得“嘶”了一声，笑着拍开她的手：“你轻点。”
“知道啦知道啦。”Sunny笑嘻嘻收回手，双手叉腰上下打量了荷拉一圈，啧啧两声，“状态这么好，看来养胎养得很舒服嘛。宋昭这个混蛋藏得够深的，我说怎么最近都联系不上你，原来是躲到这里当少奶奶了。”
荷拉抿嘴笑了笑，目光落在宋昭身上，眼波柔软的。
宋昭正好站起来，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蔡秀彬站在所有人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挂着专业的微笑，目光却比平时柔软了几分。
她的手交叠放在小腹前，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庄园管家迎了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法国女人，笑盈盈地用带口音的半岛语招呼大家进屋。
荷拉被宋昭揽着走在最前面，手一直被他牵着，步子不急不缓，微微外八，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上台阶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扶了下后腰，宋昭立刻察觉到了，手臂从肩膀移到她腰侧，稳稳托住。
林允儿走在后面，看见宋昭那个下意识的动作，心又被轻轻扎了一下。
但她很快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走进庄园。
别墅内部保留了法式乡村风格，深色木质横梁、大壁炉、皮沙发，配上暖黄色灯光和随处可见的鲜花，温馨又不缺格调。
茶几上摆好了茶点和水果。
荷拉一进屋就拉着宋昭在沙发上坐下，迫不及待想跟他分享这四个月的事。
“前几天做产检，医生做了大排畸检查，宝宝发育很正常。”她说着就笑了，从沙发旁边的矮柜上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开给宋昭看，“你看，这是B超照片。”
宋昭接过相册翻看。
由于是超声成像，图像是黑白的“轮廓”，且受胎儿姿势、羊水量影响，看起来比较模糊。
宋昭也看不懂，但是脸上浮现出几乎是傻气的笑。
荷拉靠在他身上，跟他一起看，时不时伸手指指点点：
“这张是十六周的，你看，能看出是一个小人了。这张是二十周的，医生说是个很健康的宝宝。”
相册后半部分是荷拉自己的孕肚照。
第一张是八周时拍的，她穿着紧身运动背心，小腹还一片平坦，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肚脐下方有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隆起，像吃多饭之后的微胖小腹。
她对着镜子自拍，脸上的表情带着不确定和试探，眼神里有惊喜，也有淡淡的紧张。
“这时候其实还看不太出来，”荷拉翻着照片，声音变得很柔软，“但我自己能感觉到，身体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里面有个东西在慢慢长。”
第二张是十二周的，她侧身站在穿衣镜前，把衣服撩起来露出小腹。
平坦的腰线开始微微鼓起，不再是从前那种紧实的腹部，弧度虽然很浅，但已经能看出怀孕的轮廓了。
肚脐周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淡淡的线。
“十二周的时候孕吐特别厉害，吃什么都吐，整个人瘦了好几斤，”荷拉说到这里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撒娇的委屈，“奶奶急得天天给我煲汤，喝完了又吐，吐完了又喝，那段时间真的很难受。后来奶奶想了个办法，把酸的梅子泡在温水里给我喝，才慢慢缓过来。”
宋昭听到这里，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荷拉感觉到他的动作，转头看了他一眼，抿嘴笑了笑，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继续往后翻。
十八周的照片变化就很大了。
身体明显圆润起来，脸颊饱满了，下巴线条变柔和，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
小腹不再是微微鼓起，而是一个清晰的、圆润的隆起，把衣服撑出漂亮的弧线。
胸部也饱满了许多。
“十八周的时候第一次感觉到胎动，”她把手贴在照片的肚子位置，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芒，“那天我正躺在床上看书，肚子里面突然动了一下，特别轻，轻到我以为是我的错觉。后来等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像有条小鱼在吐泡泡。我当时就哭了。”
林允儿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端着杯温热的红茶，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一直跟着荷拉翻页的动作，看着一张张照片，看着荷拉的身体在四个月里一点点变化，从一个苗条纤细的女偶像变成浑身散发母性光辉的孕妇。
她心里酸得厉害，但同时又被一种说不清的感动填满了。
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眼眶微微发红。
Sunny倒是毫无心理负担，直接凑到允儿另一边坐下，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饶有兴致地跟着看照片，时不时发出“哇”“天哪”“真的不一样了”的感叹。
“荷拉，这个妊娠线是什么时候开始长的？”
Sunny指着一张照片里荷拉肚脐下方那条淡淡的线。
“大概三个月左右就有了，颜色会越来越深，医生说生完之后会慢慢消退。”荷拉一边说，一边干脆把相册摊在Sunny腿上让她自己翻，“你以后肯定也会有的，提前了解一下。”
Sunny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害臊，继续翻下去。
宋昭过来没看到奶奶，荷拉已经提前支走了奶奶和哥哥。
她不想让家人看到宋昭身边的其他女人。
她情人的身份在家人那里或许早已心知肚明，奶奶从不在她面前提，哥哥偶尔欲言又止，但他们终究选择了沉默。
她感激家人的包容，但这不意味着要让他们亲眼面对这种场面。
晚餐在庄园餐厅里进行。
长桌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花瓶里插着新鲜采摘的薰衣草，氛围优雅而放松。
荷拉让佣人拿出庄园自产的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