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位上挂着七八把油纸伞，淡青色的伞面上画着几笔水墨的竹叶和兰花。
卖伞的是村里的一个阿婆，被剧组临时拉来当群演，看到摄像机紧张得手都在抖，好在这时候不需要她说台词。
宋昭在镜头里拿起一把伞，撑开看了一眼，收起来，然后又拿起一把。
“老板，这两把多少钱？”
阿婆说了个价，宋昭掏出钱递过去。
这时候，副导演安排的那对“情侣”群演跑过来了。
两个人都淋得半湿，女生缩在男生胳膊底下，看着可怜兮兮的。
“哎，老板，还有伞吗？”男生问。
阿婆看了看摊子上剩下的几把，摇了摇头：“最后两把被这位先生买走了。”
女生失望地叹了口气，拉着男生的袖子准备继续跑。
宋昭和金智媛对视了一眼。
剧本上写的是：
“两人对视一眼，让出一把伞。”
但此刻的对视，剧本上那两个字写不出来。
宋昭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决定。
金智媛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把其中一把伞递给了那对情侣。
女生惊喜地接过伞，连声道谢。
导演没有喊卡。
因为现在的氛围实在太好了。
雨是真的雨。
刚才人工造雨的时候，老天爷像是觉得被抢了活计，乌云终于拧开了真正的闸门。
四月末的江南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清脆的声响。
和人工雨不一样，真的雨落在湖面上有一种独特的节奏，不急不缓，像是某种古老的韵律。
宋昭撑开了剩下的那把竹伞。
伞面不大，一个人刚好，两个人就有点挤了。
他把伞举高，往金智媛那边偏了偏。
“过来一点。”
金智媛往他身边靠了一步。
伞下是一个小小的世界。
雨水在伞沿上挂成一道透明的帘子，把外面的世界隔开。
雨声、风声、远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的交谈，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有伞下的空间是清晰的。
清晰到金智媛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清晰到她觉得宋昭可能也听见了。
他们沿着亲水步道慢慢走。
石板路被雨水打得湿亮亮的，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宋昭走在她左边，伞一直往她那边偏。
金智媛注意到他的右肩已经淋透了。
深色的戏服贴在皮肤上，雨水沿着他手臂的轮廓往下淌，在手腕处汇成细流。
她想起剧本上写的：
“尹明珠注意到了，心里很感动。”
可是剧本上没有写她此刻脑子里在转的那些东西。
白蛇传。
许仙和白素贞。
断桥，船，雨，伞。
始于一场雨和一把伞的爱情，传了一千年。
她垂下眼睛，睫毛上沾了一颗极细的水珠，不知道是雨溅上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抬起眼，看了宋昭的侧脸一眼。
他的下颌线被雨水勾勒得清晰了一些，眉毛上挂着细密的水雾，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把伞稳稳地举在她头顶。
这个人和许仙一样。
他撑着伞，把所有的雨都挡在自己身上。
尹明珠就是在那一刻爱上了他。
而金智媛.....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红了没有，但她知道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热。
这种感觉和过去几天的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触碰、每一个吻都不一样。
这次更重，更沉，像一颗石子终于落进了井里，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再也收不回来。
“卡！”
副导演在远处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这条过了！特别好！智媛刚才那个眼神，对，就是那个眼神！太好了！！”
金智媛被喊得一愣，从戏里回过神。
她发现自己眼眶确实是湿的。
她赶紧低下头，抬手很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快得像是怕被谁发现。
宋昭把伞收起来。
雨已经小了，变成了一种很细很轻的毛毛雨。
他低头看她，没有说话。
金智媛也没说话。
但她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她觉得他刚才透过摄影机看到的东西，可能比任何人都多。
秀彬已经拿着大毛巾跑过来了。
她冲到宋昭身边，踮起脚尖把毛巾披在他肩上，飞快地帮他擦着淋湿的头发和右肩。
“会长，已经准备好了姜汤。”
宋昭由着她擦，低头看她忙前忙后的样子，笑了笑：
“知道了，让大家都喝一点吧，不要感冒了。”
“nei。”
秀彬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手上没停。
金智媛站在几步之外。
她的助理也跑过来了，把毛巾递给她，她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但没有立刻擦。
她的目光越过毛巾的边缘，落在秀彬和宋昭身上。
心里的那颗石子还在往下沉，一圈一圈的涟漪没有停。
雨越下越大。
宋昭看了看天色，宣布今天的拍摄到此结束。
一行人匆匆收拾了设备，钻进车里回了民宿。
金智媛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才感觉到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浅蓝色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她走进浴室，拧开热水。
水汽慢慢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上的轮廓。
她站在花洒下，仰起脸，让热水冲刷掉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的痕迹。
洗完澡，她换上干爽的睡衣，用毛巾包着还在滴水的头发。
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点开音乐软件。
宋昭的歌。
《IF YOU》的钢琴前奏响起来，带着一种温柔的、绵长的伤感，填满了小小的浴室。
她平时洗澡就喜欢放他的歌。
他的声音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旋律也非常动听。
手机屏幕亮着，下一首是《眼，鼻，嘴》，再下一首是《无题》。
她的歌单里，几乎全是他的歌。
金智媛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伸出手指抹去镜面上的雾气。
镜子里露出一张被热水蒸得微红的脸，眉眼清秀，嘴唇因为蒸汽而显得格外柔软。
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疲惫，又像是满足。
像是甜蜜，又像是疼。
她今天在镜头前爱了他一整天。
不，不是一天。
是整整七天。
在七星谷的溪边，在采菊东篱的油菜花田，在水墨广场的长椅上，在仙龙湖的竹筏上，在那把油纸竹伞底下。
尹明珠爱上男主，只需要一天。
而金智媛用了七天。
但她觉得，可能从七星谷那天，他蹲下来帮她拍掉膝盖上的草屑开始。
不，可能更早。
可能在希腊的时候，在天天和他一起晨跑的时候，在那些接吻的瞬间，她就已经在朝这个方向走了。
只是今天，那把伞把最后的路走完了。
金智媛用毛巾慢慢擦着头发。
窗外的雨声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背景音，和手机里循环播放的《初雪》融在一起。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雨水洗得翠绿，石桌上积了一汪浅浅的水，倒映着从民宿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
她看了一眼主卧的窗户。
灯亮着。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把窗帘拉上。
宋昭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允儿盘腿坐在床上，左脚脚踝搭在右腿膝盖上，一只手抱着iPad看综艺，另一只手正在专注地抠自己的脚趾缝。
她的表情很认真，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想一想，大概是在衡量抠到哪一步算适可而止。
宋昭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抠完了记得洗手。”
允儿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用一种“你居然嫌弃我”的眼神盯着他，眉毛拧起来，下巴微微往前伸。
“呀！”
她把iPad往床上一丢，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
“你现在嫌弃我了？平时是谁天天扛着我的大腿，任由我的脚踩在你胸口？”
“现在竟敢嫌弃我？”
她冲过来，伸着那只抠过脚的手就要去捂他的嘴。
宋昭侧身一闪，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边一带。
允儿的平衡瞬间被打破，整个人往前栽。
宋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把她按在自己的大腿上，另一只手举起来，在她挺翘的屁股上啪地来了一巴掌。
声音清脆。
“啊！”
允儿叫了一声，然后扭过头瞪他。
啪。
又是清脆的一巴掌。
“宋昭你！！”
啪。
第三下轻了一些，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还来？”
允儿趴在他大腿上，屁股微微撅着，脸上委屈巴巴的。
“你就知道欺负我，”她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抠个脚怎么了，你自己不也抠。”
宋昭没说话，在她屁股上拍完第四下之后，力道忽然变轻了，手没拿开，就那么在原地揉了一下。
允儿的身体很轻地颤了一下。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两秒，她把脸从他膝盖上抬起来，耳根有点红，但嘴上还是不服输的。
“我洗手去。”
然后她从他的腿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小跑进了浴室。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甩着手出来，手指上还挂着水珠。
“洗了！你看！”
她把两只手摊开伸到他面前，十指张开，像一只邀功的小猫。
宋昭起身走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冲掉了他身上的雨水和凉意，也冲掉了今天一整天的疲惫。
他换上干爽的T恤和棉质长裤出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允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iPad还亮着屏躺在床角，综艺节目里的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
他拿起iPad关掉了。
然后他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雨。
雨小了很多，只剩下细密的雨丝在灯光下像银针一样斜斜地落。
院子里的石桌上积了水，桂花树的叶子被洗得油绿。
他想了一下，转身走出房间。
金智媛刚把头发吹干。
吹风机的声音停掉的瞬间，世界忽然变得格外安静，连窗外的雨声都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然后她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那种急促的“砰砰砰”。
是两下，轻而稳，间隔刚好。
她愣了一下。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的灯光把那个人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她的心跳突然就快了，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门。
宋昭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爽的深色T恤和棉质长裤，头发还有点潮，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
她穿着一件纯色的吊带睡裙，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
滑过她的肩膀，她的锁骨，她裸露在微凉空气里的手臂。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她的眼睛。
“可以进来吗？”
金智媛点了点头，小说道：
“请进。”
宋昭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你淋了雨，有没有喝姜茶？”他问。
金智媛点了点头。
“喝过了。”
宋昭点了点头。
然后两个人就站在房间里，隔着两步的距离。
刚吹干的头发蓬松地散在她肩膀上，发梢还没完全干透，带着浴室里残存的热气，和沐浴露的味道混在一起。
不是香水，是那种洗护用品独有的干净气息。
宋昭没有坐下，她也没有请他坐。
但两个人都没有开口结束这次拜访的意思。
“今天，”宋昭说，“你在伞下面的那个眼神。”
金智媛抬起头看他。
“剧组的人都说是你演得最好的一个镜头。”
她等他说完。
“但我觉得，”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那不是演的。”
金智媛没有回答。
是的，不是演的。
可要她承认，好像又有些太害羞了。
否认，也没有必要。
她顶着宋昭情人这个身份好几个月了，以前是权衡利弊，现在是动了心。
她也不打算否认。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但并不让人难受。
片刻之后，还是宋昭先开口了。
“智媛。”
金智媛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的声音里落下来，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
“我想听你说。”
他的语气不是在要求，不是在逼问。
是在给她一个台阶，一个出口，一个可以安全地把自己说出来的空间。
金智媛垂下眼睛，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她没有看他的脸，只是看着自己睡裙的下摆，看着他棉质长裤的裤脚，看着两个人之间那两步的距离。
然后她抬起眼。
“我好像，”
“真的喜欢上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抿住嘴唇，像是怕还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会从嘴里漏出来。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是一个很内敛、很容易害羞的人。
现在她能把这句话说出来，真的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
宋昭没有让她等。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把两步的距离变成了没有距离。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她刚吹干的头发，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
金智媛被迫仰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里有温柔，有认真，还有她在很多个场景里见过的、属于宋昭的、独一无二的魅惑。
然后他的嘴唇落下来，噙住她娇软的嘴唇。
金智媛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窗外的雨声，桂花树叶子上的滴水声，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
全部消失。
只剩下嘴唇上的触感，和他托着她后脑勺的手心里的温度。
她不记得自己的眼睛是什么时候闭上的。
也不记得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抓住他T恤前襟的。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回吻他了。
两人已经接过很多次吻了。
她微微踮起脚尖，努力吮吸着宋昭的气息。
宋昭的手从她的后脑勺滑下来，沿着她背部纤细的线条往下，隔着薄薄的睡裙，停留在她的腰侧。
他另一只手找到她的手指，十指扣进去，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很热。
吻从嘴唇移到她的唇角，移到她的脸颊，移到她耳垂下方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
金智媛轻轻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发颤。
那不是冷。
宋昭的手抚上她裸露的大腿。
她的腿型很漂亮，纤细修长，皮肤因为刚洗完澡而格外细腻光滑，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瓷器一样温润的柔光。
他的指尖沿着她大腿内侧的弧线慢慢向上。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怕弄碎什么。
金智媛闭上了眼睛。
她感受到他的指尖每移动一寸，自己皮肤上就有一寸的肌理被唤醒。
她抓着他T恤前襟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心底涌出一些陌生又冲动的感觉。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
雨点打在桂花树叶上，打在石板地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歇的韵律。
山村的夜，还很长。
（金智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