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多的六月，并不烈。
从大西洋来的水汽被纪龙德河拦下，滋润着这边土地。
葡萄在这种天气里，慢慢积蓄着糖分和香气，酿出来的酒自然味道醇厚，入口之后在舌尖缠绕很久很久。
法国人管波尔多叫“葡萄酒王后”，一点都没叫错。
放眼望去，中世纪的古堡半隐在起伏的丘陵之间，灰白色的石墙爬满了老藤。
葡萄园一块连着一块，绿得层层叠叠。
田埂边上种着玫瑰，这是波尔多的老传统了，玫瑰比葡萄娇气，病虫来了先遭殃的总是它，种在田边就当是给葡萄放了个哨兵。
花开得艳丽，远远看去像给绿色的绒毯镶了一道红边。
这就是波尔多的日常。
安静，缓慢。
2014年，这片土地还没有被太多双来自东方的眼睛盯上。
收购酒庄的风潮还要再过两年才会刮起来，所以宋昭的事情办得很顺。
几份合同签下来，几百公顷的葡萄园就姓了宋。
他这次来法国，一半是为了这件事，另一半是为了荷拉。
荷拉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起路来慢悠悠的，宋昭陪了她两天，哪都没去，就在庄园的院子里坐着。
看云，看葡萄藤，看她。
两天之后，他才腾出手来，带着Sunny、允儿和蔡秀彬去验收酒庄。
Sunny是最早进入状态的一个。
不对，应该说，她是最早把自己喝高兴的一个。
波尔多的柔顺，勃艮第的浑厚，香槟产区的芬芳......
她端着杯子在每个酒窖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飞了两团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宋昭，真的，把半岛的代理权给我。”
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宋昭的胳膊上，软绵绵的，身前那饱满的弧线紧紧贴着他。
不像是色诱，倒像是撒娇，但你又很难说这里面没有色诱的成分。
宋昭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当然知道Sunny在做什么。
但他不讨厌这种小聪明。
反而很享受。
“你认真的？”
Sunny脸上的笑收了收。
她松开宋昭的胳膊，直起身子，站得很直。
这个动作让宋昭意识到，她真要谈正事了。
“是认真的。”Sunny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认真许多，不再是撒娇的调子，“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一望无际的葡萄园。
葡萄藤一排一排延伸到视线尽头，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
“我今年26岁了。”
“虽然和SM续了约，但我们都清楚，少女时代作为一个团体已经走到头了。公司不会再给我们投更多资源，接下来就是各凭本事。”
她顿了顿，一个一个数过来。
“泰妍的嗓子摆在那里，第一个solo是板上钉钉的事。允儿、秀英、小贤能往影视那边走。我呢？”
她转过头看宋昭，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自嘲，但更多的是通透。
“我没想过solo，演戏也不是那块料。往后大概就剩综艺了，混混日子，攒攒养老钱。不只我，除了泰妍和允儿，其他人的人气都会慢慢散掉。”
“西卡就是早就看明白了这一点，才会主动去找你。她想做自己的事。”
风又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Sunny没有去拢，看着远处。
“如果没有跟着你来这里，我大概就真的混混综艺，赚够钱就退休了。可是......”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宋昭，眼睛亮得惊人。
“跟着你到了这里以后，我突然有了创业的热情。我要让整个半岛都喝上你的葡萄酒。”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看欧尼你是想喝酒不花钱。”
林允儿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把Sunny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严肃气氛破坏的一干二净。
Sunny愣了一下，随即讪讪笑了，也不否认：
“我不否认有这方面的心思，但想做事的心是真的。”
宋昭看着她们斗嘴，没有插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在波尔多拥有自己的酒庄，这个招牌放在这个年代本身就是一张很唬人的名片。
挂出去，不用多解释，懂的人都懂。
如果再配上Sunny那副商情双高的脑子，和她在圈子里这些年攒下的好人缘……
他开口了。
说的不是葡萄酒，而是一个饭店。
一个高档饭店。
他出大头，Sunny来运营。
用波尔多的酒庄做核心卖点，把普通食客和圈内人分开，设计独立的VIP通道，安保做到顶级。
Sunny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当然听得懂这里面的门道。
这件事做起来，前景不会差。
全半岛没有一个饭店背后有几百公顷波尔多庄园撑着，光是这个噱头就足够让那些有钱人乖乖掏钱来找存在感。
但运营一个饭店和运营一个酒庄，完全是两码事。
忙。
会忙很多。
很可能，摸鱼的日子就彻底告别了。
她没有马上答应，说要再想想。
回到庄园的时候，已近傍晚。
荷拉坐在客厅里，肚子高高隆起，整个人被夕阳的光裹着，很美。
她看见众人回来，笑着招手。
桌上已经切好了香瓜，清甜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日落之前，荷拉有些乏了。
保姆小心翼翼扶着她回房间休息，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托着后腰，每一步都走的踏踏实实。
Sunny待不住，又跑去找庄园里的老工人聊天去了。
她最近迷上了和这些跟葡萄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说话，问年份，问口感，问哪一年的雨水好、哪一年的阳光足，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允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块香瓜，没有吃，就那么捏着。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张精致得像瓷器一样的脸上，浮着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惘然。
泰妍欧尼有一副好嗓子，可以唱一辈子歌。
西卡欧尼的事业越做越大，风生水起。
Sunny欧尼虽然最后才加入，但她脑子转得快，一眼就看准了葡萄酒这条路。
可自己呢？
她自认为不笨。
在少时这些年，论聪明她没服过谁。
可现在回头看，魄力比不上西卡欧尼，眼光比不上Sunny欧尼，天赋比不上泰妍欧尼。
演戏这条路走了好几年，走得磕磕绊绊。
她自己清楚，天赋这种东西，她没有。
唯一拿得出手的，是这张脸。还有努力。
可在半岛娱乐圈，脸和努力算什么呢？
漂亮的女孩子一抓一大把，努力的人遍地都是，谁不努力？
她轻轻放下那块香瓜，站起来，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走出了别墅。
乡间小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望不到头的葡萄田。
夕阳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暖金色，葡萄藤上挂满了一串串青绿的幼果，小小的，硬硬的，还要再过几个月才能成熟。
风裹着成熟葡萄的甜香和泥土的湿气吹过来。
天边的晚霞正在褪色，从橘红变成淡紫，又从淡紫化成一抹若有若无的灰粉。远处酒庄的石屋亮起了灯，暖黄暖黄的。
林允儿顺着葡萄垅中间的过道慢慢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又空空的。
大家都在往前走。
西卡欧尼有事业，泰妍欧尼有音乐，Sunny欧尼也找到了方向。
荷拉的肚子里，有宋昭的宝宝。
她呢？
她以后也要给宋昭生宝宝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并不觉得抗拒。
相反，心里某个角落暖了一下。
她和宋昭的孩子，一定很漂亮吧。
眼睛像她，鼻子像他。
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会做一个好妈妈。
女人是很愿意给自己真正爱的男人生孩子的。
可问题是，什么时候生呢？
她今年25岁了。
不算年轻，但也还来得及。
她在网上查过，28岁到30岁之间最好，身体条件好，恢复得快，对孩子也好。
她还有三年。
可是事业呢？
有了孩子就一定会被分走精力，这是逃不掉的。
到时候宋昭答应她的青龙影后、百想视后……还有机会吗？
她不知道。
也许，先拿到一个？
拿到一个之后安心把孩子生了，然后再去拼另一个？
可拿得到吗？
她走到一张藤椅前坐下，呆呆地看着远处最后一丝霞光褪去。
天色变成了一种很干净的灰蓝色，粉紫粉紫的晚霞，只剩天边最后一抹了。
真好看啊。
“你有心事吗？”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莫呀！”
林允儿整个人差点从藤椅上弹起来。
她猛地回头，看清来人的脸之后才松了一口气，随即恼怒地捶了他一下。
“你吓死我了！走路没声音的！”
宋昭由着她捶，嘴角弯了一下：“我跟了你一路了，是你自己想事情太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