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身边坐下,把手里的一支笔和一个本子放在旁边,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手指细长,白得像剥了皮的葱,握在手心里凉凉的、软软的。
宋昭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问:“在想什么呢?”
林允儿没有抽回手。
她侧了侧身子,把头靠在了宋昭的肩膀上。
他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味道,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让她觉得很安稳。
“在想我们的未来。”
宋昭伸手撩了撩她额前的碎发,低头看她:“我们的未来?”
“嗯。”允儿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还是落在远处,声音却格外认真,“有你,有我,有我们的孩子。”
她说着抬起头来,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宋昭。
她的眼睛生得极好,又大又亮,水汪汪的,像盛着一汪干净的泉水。
“亲爱的,如果我在30岁之前拿到一个视后,我就给你生个孩子。然后到35岁,如果能再拿到影后,我就退休。”
“然后带着孩子,天天陪着你。好不好?”
宋昭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的那张脸被夕阳照着,一半暖一半凉,好看得不像真的。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她的唇瓣软得不像话,粉嫩嫩的,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润。
宋昭没有急着深入,就那么轻轻含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放开。
“看来,为了让我心爱的允儿有更多时间陪我,我必须努力了。”
允儿弯了弯嘴角,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把身子往宋昭怀里缩了缩,整个人都窝了进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你要怎么努力?”
宋昭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的发丝有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味。
“以后我们每次在一起的时候,抽出一个小时,我教你演戏。”
允儿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这个主意好。还有呢?”
宋昭想了想,说:“写出一个好故事,然后拍好它。”
“那你现在有好故事了吗?”
“有。”
允儿从他怀里挣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宋昭的侧脸,被远处的灯光勾出一道好看的轮廓。
“讲给我听听,好不好?”
语气里带了点撒娇的味道,软绵绵的,和刚才那个心事重重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
宋昭松开她,拿起放在一边的笔和本子。
他在本子上写下五个字,笔迹苍劲,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他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
“故事的意义。”
允儿看着这五个字眨了眨眼睛。
她凝神想了一会儿,试探着开口:“消遣娱乐,放松情绪?”
宋昭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个答案不能算错。
对于坐在电视机前嗑着瓜子喝着啤酒的观众来说,影视剧最大的意义的确是消遣娱乐。
看完了笑一笑哭一哭,第二天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谁也不会真把电视剧当人生指南。
但是,对于一个想要拿奖的从业者来说,这个答案就太浅了。
难怪她挑的那些剧本,没有一部能打的。
“消遣娱乐,的确是影视作品最大的意义。”宋昭在那五个字下面写上“消遣娱乐”四个字,然后笔尖顿了顿,“但那是对于观众而言。”
他抬起头看向允儿,眼神很温和,但神态是认真的。
“对于一个想要拿奖的从业者来说,故事的意义应该更深刻一点。”
允儿的表情认真起来。
她听出来了,宋昭在教她东西。
“在这个无用就会被淘汰的世界里,电视剧应该为了那些最努力、最困惑、最无依无靠,同时又处于最重要人生阶段的人而存在。”
允儿的眼神有点迷茫。
宋昭想了想,换了一个更通俗的说法:
“比如要高考的学生,处于低谷的失意者,对前路一片迷茫的普通人。电视剧应该替这些沉默的人发声,替他们呐喊。”
这一次,允儿听懂了。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凝聚。
宋昭看她这个表情,知道她开始认真了。
韩剧一直在进步。
早期的韩剧,车祸、失忆、绝症,三板斧轮着来,不把观众虐哭不罢休。
《冬季恋歌》、《天国的阶梯》、《对不起,我爱你》,都是这个路子。
到了中期开始走甜宠路线,霸道总裁爱上我,外星人爱上我,军人爱上我。
《浪漫满屋》、《来自星星的你》、《继承者们》、《太阳的后裔》,怎么满足少女幻想怎么来。
这两类剧宋昭都看。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后来的那一批,请回答系列、机智系列、《我的解放日志》、《信号》。
这些剧不再执着于帅哥美女,也不再执着于撒糖虐狗,它们开始把镜头对准普通人的普通生活,对准人们身边的职业,对准那些柴米油盐、鸡毛蒜皮、考试升学、职场挣扎。
允儿适合什么?宋昭想了很多很多。
他看着林允儿,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在考虑给你准备什么剧本的时候,我花了很多心思。”
他顿了顿,承认了一件事。
“你现在的演技还撑不起大女主剧。但不是大女主剧,又很难真正把一个人捧出来。”
这话说得直接,但没有恶意。
允儿也没有不高兴,因为她知道这是事实。
宋昭从来不会骗她,这恰恰是她最信任他的地方。
“我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切入点。”
“教育。”
“教育?”允儿惊讶地重复了一遍。
“对,教育。”
宋昭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远处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空。
天幕上星星越来越多,一颗一颗像碎钻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半岛教育的问题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SKY——汉城大学、高丽大学、延世大学,三所学校的毕业证就是通往精英阶层的门票。
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可整个国家的财阀企业、司法部门、政界高层,几乎全被这三所学校的毕业生垄断。
1997年金融危机之后就业市场越来越不稳定,年轻人发现只有拿到那张门票才有资格上牌桌。
于是所有人都疯了。
公立教育根本满足不了这场战争的需求,“私教育”的市场已经膨胀到了两百亿美元。
补习班开满了每一条街。
汉城江南区的大峙洞,一个不到零点八平方公里的地方密密麻麻塞了一千六百多家补习班。
学生从早上十点学到晚上十点,有些补习班用木条封死窗户,只为了躲避晚上十点后必须停课的规定。
家长每个月砸进去上万元人民币的补习费,还要说一句“这已经算少的了”。
从四岁到大学毕业,补习费要花掉人民币一百五十万。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孩子们的身体和心理都已经撑不住了。
ADHD的处方药被当成“聪明药”在黑市上流通,高中生滥用比例比吸烟还高。
营养针几万到十几万韩元一针,成了备考“必备品”。
有学生靠吃高浓度咖啡因药片把睡眠压到每晚四小时。一半的高中生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时,三成的高中生产生过自杀的念头。
去年,有两百多个孩子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青少年抑郁症患者四年间暴增了三成多,达到了一百一十万。
宋昭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风吹过葡萄田,叶子沙沙地响。
“这就是半岛的教育。”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悲悯,“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学习上,连怎么爱、怎么恨都学不会了。”
林允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握紧了手。
她听着这些话,觉得有什么东西扎进了心里。
不疼,但是闷闷的,很沉重。
她也上过学,也考过试,也知道高考意味着什么。
说实话,她是考试制度的失败者,就是因为学习不好,她才走进娱乐圈。
当然,漂亮也是她走上这条路的重要原因。
“我想用一个剧本把这一切都讲出来。”
“女主是个聪明、调皮的女孩子。高一成绩很好,但到了高二扛不住压力,跟着一群损友变成了小太妹。直到她遇到一个会因材施教的老师,在老师的引导下靠自己努力考上了延世大学。这是一条线。”
允儿立刻抓住了重点:“那另一条线呢?”
宋昭的嘴角弯了一下。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力。
“另一条线是男主。一个性格懦弱、从小被精英家庭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优等生,被一个名叫金老师的辅导老师诱导,为了让父母痛苦拼命考上汉城大学,然后人间蒸发。”
“他的母亲绝望之下吞枪自杀。”
允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条线,一明一暗。一个救赎向,一个悲剧向。两相对照,讨论半岛的高考制度到底对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开场就是倒叙——先展示男主家的完美,父母都是汉城大毕业的精英,男主是年级第一,所有人都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成才。然后画面一切,‘嘣’的一声——”
宋昭的手在空中点了一下。
“男主母亲举枪自杀。”
光是听着,允儿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突然明白了宋昭的用意。
这部电影的题材精准地扎进了半岛的教育痛点,高中生、高考、补习、自杀,这些关键词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引发全社会的讨论。
而且高中生的角色对演技的要求相对没有那么高,不会超出她目前的能力范围太多。
加上宋昭亲自教她。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以宋昭的能力,运作出一部有这种社会议题加持的作品,最差最差她也能拿到一个影后提名。
一旦拿到提名,她在电影圈的地位就彻底不一样了。
如果运气再好一点……今年的竞争不激烈,那青龙影后也不是没有可能。
“女主是一个性格调皮顽劣的高中生。”宋昭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个角色,你本色出演就好。”
“呀!”
允儿伸手去打他,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宋昭握住她打过来的手,顺势把她拉进怀里。
“宋昭。”
“嗯?”
“我们以后生两个孩子好不好?一个男孩子像你一样聪明,一个女孩子像我一样漂亮。”
她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他低头,在她头顶的发旋上落下一个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