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很好。
宋昭是被压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麻醒的。
他花了三秒钟让大脑完成开机，然后开始清点自己目前的处境。
左边胳膊上枕着孙承完，丸子头早就散了个彻底，深棕色的长发铺了他一肩膀，几缕发丝钻进了脖子里，痒痒的。
她侧躺着蜷在他身边，一条腿大大咧咧地搭在他腿上，嘴唇微微嘟着，像在梦里还在索吻。
狼耳朵发饰早就不知飞去了哪里，少了几分昨晚的野性，多了几分憨乎乎的睡相。
右边贴着裴珠泫，她睡得比承完安静得多，呼吸轻而均匀。
长睫毛安静地贴在眼下，那张平时清冷自持的脸，睡着的时候终于完全放松下来，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乖软。
两条胳膊都麻了。
宋昭望着天花板，在心里做了一个简洁的战况评估，然后试着先从左路突破。
他调动肱二头肌，以每秒一毫米的速度把手臂从孙承完脑袋底下往外抽。
刚抽出一寸，孙承完就哼哼了一声，皱了皱鼻子，把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嘴唇蹭过他的锁骨。
宋昭立刻静止。
等了五秒，确认敌方没有苏醒迹象，他换了个战术，先撤下路。
被她压住的右腿开始缓慢后撤，肌肉绷着，一寸一寸地挪。
然后裴珠泫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忽然紧了紧。
宋昭再次静止。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放弃了所有挣扎。
左右两边传来的体温不一样。
承完热烘烘的像个小火炉，珠泫温温软软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玉。
两种温度随着紧贴的肌肤传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节奏都拖慢了。
天花板上有一道阳光的投影，窗帘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带跟着在地板上一荡一荡的。
行吧。
昨晚闹了大半夜，两女都太辛苦了。
让她们多睡睡。
他重新闭上眼睛，两只手一左一右，轻轻搭在两个人身上。
再睡半小时，应该不碍事。
第二个醒来的是孙承完。
她的苏醒方式是渐进的，先是脚趾动了动，然后手指蜷了一下，最后那双大眼睛才慢悠悠地睁开一条缝。
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然后她发现自己正像一只树袋熊一样缠在宋昭身上。
她抬起头，看到宋昭闭着眼睛的脸。
晨光落在他下颌线上，胡茬冒出来一点点青色的痕迹。
孙承完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很轻地凑上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嘴唇碰到的皮肤有一点扎，她缩回来，自己无声地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然后她越过宋昭，看到了另一侧还在睡的裴珠泫。
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趴上宋昭的胸口，下巴抵着他的胸膛，盯着裴珠泫的睡颜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隔着宋昭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裴珠泫的脸蛋。
满是胶原蛋白的脸颊陷进去一个小坑，裴珠泫没醒。
孙承完又想戳第二下，手指刚伸出去，就被一只大手握住了。
她低头，对上宋昭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
“又调皮？”
“嘻嘻嘻，才没有。”孙承完把食指竖在嘴唇前，压低声音，眼睛往裴珠泫那边斜了斜，“你看，欧尼没醒，还在睡呢。”
“那你从我身上下去。”
“不要，Oppa怀里好舒服。”
她说着，还故意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睫毛扫过他的皮肤。
宋昭看着她。
她理直气壮地回看，嘴角压着一抹憋不住的笑。
“……孙承完。”
“好啦好啦。”
孙承完憋着笑，终于从他身上翻了下去。
动作有点大，床垫弹了一下，裴珠泫轻轻哼了一声。
宋昭侧过头去看她，她吧唧了一下嘴，继续睡。
他轻轻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底传来微凉的触感。
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两个女孩子，帮她们把窗帘又拉拢了一些，遮住了大半的光线。
“你们再睡一下，我上午有拍摄。”
“nei，Oppa。”
孙承完乖巧的答应，翻了个身抱住了裴珠泫。
宋昭看了她们一眼，移开目光，走出卧室。
.....
上午十点，《你好，维和蓝》片场。
今天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倒不是因为最后一场客串戏有多重头，而是因为今天的客串演员，是郑秀妍。
化妆间里，郑秀妍正对着镜子最后检查自己的妆容。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丝质的打底衫，下身是同色系的阔腿裤，整个人干练又精致。
头发染回了深棕色，发尾微微卷曲搭在肩头。
她歪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拿起初见的主打新产品，玫瑰色口红补了一下唇色，抿了抿嘴唇，然后转过头，语气里带着当欧尼特有的催促：
“秀晶啊，你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
郑秀晶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拉了拉自己的裙子。
如果说郑秀妍今天是干练女总裁风，那郑秀晶就是另一个方向。
浅蓝色的法式碎花连衣裙，方领露出漂亮的锁骨和修长的脖颈线条，裙摆刚好到小腿，腰间的系带勒出一截纤细的腰身。
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侧辫搭在胸前，几朵浅色的小花别在发间。
她化了淡妆，眼影是温柔的大地色，腮红打得很浅，嘴唇涂了初见的水光感唇釉。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春天本身。
“姐，我这个腮红会不会太淡了？”
郑秀晶凑到镜子前，歪头端详自己的脸，手指在颧骨上轻轻点了点。
“正好，你皮肤本来就白，打太重反而不好看。”
郑秀妍伸手，帮她把辫子上的一朵小花正了正位置，退后一步打量，满意地点头，“我们品牌的‘初见’系列，你上脸效果比我预期的还好。”
郑秀妍和宋昭创立的美妆品牌“初见”，主打清透自然的妆感。
今天姐妹俩从头到脚用的全是自己品牌的产品。
郑秀妍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勾唇一笑：
“今天我们姐妹俩的任务就是，全世界最好看。”
“欧尼说的对，我们全世界最美！”
郑秀晶笑着挽住她的胳膊，把脸往欧尼肩头靠了靠。
“走吧，开拍。”
片场的布景是一条精心布置的商业街，两边是整洁的店铺橱窗，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
阳光正好，透过道具组布置的假树洒下斑驳的光影。
摄影机已经架好，灯光师在做最后的调试，几个工作人员在背景处调整橱窗里的陈列品。
宋昭和穿着一件奶白色连衣裙的林允儿站在商业街的入口处。
允儿的裙摆刚过膝盖，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脚下是一双米色的浅口高跟鞋。
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柔顺地披在肩上，衬得脸更小了。
女主角今天难得打扮得这么温柔，因为这场戏的开头，是宋昭陪她逛街。
允儿正在看琳琅满目的商品，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消的笑意，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
“各部门准备！”
副导演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片场瞬间安静。
“三、二、一，走！”
场记板啪地合上。
宋昭和允儿并肩走在商业街上。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两个购物袋，姿态随意。
允儿在旁边边走边说话，手臂时不时碰一下他的胳膊，动作自然又亲昵。
“我跟你说啊，上次那家店的老板可过分了，明明说好给我留那个包，结果我到了他说卖给别人了。”
她说着，眉头皱起来，表情生动得不像在演戏。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他店里转了半个小时，什么也没买，气死他。”
允儿扬起下巴哼了一声，表情得意，像个赢了游戏的小孩。
宋昭笑了，正要接话，视线忽然被前方某个方向吸引住了。
他眼睛里那种忽然亮起来的兴趣，允儿太熟悉了。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商业街对面的橱窗前，站着两个格外惹眼的身影。
一个是米白色西装、阔腿裤的干练女性，长发微卷搭在肩头，正侧身看着他们这个方向，下颌线精致得像刀裁的。
另一个是碎花连衣裙、侧编辫的女孩，微微踮着脚尖，兴奋地说着什么。
两个人站在阳光下，妆容清透而精致，皮肤白得发光。
不是郑秀妍和郑秀晶还能是谁。
允儿眯了眯眼睛。
然后她发现，对面那两姐妹的视线，正直直地落在她身边这个方向。
落在宋昭身上。
郑秀妍目光越过人来人往的街道，不偏不倚地落在宋昭身上。
然后她抬手，把垂在耳侧的卷发往后撩了一下。
动作慢悠悠的，像是漫不经心的慵懒，又像是别有意味的展示。
指尖从耳后滑到发尾，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旁边，郑秀晶微微歪着头，碎花裙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的嘴唇轻轻张开又合上，眼睫毛忽闪忽闪地眨着，脸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
那种紧张不是演出来的，是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在替她说话。
郑秀妍侧过头，对身边的妹妹说了句什么，用下巴朝宋昭的方向扬了扬。
郑秀晶听完，立刻拼命摇头，辫子在肩膀上甩来甩去，手指攥住欧尼的袖口往后拽。
郑秀妍又说了句什么，轻轻推了妹妹的肩膀一下。
郑秀晶也不甘示弱，反手推了回去，碎花裙的裙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旋开一小圈。
两个人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谁也不让谁。
允儿看明白了。
这两姐妹，一个在怂恿妹妹上前，一个不敢上前、怂恿欧尼自己上。
宋昭的嘴角翘起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得意。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允儿，眉头微微一挑。
好像在说：
你看，我很有魅力吧。
允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她咬着下唇，手指无声地爬上宋昭的胳膊，找到他小臂内侧最软的那块肉，捏住，然后毫不留情地一拧。
“嘶！！”
宋昭的笑脸僵住了。
摄影机后面，副导演盯着监视器，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好，好，这个吃醋的表情太好了，真情流露就是效果好。”
而街道对面，郑秀妍和郑秀晶的争执已经有了结果。
两个人，一起走了过来。
郑秀妍走在前面。
西装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阔腿裤在她脚踝处荡出好看的弧度，高跟鞋踩在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嘴角挂着微笑，但眼睛里带着一点慵懒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件橱窗里的陈列品，好看，但还不确定要不要买。
郑秀晶跟在欧尼后面半个身位，辫子垂在胸前，碎花裙的裙摆轻轻晃动。
她走得稍微慢一点，时不时偷偷抬头看宋昭一眼，看完又飞快地低下头，手指在身前绞着。
她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两个人走到宋昭面前，停住。
郑秀妍微微歪头，目光越过宋昭的肩膀，轻蔑看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林允儿。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女朋友？
也不怎么样嘛。
然后她收回目光，笑了一下。
笑容里有三分礼貌、七分不以为然。
“那个……”
郑秀晶先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气声，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气才攒出这么一句，“欧尼，还是你来说吧？”
“不是你要来问的吗。”
郑秀妍挑眉，语气里带着姐妹之间特有的拆台感。
“明明是你说的！”
“我说的是让你去。”
“你刚刚明明自己也想来着……”
郑秀晶的声音小下去，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欧尼瞪了一眼。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几句，然后同时转过头，看向宋昭。
郑秀妍撩了一下头发，露出修长的脖颈线条，语气像是在咖啡厅点单一样随意：
“这位先生，你是一个人吗？”
“他不是。”
林允儿的回答比宋昭本人快了一拍。
郑秀妍甚至连看都没看她。
目光一直停在宋昭脸上，继续微笑，语气里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玩味：
“我妹妹觉得你很帅，想认识一下。”
“欧尼！”
郑秀晶急得跺了一下脚，碎花裙的裙摆跟着晃了晃。
她的脸红得更明显了，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又看了宋昭一眼。
那一眼里掺着羞涩和某种豁出去的决心，两种完全矛盾的东西搅在一起，反而显得格外真实。
宋昭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半步。
他挺直了腰，下巴微微抬起，脸上浮现出一种刻意的表情：
身为帅哥被搭讪很得意，但因为女朋友在身边又很困扰。
“咳，这个嘛~”
掐死你！！
允儿的手指再次找到他小臂上那块还没消红的软肉，拧得比刚才更用力。
她的手指掐住之后还转了半圈。
宋昭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哎哎哎，你怎么打人啊？”
郑秀晶忽然伸手指着允儿，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
她往前迈了一步，侧编的辫子在肩头晃了一下，整个人忽然从刚才那个羞怯的少女切换成了义愤填膺的小辣椒，“这位女士，你这样真的很野蛮。”
郑秀妍双手抱臂，眉头微蹙，语气平静：
“对男朋友动手动脚的，不太好吧？”
“就是就是！”
郑秀晶在旁边帮腔，脑袋一点一点的，辫子跟着上下翻飞，“这么凶，谁敢跟你在一起啊？”
郑秀妍往前走了一步，肩膀轻轻一转，就插进了宋昭和允儿之间的空隙，把他们隔开了。
“这位先生，”
她仰起脸看着宋昭，眼睛弯起来，语气忽然变得又甜又软，和刚才对允儿说话时判若两人，“这种会打人的女朋友，不如分手算了。你看我们俩……”
“随便你挑一个。”
郑秀晶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宋昭的另一侧，顺势用手肘把还没站稳的林允儿往旁边顶了一下。
然后她一把抱住宋昭的手臂，身体贴上来，下巴搁在他肩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抱得很紧，碎花裙的袖子蹭着宋昭的衬衫，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重心完全交出去了，像是认定了这个人是她的。
“选我吧选我吧！”
郑秀晶晃着宋昭的胳膊，语气像在撒娇要糖吃的小女孩，“我会对你很好的！”
“你等一下。”
郑秀妍一把抓住郑秀晶的手腕，把她往旁边拽，“是我先开口问的。”
“可是是我先看到的！”
“什么你先看到，是我先指给你看的。”
“那你自己不来问！”
宋昭被两姐妹夹在中间，左胳膊被郑秀晶抱着，右肩膀被郑秀妍搭着手。
碎花裙的布料和西装外套的袖口同时蹭着他，两种不一样的香水味。
一个偏甜的花果调，一个偏清冷的木质调。
同时往鼻子里钻。
他夹在中间，表情介于享受和不知所措之间。
郑秀妍清了清嗓子，仰起脸看着宋昭。
她微微偏头，目光在宋昭脸上游移了两秒，然后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那这样吧。我来分析一下。”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像是在做商业提案：
“首先，我比她漂亮。”
她伸出手指开始数，“其次，我的事业稳定。我有个化妆品品牌，很火的，初见，你知道吧？你选我，这个公司，以后你就有一半。性格方面嘛，我虽然平时看起来不好接近，但其实对男朋友很温柔的。”
她顿了顿，歪头看着宋昭，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交往一年，稳定感情；两年，结婚；五年，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欧尼！你也太快了吧！”
郑秀晶义愤填膺地道，死死抱着宋昭的胳膊没松手。
郑秀妍面不改色，撩了一下头发，嘴角还带着那个自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