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第一场戏,选在七星谷。
选这里是有用意的。
竹林峡谷里光线柔和,溪流和怪石天然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感,适合让演员慢慢进入状态。
金智媛到得很早。
她坐在潭水边的一块青石上,手里捏着剧本,低头看几行,又抬起头看远处的竹林。
四月的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竹叶和新翻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
宋昭走过来的时候,她没听见。
他在她身后站了两秒,目光落在她剧本上那些用荧光笔划出来的句子,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韩文注释。
“这么用功?”
金智媛肩膀轻轻一颤,回过头来。
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她下意识把剧本往怀里收了收,像是被老师抓到偷看课外书的小学生。
“有些情绪点不太确定,”她说,声音不大,“想提前再捋一遍。”
宋昭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没有靠太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哪一段?”
金智媛犹豫了一下,把剧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指尖点在尹明珠以为自己被搭讪那段。
“这里,”她抿了抿嘴唇,“我试了好几种演法,都不太对。太冷淡了显得刻薄,太傲慢了又不像尹明珠。”
宋昭没立刻回答。
他接过剧本看了看,然后抬起眼看着她。
“尹明珠不是真的冷淡。她是被搭讪烦了,提前给自己砌了一堵墙。”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半拍,“但这堵墙一推就倒。因为她本质上不是那种会拒绝别人善意的人。所以你演的时候,嘴上的台词要硬,眼睛可以稍微软一点。”
金智媛愣住了。
她偏过头,眼神定在一个虚点上,睫毛轻轻扇了两下。
那是她在脑子里构建画面时的习惯性表情。
过了几秒,她回过神,嘴角弯了弯。
“我好像懂了。”
正式开拍。
尹明珠在七星谷的溪边休息,坐在潭水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然后男主的脚步声响起来。
尹明珠抬头。
镜头推近,给金智媛一个特写。
她的眼神从警惕到疑惑,再到自作多情之后的窘迫。
变化很细微,但每一个层次都清楚。
宋昭和她在戏里的状态完全不同,他的角色身上有一种松弛的笃定,和她饰演的紧绷形成天然的张力。
第一条就过了。
副导演喊卡的时候,金智媛依然坐在石头上,像是还没从角色里完全抽离。
宋昭伸出手。
她抬头看他,眼睛还没完全从戏里出来,有一种不属于金智媛的、属于尹明珠的局促。
宋昭没有催她,手就那么伸着。
过了两秒,她把手指搭上去。
他的手很干燥,掌心温热。
把她拉起来之后,宋昭没有立刻松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膝盖,上面沾了一小片碎草屑。
他弯下腰,很自然地帮她拍掉。
“做得很好,”他说,“刚才那个表情,就是尹明珠本人。”
金智媛没说话。
她垂下眼睛,耳根慢慢染上一层极淡的粉。
不是因为被夸奖。
是因为他的手还拉着她的。
收工的时候,夕阳把七星谷的石壁染成赭红色。
金智媛跟在宋昭身后往外走,山路上有零星的石块,宋昭走在前面,每次遇到不好走的地方,他都会停下来,侧过身,向她伸出手。
等她站稳了,再继续走。
金智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剧本里写的那句话:
尹明珠就是在这样一个瞬间,看着男主的侧脸,心动了。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把视线移开。
山里的天黑得早,竹叶沙沙地响。
接下来几天的戏排得很密。
宋昭像剧本里写的那样,带着尹明珠走遍他“家乡”的每一个角落。
采菊东篱观光园的戏,安排在第三天。
四月末,园子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一大片从脚下一直铺到山脚。
田埂上间或种着几株桃树,花期还没过完,粉的花和黄的花撞在一起,俗气得理直气壮,又热烈得让人挪不开眼。
金智媛站在田埂上,微微踮起脚尖看远处。
她今天穿的是剧组准备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和她平时私下的打扮几乎一模一样。
“我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这种地方,”她说,语气里有一点很轻的向往,“没想到真的可以走在里面。”
宋昭站在她身后半步,看她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眼睛的侧脸。
“喜欢?”
“嗯,”她点头,动作比平时大一些,“很喜欢。”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微微上扬。
宋昭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还有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金智媛是个很适合谈恋爱的人,因为她的情绪非常稳定。
出了社会,谈过很多恋爱后你才会知道,遇到一个情绪稳定的人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正式拍摄的内容很简单:
尹明珠在菜地里笨手笨脚地帮男主摘菜,把萝卜拔断了,把韭菜当成杂草。
男主在一旁看得直摇头,然后蹲下来手把手教她。
剧本上写的是“手把手教”,但具体怎么教,没写。
宋昭蹲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把一棵真正的韭菜指给她看。
“这个才是韭菜,叶子是扁的。你刚才拔的那个,叶子是圆的,那是葱。”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很容易被吓到的小动物说话。
金智媛低头看着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的手背,愣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把注意力拉回到韭菜上。
“哦,”她说,“这个。”
“对,这个。”
宋昭松开手,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金智媛注意到了,他刚才拍她肩膀的时候,手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不是刻意的。
但也不是完全没意识到的。
晚上收工后,她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允儿发的。
“智媛今天辛苦了~宋昭说今天几条都特别好!大拇指.jpg”
金智媛打了“谢谢”,然后删掉,重新打了“谢谢允儿欧尼~你也辛苦了”,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加一个爱心的表情:“谢谢~”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今天拍摄时,他蹲在她旁边,拍她肩膀的那个动作。
很轻,很短,没有任何暧昧。
但她记住了他手掌的温度。
干燥的,温热的。
和那天在七星谷拉她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拍摄进入第五天,剧组转场到水墨广场。
这里是村子的中心,青石板铺成的广场不大,周围一圈是些老房子改造成的茶馆、小吃铺和手工艺品店。
傍晚时分,村民们会在广场上跳广场舞,音乐和暮色一起从山那头漫过来。
今天拍的是尹明珠和男主在广场的长椅上喝竹筒奶茶的戏。
剧情很简单:
两个人走累了,买了奶茶坐下来休息。
尹明珠喝了一口,说好喝,男主说因为奶茶里有竹子的香味,所以泡出来的奶茶也比别处的甜。
金智媛捧着竹筒,喝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真的好喝,”她说。
这是剧本上写的台词。
然后她加了一句剧本上没有的。
“我可以天天喝吗?”
宋昭看着她。
摄影机在转,副导演没有喊卡。
他笑起来,是那种剧本里没有写、但完全属于男主该有的笑。
“可以,”他说,“留在这里,天天都可以喝。”
金智媛握着竹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导演没喊卡,所以她没有移开视线。
但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
不是尹明珠的心跳。
是金智媛的。
收工的时候,广场上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允儿和秀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举着三根烤肠,自己叼着一根,另两根塞给宋昭和金智媛一人一根。
“玛喜达!!”
她说话的时候咬字含含糊糊的,因为嘴里那根还没咽下去。
宋昭接过烤肠,看了一眼金智媛。
她正小口小口地咬,油沾了一点在嘴角,她自己没发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没递给她,直接抬手帮她擦掉了。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金智媛僵了一秒。
允儿在旁边看到了,嘴里嚼烤肠的动作停了半拍。
然后她极其流畅地移开视线,开始跟旁边的秀彬聊明天要不要去摘草莓。
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金智媛低下头,握着烤肠的竹签,手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到了拍戏的第七天,允儿和秀彬开始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之前每天收工后,她们三个女生会窝在一起聊天吃零食。
允儿话多,秀彬负责笑,金智媛负责安安静静地听。
但这几天,允儿开始在收工后说“我有点困先回去睡了”,然后冲金智媛眨了眨眼睛。
金智媛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后来有一次,秀彬拉着她走到一边,小声说:
“欧尼,今天晚饭后我和允儿要去村口的小卖部,可能很晚才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会长说他喜欢散步,你要不要问问他?”
金智媛看着秀彬,后者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小跑着去追允儿了。
金智媛站在原地,手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她们在帮她。
宋昭,允儿欧尼,秀彬,还有自己,这段关系,其实挺有意思的。
自己本来只是给宋昭当情人的,现在好像真心喜欢上他了。
而允儿、秀彬不仅不吃醋,还在帮忙。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是在感激她们,还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再后退的理由。
晚上七点,她站在院子里,宋昭从房间出来,手里拎着一件薄外套。
看到她,他脚步顿了一下。
“出去走走?”
“好。”
四月末的山村夜晚,空气里有一种城市里闻不到的味道。
是竹叶的清香,泥土的湿润,远处农家炊烟残留的一丝柴火气。
新竹正在抽芽,嫩绿的竹笋从土里冒出来,尖尖的。
路边有几株野生的山茶,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没有一点声响。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
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种沉默不是尴尬。
是那种不需要用语言去填满的安静。
金智媛走在他左边,她的步幅小,他也跟着放慢了步子。
她注意到他迁就了她的速度,和那天在七星谷他迁就她高度伸出手时一样。
嗯,男人走路一般比较快,因为步子大。
女人走路一般比较慢,因为步子小。
所以刚谈恋爱的时候,走路速度是不同频的。
谈了一段时间恋爱后,情侣之间的速度就会慢慢匹配。
因为爱,总会有一个妥协。
金智媛抿了抿嘴,稍稍加快了一下速度。
爱是相互的,总不能让一个人一直付出。
走到仙龙湖边的时候,金智媛停下来。
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对岸的青山和竹海完完整整地倒扣在水里。
月亮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银箔,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这里好漂亮,”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水里的月亮。
宋昭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这几天,”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谢谢你。”
“谢什么?”
“就,”她顿了顿,“谢谢你带我看到这些。”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他的脸,只是看着湖面上那轮碎掉的月亮。
宋昭没有回答。
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金智媛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冷。
她感受着外套上残留的、属于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渗进她的皮肤里。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整个村子又归于寂静。
“走吧,”宋昭说,“明天还有雨戏。”
金智媛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在石板路上,她回头看了一眼仙龙湖。
月光还是那轮月光,湖水还是那面湖水。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快到民宿门口的时候,宋昭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不是那种打量,是那种想记住什么的神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嘴唇碰到的皮肤是微凉的,带着山间夜晚的温度。
但她的耳根在那一瞬间烧了起来。
“晚安,”他说。
“晚安,”她听见自己说。
然后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院子,穿过桂花树下的石桌,推开主卧的门。
门关上之前,她隐约听到了允儿的声音:
“我是不是很大度?有没有宋夫人的胸怀?”
然后是门合上的轻响。
世界又安静了。
金智媛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把背靠在门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个吻落下的地方,好像还残存着一点温度。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山里的夜风涌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
金智媛趴在窗台上,望着主卧方向那一扇亮着灯光的窗户。
玻璃上映出模糊的人影。
她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
她想,自己大概也完了。
第二天的天气,和天气预报说的一模一样。
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能拧出水来。
剧组的人天没亮就起来了,各自忙碌着检查设备、确认机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等待的焦灼。
等雨,等云层再厚一点,等光线阴到刚刚好。
这场戏要拍的就是雨。
仙龙湖的湖面比前几天更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青山和竹海的倒影在水面上纹丝不动,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轻轻一碰就会洇开。
金智媛坐在湖边的折叠椅上,化妆师正在给她补妆。
她今天穿的是剧中的戏服,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丝巾。
尹明珠的衣服,不是金智媛的。
但化妆师在她脸上画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紧张。
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些多余的情绪按回去。
正式开拍。
竹筏推离岸边,船家用竹篙在青绿色的水面上轻轻一点,筏子无声地滑出去,在湖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宋昭坐在她对面。
竹筏不大,两个人的膝盖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导演在岸边用对讲机说:“这场自由发挥,不要刻意,聊到哪儿是哪儿。”
摄影机架在跟拍的副船上,镜头像一只安静的眼睛,记录着湖中心发生的一切。
宋昭开始讲话了。
“这个故事发生在西湖,离我们这里不远。”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安静的水面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金智媛耳朵里。
“许仙是个书生,白素贞是修炼千年的蛇妖,化成人形来找他报恩。他们在断桥上相遇,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
金智媛安静地听着。
剧本上只有一句话:
“男主给尹明珠讲白蛇传的故事。”
她知道白蛇传,小时候也看过,非常好看的一部电视剧。
但她还是听得很认真。
不是对故事认真。
是对讲故事的人认真。
“然后呢?”她问。
宋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
“然后下雨了。”
这时候,跟拍的副导演朝船家打了个手势。
人工造雨开始了。
雨丝从副船上特制的喷淋设备里飘出来,细密均匀,在湖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
船家配合着“惊慌”起来,用当地方言喊了几句什么,然后急急忙忙把竹筏往回撑。
两个人上了岸。
雨还在下。
剧组的工作人员小跑着递上毛巾,但副导演挥了挥手,示意继续拍。
“接下来是买伞,”副导演举着喇叭说,“竹伞摊在湖边步道那个位置,机位已经架好了。”
金智媛和宋昭走到竹伞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