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躲进了船舱里。
智妍靠在孝敏肩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孝敏也被她传染了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努力睁开眼又闭上，最后彻底放弃抵抗，靠在智妍的头上也闭上了眼睛。
素妍和恩静坐在另一头翻看这几天拍的照片。
素妍看到自己不好看的照片时都会惊呼“这张删掉”，恩静就把手机举得高高的不让她够到。
两人在座位上拉拉扯扯，压着声音笑得喘不过气。
居丽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滑，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她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一圈一圈，像是要把什么心事都缠进去。
宋昭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
他把一杯递给居丽：“半糖。”
居丽接过咖啡，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小口，确实只有半糖的甜度，刚好是她喜欢的。
“谢谢。”
宋昭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船舱里很安静。
只有雨丝敲打窗户的声音。
其他人都在休息或看照片，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最后一天了。”宋昭喝了一口咖啡，侧过头来，“假期过得真快。”
“嗯。”
“回半岛之后，我陪你回家。”
居丽的手一抖。
咖啡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差点晃出来。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液面，看着它从晃动慢慢归于平静，但她的心跳没有跟着平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每一滴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玻璃上，落在她耳朵里，落在她加速的心跳上。
沉默了好几秒，她才轻声说：“真的？”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期待，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像是怕听错了，又像是怕自己误会了什么。
宋昭转过头看她。
窗外的天色是浅灰的，雨丝把光线打散成柔和的漫反射，均匀地落在她脸上。
她的皮肤在这种光线里显得格外白皙，眼睛格外湿润，像是在深棕色瞳孔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他抬手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指尖从太阳穴滑到耳后，把她散落下来的几缕头发别了回去。
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能被时间拉长。
“我没骗过你们。”
“知道了。”
居丽把脸转向窗外，不看任何人。
窗户上映出她的倒影。
嘴唇抿得很紧，唇角被牙齿轻轻咬住。
脸颊比刚才又红了几分。
她低下头，额头顶在冰凉的玻璃上，试图用玻璃的温度压住脸上不断攀升的热度。
宋昭没有再说，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喝自己的咖啡。
两个人在雨声中并肩坐着，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谁都没有动，但那个距离在沉默中似乎在一点一点缩短。
宝蓝坐在船舱另一头。
她手里捧着一本书，翻到了大概中间的位置，但她的眼睛从书本上方露出来。
她把那两个人的互动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宋昭递过咖啡，居丽接过。
宋昭在她旁边坐下，侧过头低声说话。
她的手一抖，他帮她理了理头发，她脸红着转开头。。
宝蓝合上书，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时机差不多了。
......
晚上在横琴码头吃海鲜火锅的时候，气氛达到了这次旅程的最后高潮。
火锅店开在码头边上。
露台的位置可以直接看到横琴湾的夜景，对面就是澳门。
澳门的灯火在天际线上铺开，金色的、白色的、蓝色的霓虹倒映在黑漆漆的海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美得像一幅油画。
宋昭点了一大桌海鲜。
生蚝，鲍鱼，象拔蚌，花蟹，基围虾。
铜锅里的高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汤底是牛骨熬的，加了红枣、枸杞和几片姜，白色的蒸汽蒸腾而上，把所有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愉快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宋昭举起杯子，“干杯！”
“干杯！”
智妍第一个响应。
她高高举起酒杯，脸已经被火锅的热气熏红了，“超好玩的！下次还要来！”
火锅的热气氤氲中，大家开始往锅里涮菜。
筷子起起落落，锅里的汤不断翻滚，食物的香气和海风的咸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只属于这个夜晚的味道。
宝蓝站起来，将啤酒一罐一罐递给每个人。
“来来来。”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今晚不醉不归。”
智妍接过啤酒，单手扣开拉环。
拉环断开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脆响，泡沫从罐口涌出来，她低头吸了一口。
“什么不醉不归，欧尼你又喝不过我。”
她扬起下巴，表情嚣张得像个在擂台上挑衅对手的拳击手。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宝蓝自己也扣开一罐。
她的目光掠过居丽。
居丽也接过了一罐，正在用吸管小口小口地抿。
动作还是那么优雅，吸管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嘴唇含住吸管的时候微微撅起。
但宝蓝注意到，今晚的居丽喝得比平时快。
第一罐啤酒不到五分钟就见底了。
她捏了捏空罐子，金属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把它放在一边。
宝蓝不动声色地又递过去一罐。
居丽没有拒绝。
她接过第二罐，扣开拉环，把吸管插进去，又开始喝。
这一次比第一罐更快。
火锅的热气、酒精的微醺、海风的温柔，所有的元素都在悄然发酵。
智妍已经喝得趴在桌子上傻笑。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对着盘子里的一只生蚝傻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孝敏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拿着筷子在锅里捞了半天，捞上来一片姜，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肉。
她眨了眨眼，把姜放回盘子里，又继续捞。
素妍和恩静靠在一起唱跑调的歌，唱的是不知道什么年代的trot，两人互相给对方和声，乐不可支。
宋昭坐在居丽旁边。
他正在给她涮鲍鱼薄片。
鲍鱼薄片在沸腾的汤里涮大概十几秒就捞上来，时间掐得很准，肉质刚好熟透又不会老。
他把涮好的鲍鱼过冰水十秒，夹到她碗里，又细心地帮她调了一碟蘸料。
蒜蓉、生抽、芥末、小米辣，比例拿捏得刚好。
“你吃太少了。”他的声音在火锅的咕嘟声中格外清晰，“多吃点。”
他把第二块涮好的鲍鱼夹到她碗里。
然后是第三块。
然后是第四块。
居丽看着碗里不断堆高的食物，有些无奈。
碗里的鲍鱼片堆成了一个小山，蘸料的香气在鼻尖萦绕。
她咬了咬筷子尖，不知道该从哪一块开始吃。
“我吃饱了。”
“再吃一个鲍鱼，最后一个。”
他夹起鲍鱼片，蘸好料，送到她嘴边。
居丽犹豫了半秒。
她的睫毛颤了颤，视线在鲍鱼和他的脸之间快速跳了一下。
然后她张开了嘴。
鲍鱼很嫩。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肉质的弹性和酱汁的鲜味同时在舌尖上弥漫开。
她咀嚼了两下，喉咙轻轻滚动，把食物咽下去。
“好吃吗？”
“嗯。”
居丽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剩下的鲍鱼片，不敢抬头看他。
宝蓝的目光盯着居丽的包。
那个包放在居丽座位的右手边，是一个小巧的链条包。
链条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金属光泽，包口微微敞开。
宝蓝的眼神幽深。
瞳孔在火锅店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黑，像两汪深不见底的井水。
居丽的房卡，我记得是放在包里的。
.......
火锅局在九点半左右散了。
智妍是被孝敏和素妍合力架回去的。
她挂在两人肩膀中间，脚拖在地上，脚步凌乱得像踩在甲板上。
左脚绊右脚，右脚又踩到孝敏的脚背，孝敏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松手。
“我没醉，我没醉！！”
智妍拖长了尾音抗议，脑袋在孝敏和素妍的肩膀之间滚来滚去，“我还能再喝一罐，就一罐……”
“是是是，你没醉。”
孝敏咬着牙把她往上托了托。
智妍的体重全压在她肩膀上，压得她整个人往一边歪，“朴智妍，你真的该减肥了！”
恩静跟在后面，脚步也有些踉跄。
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左偏，又自己调整回来，像一个在学走直线却总是走歪的小孩。
宋昭买了单，最后一个离开露台。
然后他发现居丽还站在码头的栏杆边。
她没有跟其他人一起走。
一个人站在那里，手臂搭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
海风从海湾的方向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晃动。
远处横琴湾的霓虹倒映在黑漆漆的海面上。
金色的、白色的、蓝色的光斑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随着微波轻轻荡漾，碎开了又合拢，合拢了又碎开。
她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对面的澳门灯火，又像是在看更远的、看不清的地方。
“怎么不回去？”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手肘搭在栏杆上，和她保持了一个肩膀的距离。
“吹吹风。”居丽说。她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喝多了，有点头晕。”
其实是在等他。
海风把她身上的味道送过来。
火锅的烟火气、啤酒的麦芽香，还有她一直用的那款淡香水，铃兰和茉莉的混合，在海风的稀释下变得若隐若现。
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在微凉的夜风里发酵出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气息。
宋昭没有回答。
他上前一步。
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手臂收拢。
小臂贴着她的腰侧，手腕在她身前交叠。
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下颌骨的弧度刚好嵌进她肩膀和脖子之间的凹陷。
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高。
酒精让血液加速流动，皮肤下面透出来的热度比平时高了至少一度。
她的身体先是一僵，然后慢慢软下来，像是被他的体温融化了骨头。
“居丽……”
居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后。
温热而绵长，气流拂过耳后最敏感的那一小片皮肤，让她的心痒痒的。
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却只是把更多的脖子暴露在他的呼吸里。
“别……”
她的手指搭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嘴里说着别，却没有力气推开他。
身体不听使唤。
也许是酒精让她的自制力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下退。
也许是这三天的每一次触碰、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耳语，都已经在她心里堆成了一座火山，只等一个引爆点。
也许她只是不想再躲了。
“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