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装甲师防线南翼,让娜少校已经挂掉了耳机。
这位法国姑娘转身对着身旁的侦察连连长们,下达了新的作战指令。
她接管的这支师属机械化侦察营,早已完成全面换装。
清一色的改装后的英制戴姆勒四轮装甲车。
这种轮式车辆搭载大功率引擎和独立悬挂系统,越野时速可达六十公里,车身小巧,机动性极强,最适合在广袤沙漠里执行侦察任务。
为了适配北非的极端环境,斯特林重工的技术人员对所有车辆做了针对性改装:拆掉了非必要的正面附加装甲板减重,更换了沙漠专用的宽幅防陷轮胎,给引擎加装了二级空气滤清器,避免沙尘灌入气缸造成拉缸。
每辆车的车载电台都换成了抗干扰能力更强的加密型号,车尾加装了两个20加仑的备用油桶,把最大越野续航里程拉到了400公里以上。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拆除车门、焊接着双联装维克斯机枪的轻型越野突击车,负责近距离渗透和警戒,这些拆掉了多余结构的越野车,能在沙丘之间灵活穿梭,就算陷进软沙里,四个士兵也能合力把车推出来。
亚瑟说的很清楚,德军这次进攻的出发阵地,核心就是他们牢牢控制的哈尔法亚隘口、塞卢姆一线。
那座被称作“地狱火隘口”的边境要地,向西到托布鲁克的滨海公路里程约 140公里,向东到英军马特鲁港主防线则有220公里,距离埃及核心的亚历山大港超过 500公里,到首都开罗更是在 700公里开外。
而根据亚瑟的交代,一伙德国人很有可能正在穿越沙漠无人区。
让娜在脑海中想象着,一旦德军的装甲集群钻进这片荒漠,就能彻底绕开托布鲁克的要塞防线,直插战区整条防线的侧翼软肋,甚至一路向东冲垮马特鲁港的梯次防御,直接兵临亚历山大港城下。
在亚瑟的这条指令之前,她原本的任务是在第七装甲师正面三十公里范围内,担任警戒任务,盯死滨海公路沿线的德军前沿侦察力量,为师主力构建第一道预警网,等着德国人一头撞上来。
而现在,随着亚瑟最新命令下达,他们必须主动钻进沙漠深处去寻找德国人的踪影。
作战参谋把 1:10万的最大比例尺沙漠军用地图铺在了戴姆勒装甲车的引擎盖上,地图上不仅用红笔圈定了第七装甲师的防区边界、南侧印度第4步兵师的松散防区范围,更用铅笔密密麻麻标注出了南部沙漠里的盐滩、硬戈壁、干涸河谷、软沙禁区等关键地形,就连当地贝都因人留下的沙漠小径、季节性水源地,都做了醒目的标记。
亚瑟给这轮侦察定下的核心要求,是把整个侦察营的警戒前沿,直接前推到德军进攻出发阵地的南侧侧翼,最大侦察纵深直接拉到 150公里。
这个数字不是凭空定下的。
在沙漠越野,德军装甲师的一昼夜突击里程,极限就在120到150公里之间,150公里的纵深侦察,刚好能完整覆盖德军穿插部队一昼夜的机动范围。
只要能捕捉到德军装甲集群的踪迹,就能给第七装甲师、甚至整个第八集团军,留出至少 12小时的预警、部署和反制时间。
这在瞬息万变的沙漠装甲战里,足以决定一场战役的生死。
而横向的警戒覆盖宽度,也从原本的师正面三十公里,直接拓宽到了八十公里,如果真有德军大部队经过,他们有极大的几率能够发现。
让娜的指尖按在地图上,指着师部正面的巴尔比亚公路沿线:“第一、第二侦察小队,留在正面公路沿线,保持常规巡逻和警戒,巡逻路线和频次和之前保持一致,不要暴露我们的主力动向,更不能让德军的前沿侦察兵察觉到我们的部署调整。”
两个小队的车长立刻应声,在自己的地图上标记下任务区域。
紧接着,让娜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南部沙漠区域划过,从师部防区南界一直划到了一百五十公里外的无人区,划出了六条平行的侦察路线。
“剩下的所有小队,以三辆车为一个战斗小组,立刻向南出发,分成六个方向,向沙漠纵深渗透,最大侦察深度延伸至一百五十公里。我给每个小组划定了专属的渗透走廊,各组之间保持五公里的横向间距,绝不能出现侦察盲区,也不许擅自偏离路线,避免友军误判。”
她抬眼扫过面前的十二名车长,这些人里有在北非沙漠里摸爬滚打了两年的老兵,也有刚从本土补充过来的新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绷得很紧,眼神里没有半分懈怠,他们之前在德国人手里吃过亏,自然知道这次任务的重要性。
“我再强调一遍任务。我们的任务是找,不是打。”
“所有小队,从出发开始,全程保持无线电静默,只收不发,除非发现德军主力踪迹。电台只在每天固定的两个时间点开机,接收师部的指令,其余时间全部关机,避免被德军发现。”
“一旦发现德军装甲部队的履带扬尘、引擎噪音、宿营痕迹,或者任何大规模部队机动的迹象,不要犹豫,不要抵近侦察,更不要尝试交火。”
“立刻开启电台,汇报精准的坐标、敌军番号、兵力规模、行进方向,然后立刻掉头脱离接触,往预设的撤离路线转移。”让娜加重了语气,“哪怕是碰到德军的侦察兵,也不许开枪。我们是师里的唯一的眼睛,一旦我们暴露了,整个第七装甲师就成了瞎子,隆美尔的坦克就能悄无声息地摸到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都听明白了吗?”
人群里,第三小队的车长、康纳上士举起了手。
他是从西部战役撤下来的一名步兵,后来被第七装甲师收容转成了装甲车车长。
在之前的溃败里,他靠着一辆装甲车,带着半个班的士兵从德军的包围圈里冲了出来,对隆美尔的穿插战术有着本能的恐惧。
“少校,我有两个问题。”康纳的声音很沉,“第一,一百五十公里的纵深,已经完全超出了炮火覆盖范围,万一我们撞上了德军的装甲侦察队,被咬住了怎么办?”
让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给出了明确的答复:“真的遭遇小股德军侦察队,优先规避,利用地形和车速甩开,绝对不能开火暴露位置。如果被咬住了,后卫车负责火力牵制,其余车辆立刻撤离,哪怕丢车,也要把情报送出来。”
她又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所有人:“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们都知道南部沙漠是什么情况,没有路,没有地标,全是沙丘和盐滩,导航全靠指北针和地图,很容易迷向。”
“但事实已经告诉我们,德国装甲兵,最擅长在这种没人敢走的地方钻空子。”
“在法国战役,他们就穿越了阿登森林。”
“在这里,他们变成了穿越无人沙漠。几周前,更是把我们的第八集团军打崩了。这一次,我们绝不能让历史重演。我们多往沙漠里走一公里,少将就多一分预警的时间,整个防线就多一分安全。”
“明白!”所有车长齐声应答,声音在空旷的沙漠里撞出回音,没有半分迟疑。
话音刚落,他们就转身冲向了自己的装甲车,靴底碾过沙砾,发出急促的声响。
既然这个法国少校都这么说了,德国人能做到,他们凭什么做不到。
人在有些时候总是要争口气的,更何况这本就关乎到他们自身的安危。
不到十分钟,原本分散在防线前沿的侦察车辆,陆续完成了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为了避免大规模启动引擎的噪音和扬尘暴露行踪,各小队分批出发,间隔两分钟,每辆车之间拉开五百米的间距。
驾驶员们小心翼翼地启动引擎,先让发动机怠速预热,避免冷启动的巨大轰鸣传出几公里外,再缓缓松开离合器,车轮碾过沙砾,卷起细碎的烟尘,沿着沙丘的背阴面,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南侧的茫茫沙漠之中。
康纳的第三小队走在最西侧的路线上,头车的驾驶员死死盯着前方的地形,避开松软的沙区,专挑坚硬的戈壁和干涸的河谷走。
他坐在副驾驶位上,手里举着望远镜,不断扫视着四周的沙丘,嘴里时不时给驾驶员修正方向。
车舱里一片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细石的碎响,电台处于完全关机状态,连步话机都调到了最低功率,只在三辆车之间用短距离信号联络。
“上士,前面就是印度师的防区边界了,能看到他们的哨卡。”驾驶员压低声音说道。
康纳举起望远镜,看到两公里外的公路旁,印度兵的哨卡松松垮垮,两个哨兵靠在沙包上抽烟,步枪斜靠在一边,连基本的警戒姿态都没有,更别说对远处的沙漠进行观察了。
他皱了皱眉,立刻下令:“往左拐,绕开这个哨卡,从北边的河谷穿过去,别让他们看见我们。”
装甲车立刻转向,沿着沙丘的阴影钻进了干涸的河谷,彻底避开了印度师的防区,继续向南深入。
而在指挥小队这边,让娜戴上耳机,检查了电台的频率,坐进了领头的戴姆勒装甲车副驾驶位,对着驾驶员挥了挥手:“我们也走,跟第三小队的路线,往南深入。”
驾驶员点了点头,挂挡踩下油门,装甲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低吼,车轮转动,汇入了向南的车队,很快就消失在了起伏的沙丘后面。
车舱里,让娜的目光不断在地图和窗外的地形之间切换,手里的指北针稳稳地指着前进方向。
她很清楚,亚瑟的判断一旦成真,他们这支侦察营,就是整个第八集团军第一道,也可能是唯一一道预警线。
隆美尔的那两个消失的装甲师,一旦让他们悄无声息地钻过防线,整个埃及的战局就会瞬间崩盘。
绝不能让法兰西的悲剧再次在这里上演。
就在让娜的侦察营向着南部沙漠全面渗透的同时,第七装甲师主要防区这边,士兵们也没闲着。
希金斯上尉正蹲在沙地上,手里拿着阵地部署图,铅笔在图纸上不断标注着炮位编号、射界范围和火力交叉点,对着身旁的工兵们,一字一句地交代着火炮阵地的构筑要求。
作为亚瑟的老班底之一,这位在伯尔格之外加入“斯特林战斗群”的皇家工兵上尉同样被委以重任。
他掌管着整个第七装甲师的全部直瞄反装甲与防空火力体系,手里攥着的,是全师守住防线的核心家底。
这套火力体系的中坚,是师直属反坦克营的24门全新六磅反坦克炮。
并非英军制式量产的基础型号,这是斯特林重工在过去几个月里专门根据亚瑟的要求,定制改良的加长身管型号。
主炮身管达到了惊人的60倍径,比流星中型坦克上那门50倍径六磅主炮,身管足足长了10个倍径。
同时,这款改良型火炮还专门优化了炮架设计,火线高度比原版六磅炮降低了 120毫米,整个炮身更加低矮,不仅更利于在沙漠地形里构筑隐蔽炮位,能完美藏进反斜面的深坑工事里,也大幅缩小了德军坦克的瞄准靶区,大幅提升了炮位的战场生存能力。
这门炮的穿甲性能,在这个时间点的北非战场绝对够用。
发射被帽穿甲弹时,在1000米距离上,可稳定垂直击穿112毫米厚的均质钢装甲;即便拉到1500米的远距离,仍能保证85毫米的垂直穿深。
如果发射斯特林重工配套量产的钨芯硬芯穿甲弹,1000米距离的穿深能飙升至130毫米,1500米距离也能达到110毫米的垂直穿深。
这意味着在常规交战距离内,它能轻松正面击穿德军现役所有三号、四号坦克的正面装甲,哪怕是德军最新列装的、加装了附加装甲的四号 F2型坦克,也能在 1500米外一炮打穿其正面防护。
虽然比起德军的88炮还是要稍逊一筹,但隐蔽和机动性却高多了。
这批火炮,是整个第八集团军里独一份的稀缺装备,也只有靠着亚瑟的操盘,第七装甲师才能一次性拿到整整 24门,组成了北非英军里最凶悍的反坦克火力集群。
除此之外,从亚历山大港的英军军火库、本土的后备存货里翻出来的48门2磅反坦克炮,也被一股脑全部分配到了第七装甲师。
这款因为性能落后而被亚瑟叫停的老款反坦克炮,穿深已经开始跟不上德军坦克的装甲升级节奏。
在半年前的法国,它们还能凑合用用。
但现在不行了。
常规交战距离里已经开始啃不动三号、四号坦克的正面加厚装甲。
但它们却是对付轻装甲目标的好手。
希金斯给这些火炮做了精准的分配。
一部分配属给机械化步兵旅的各步兵营反坦克排,一旦发生交火,它们会被快速部署到步兵阵地前沿,专门对付德军伴随坦克冲锋的半履带装甲运兵车、轮式侦察车。
另一部分则补充到了公路沿线的火力口袋里,和六磅炮形成高低搭配,补全近距离的火力死角。
还有12门跟着南翼分队,部署到了印度师结合部的伏击阵地上,专门用来清扫德军穿插部队的伴随步兵和轻型载具,高射速的特性能把无防护的步兵和薄皮装甲车打成筛子,是封锁冲锋路线、织密火力网的关键一环。
防空火力上,他得到了最爱的老伙计——18门博福斯40毫米高射炮。
除此之外,各装甲营、步兵营还配发了大量加装高射枪架的布伦轻机枪、反坦克步枪,形成了从远到近、从高空到地面的分层火力网。
这套固定火力配系,从一开始就是亚瑟定下的后手。
他从没想过把第七装甲师的全部家当都拖进茫茫沙漠里。
那些伴随坦克进攻的机械化步兵、没有自主机动能力的牵引式火炮,一旦进入无依托的荒漠,除了成倍消耗油料、补给,拖慢装甲集群的突击节奏,没有任何用处。
亚瑟不指望单凭一个师的兵力,就能打穿非洲军团的整条防线,更别说全歼隆美尔手里那支装甲精锐。
历史上北非的拉锯战可是前前后后打了近三年,战线在沙漠里来回推了上千公里,根本不可能一场战斗定乾坤。
就算有RTS,就算有新装备,他也从没奢望过能靠这一仗,就彻底终结北非的战事。
这是陆战,不是海战。
士兵们需要喝水,需要吃饭,隆美尔需要补给,他也需要。
更何况,经过韦维尔的全线溃败、奥康纳意外殒命之后,他和蒙哥马利接手的,本就是个烂到骨子里的烂摊子。
士气跌到谷底,防线千疮百孔,连最基本的建制完整都难以保证。
整个北非战场的主动权,至少现在是在德国人手里的。
德国人想什么时候打、从哪里打、用什么方式打,全由他们说了算。
在亚瑟眼里,这个阶段,他和整个第八集团军能做到的极限,就是以尽可能小的代价,彻底消耗隆美尔的锐气。
至于配合那些步兵向轴心国发起反攻,那是下个阶段的战役目标。
一旦让娜的侦察营锁定了隆美尔穿插部队的踪迹,亚瑟真正要带进沙漠里的,除了那些伴随补给车队,只有赖德麾下那三个满编的流星坦克装甲营。
他需要抢在德军之前卡住关键节点,也能在最意想不到的位置,给隆美尔的装甲集群来一次迎头痛击。
而原本计划里的伴随支援火力,还在本土的生产线上。
随着流星中型坦克的量产趋于稳定,斯特林重工的工程师团队,已经按照亚瑟的设计要求,启动了“司事”自行火炮的试制与量产准备。
但这款基于流星坦克,或者说克伦威尔底盘改装的自行火炮,距离首批量产车下线、运抵北非,还有至少一到两个月的时间,这场战斗注定是赶不上了。
而他之所以把希金斯的反坦克、防空火力,全部钉死在巴尔比亚公路沿线与南翼结合部,是因为他也没法猜到隆美尔的下一步究竟是什么。
一旦隆美尔首轮进攻受挫,他会怎么做?
是继续穿插进攻还是撤退?是向西还是向东?
这个德国人太疯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