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逛铳城遗址的时候，队伍自然地分成了几组。
这座明代的古城墙沿着山脊蜿蜒而上，城砖被几百年的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蕨草。
炮台遗址上架着几尊锈迹斑斑的古炮，炮口对着海面，沉默地守着早已不复存在的防线。
素妍和恩静在研究古城墙的结构。
恩静的手指抚过城砖上的刻字，皱着眉辨认那些模糊的笔画。
素妍在旁边举起手机拍了下来，说回去查资料。
智妍和孝敏在斑驳的城墙前搞怪拍照。
智妍模仿古炮的姿势，手指着海面做开炮状。
孝敏在旁边帮她拍，笑得手机都快拿不稳了。
宋昭走在中间偏后。
他的速度不快，双手插在口袋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城墙的结构。
旁边是居丽。
两人并排走着，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在古老的城墙上交错，一个沉稳，一个轻盈。
走到一处炮台遗址的时候，宋昭停下了脚步。
他仰头看着那尊锈迹斑斑的古炮，炮身上的铁锈呈现出深深浅浅的褐色，像凝固的血。
“你在躲我。”
“我没有。”
居丽下意思回道。
宋昭转过头看她。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
她的睫毛被阳光染成了浅棕色，鼻梁的线条被光影勾勒得更加立体。
她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炮台。
表情平静，嘴巴微微抿着，下颚的线条绷得很紧。
“那就好。”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勾了一点点，然后收回目光，没有追问。
.......
傍晚。
沙滩BBQ是这趟旅程的重头戏。
宋昭和船长提前在沙滩上架好了烧烤架。
炭火烧得通红，偶尔有一颗火星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消失。
各种海鲜和肉类摆满了折叠桌。
生蚝，基围虾，花蟹......
海平面上最后一缕晚霞正在消退。
天边的颜色从深橙过渡到浅紫，再过渡到深蓝，像一幅正在被暗色浸染的水彩画。
智妍蹲在烧烤架旁边。
她的脸被炭火映得通红，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滋滋冒油的牛肉。
牛肉在高温下很快变色，漂亮的纹理微微收缩，油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簇一簇的小火苗。
“好了没好了没？”
智妍的声音带着急切，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宋昭拿起一块烤好的肉。
他吹了吹，热气在暮色中散成一团白雾，然后递到她嘴边。
“小心烫。”
智妍张嘴咬了一口。
牙齿刚碰到肉就烫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嘴巴张着哈了好几口气，可还是竖起了大拇指。
“玛喜达！！”
孝敏把自己串的蔬菜串递给宋昭。
她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老公，这是我亲手串的！”
蔬菜串上串着彩椒、蘑菇和洋葱。
彩椒块有的大有的小，蘑菇被串得歪歪扭扭。
洋葱更不用说了，每块都是不规则的多边形，大小不一，犬牙交错。
“你切的？”
宋昭接过蔬菜串，端详着那些形状奇特的蔬菜块，眉头微微挑起。
“对啊！”
孝敏骄傲地点头。
她挺了挺胸，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亮晶晶地等着表扬。
宋昭笑着把蔬菜串放上烤架。
蔬菜碰到滚烫的铁网发出滋滋的声音，水汽蒸腾而上。
“看出来了。”
素妍和恩静在一旁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恩静开了一瓶红酒，软木塞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脆响。
她把酒倒进两个塑料杯里，一杯递给素妍。
两人碰了一下杯沿，对着海风慢慢喝。
居丽在帮忙摆盘。
她的面前是一排白色的大盘子，旁边堆着烤好的各种食物。
她把每一串烤串都摆得整整齐齐，方向一致，间距相等，连竹签的朝向都统一朝外。
动作利落又优雅，手指翻飞之间，一个又一个盘子被码得漂漂亮亮。
宋昭走到摆盘区。
他拿起一串烤好的鱿鱼，咬了一口。
鱿鱼须在牙齿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酱汁沾了一点在嘴角。
他站在居丽旁边，嚼了两口，把鱿鱼串从嘴边拿开。
“今天的鱿鱼不错。”
“你尝尝？”
他把鱿鱼串递到她嘴边。
竹签的尖端离她的嘴唇大概只有几厘米，酱汁的香气在两人之间飘散开来。
居丽抬头看了他一眼。
炭火的光映在她眼睛里。
火光在瞳孔里跳动，闪烁不定，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动摇。
她伸手想接过竹签：“我自己来。”
“张嘴。”
宋昭的手没有动。
他笑了一下，笑容在炭火的映照下格外温柔，但语气不容拒绝。
居丽微微张开嘴，咬了一小口鱿鱼须。
牙齿只咬下最尖端的一小截，鱿鱼须在唇边轻轻颤了一下。
酱汁沾了一点在她嘴角。
深褐色的，小小的一点。
她还没来得及擦，宋昭的拇指已经轻轻抚过她的唇角。
指腹的触感干燥而温热，在她的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把那一点酱汁擦掉了。
“沾到了。”
居丽觉得自己所有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热。
从脖子开始烧，一路烧到耳根，烧到额头，烧到发顶。
整张脸像是被扔进了烧烤架下面的炭火里。
她转过身去整理已经摆得很整齐的盘子。
背对着宋昭，肩膀微微发僵，肩胛骨之间的肌肉绷得很紧。
宝蓝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她坐的是一把矮矮的折叠椅，手里捧着一杯饮料，吸管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她把这互动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看着宋昭把鱿鱼串递到居丽嘴边，看着居丽咬下那一小口，看着宋昭的手指擦过她的嘴角，看着居丽的背影突然僵住。
宝蓝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她低头喝了一口饮料，吸管里传来液体被吸上来的声音。
滴溜溜的眼睛弯成两道意味深长的弧线。
大家围坐在一起。
折叠桌被拼成了一个大长桌，所有人都围在四周。
灯串在头顶摇晃，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烧烤的烟火气和海水的咸味搅在一起。
酒过数巡。
桌上的空瓶子、空罐子越来越多，所有人的脸上都泛起了不同程度的红晕，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密集。
智妍喝得最多。
她靠在孝敏肩上，话变得格外多，开始讲述自己小学时养过的一只仓鼠，讲它怎么越狱、怎么在柜子里做窝、怎么在一个月后从厨房的柜子里钻出来。
素妍拉着恩静在沙滩上跳舞。
两人赤脚踩在微凉的沙子上，沙子从脚趾缝间挤出来，痒得她们咯咯笑。
宋昭坐在中间。
他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罐身上凝结了一层冰凉的水珠，指尖捏着罐身的地方微微凹陷下去。
居丽坐在他斜对面。
她小口小口地用吸管抿着啤酒，吸管和罐沿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还是那副优雅从容的样子，背脊挺直，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啤酒罐。
但她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了，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欧尼！”
智妍忽然从孝敏肩上抬起头。
她的脑袋晃了一下才稳住，眼睛眯成一条缝，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居丽。
“你脸好红！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
居丽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
罐子里的液体发出轻微的晃荡声。
她的语气还算镇定，但发音比平时慢了一点。
“就几罐吧。”
“几罐脸就这么红？”
智妍咯咯笑起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欧尼你酒量好差！”
“我酒量不差。”
居丽认真地反驳。
她把啤酒罐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严肃。
“我只是……上脸。”
大家都笑了。
智妍笑得最响，拍着桌子喊“上脸上脸”。
孝敏也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素妍从沙滩上跑回来，弯着腰笑了半天。
宋昭也笑了。
但他的眼神落在居丽微红的脸颊上。
红扑扑的，更美了。
散场的时候，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住处。
今晚住的是租的民宿。
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每个人的房间都是单独的，沿着走廊一字排开。
智妍被孝敏和素妍架着，嘴里还在嘟囔着“我能走我能走”。
孝敏咬着牙说“你能不能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该减肥了”。
恩静在前面打着手电筒照路。
宝蓝走在中段，不紧不慢地跟着。
宋昭走在最后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确认没人被落下。
居丽站起来的时候，脚下微微晃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晃动。
左脚落地的时候重心偏了一点，身体往左倾斜了几度。
宋昭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我送你回房间。”
宋昭说，近在咫尺的距离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耳语。
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啤酒花的微苦和一种清冽的气息。
“不用。我自己能走。”
居丽的声音很轻。
“拒绝无效。”
宋昭直接扶着她往回走。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