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想到了隆美尔可能因为攻击托布鲁克受挫而放弃那里,转而集中全部装甲力量沿着滨海公路向东狂飙,直扑亚历山大港。
但在有一点上他和蒙哥马利达成了默契。
那就是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是隆美尔想要向英军腹地进攻的必经之路,是整个第八集团军的核心防御地带,法军第12摩托化师,印度第四步兵师,以及自己的第七装甲师大本营,全在这里。
如果隆美尔真的来了,必然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那些印度人指望不上,把希金斯他们留在这能和让森少将互成犄角,相互掩护,分担一些法国人的压力。
至于澳大利亚守备师,按照蒙哥马利的部署,他们几天前才被塞进托布鲁克。
从带着部队抵达这片防区开始,希金斯已经几天没合过眼了。
他带着工兵和炮兵,一门炮一门炮地敲定阵地,一寸一寸地核对射界。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半年前的那场溃败。
当时他还是个防空炮连连长,带着几门博福斯高射炮,按照常规操典,把高射炮大大咧咧地摆在了公路边上,连基本的隐蔽都没做足。
结果斯图卡一来,就炸掉了他三门炮。
全连一百多号人,最后活下来和他一起投奔亚瑟的不到二十个。
那是用血换来的教训,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所以这一次,他对着所有炮兵和工兵定下了规矩:隐蔽,是火炮的第一生命。
“长官,师部新命令!”通讯兵从沙丘后面跑过来,军靴踩在滚烫的沙地上,脚步踉跄,把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加密指令递到了希金斯手里,“师部让我们立刻抽调三分之一的反坦克炮和防空炮,向印度师结合部部署,在德军可能的进攻路线上,构筑伏击阵地。”
希金斯快速扫完指令,点了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他太清楚其中的风险了。
这几天他不止一次路过印度师的防区,那帮人的阵地修得敷衍了事,士兵们懒懒散散,别说构筑反坦克阵地了,连基本的警戒都做不到,防区跟纸糊的一样。
一旦德军的装甲师从南部沙漠穿插过来,印度师的防线绝对是一触即溃,到时候德军的坦克就能直接冲到第七装甲师的侧后,三个师的防线就会被拦腰斩断,全盘皆乱。
“我知道了。”希金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对着身旁的副连长马克韦尔上尉,下达了一连串部署指令,“立刻调整部署,反坦克一连、二连,各抽调两个炮班,带上八门六磅炮,配属对应的工兵分队,立刻向南翼机动,到137高地、142高地一线构筑隐蔽阵地。”
“防空营抽调两个博福斯炮班,四门高射炮,跟着一起过去。记住,高射炮要放平了打,预设好反步兵和反轻型装甲的射击诸元,专门收拾德军的伴随步兵和轮式装甲车,给反坦克炮打掩护。”
“明白!”马克韦尔立刻应声,转身就去召集部队和车辆。
“剩下的火炮,继续在巴尔比亚公路两侧构筑阵地,但是全部调整射界,把南侧方向也纳入火力覆盖范围,每一门炮都要预设至少三个射击方向,正面、南侧、侧翼,都要能覆盖到,绝不能出现射击死角。”
希金斯的目光扫过公路两侧的碎石滩和起伏沙丘。
“我再说一遍阵地构筑的要求,所有火炮,绝对不能直挺挺地摆在明面上。必须先挖深坑,炮位坑深不得低于一米五,火炮的驻锄和十字炮架,全部埋进地下三十公分,用夯实的沙土固定死,防止开火时炮身移位。最终成型的阵地,必须让火炮的防盾边缘,和地表基本平齐,从正面看过去,根本看不到炮身。”
之前的英军反坦克炮,总是追求开阔的射界,把火炮架在地面上,结果就是先被德军的空中侦察发现,再被炮火覆盖,最后被坦克点名。
而现在,他要把这些宝贵的火炮,全部藏进沙漠里,变成看不见的致命陷阱,等着德军的装甲集群一头撞进来。
希金斯对着守在炮位旁的炮长汉克斯问道:“射界和射击诸元都校准好了吗?”
汉克斯是个有着五年炮龄的老炮长,之前在流星中型坦克上当炮手,坦克被遗弃后,转到了反坦克炮部队,即便有了新的坦克他也不再愿意去当装甲兵了,但他对六磅炮的性能了如指掌。
他立刻立正回答:“放心吧长官,阵地已经全部伪装到位,射界也校准完毕了。公路沿线八百码以内,全在我们的直射范围里,没有任何死角。”
“德国坦克要是敢来,我就掀了它的炮塔。”
“很好。”希金斯点了点头,又叮嘱道,“记住,没有我的开火命令,就算德军的坦克从公路上开过去,也不许开炮。必须等他们的主力纵队全部钻进我们的火力口袋,再全线开火。先打领头的坦克,再打队尾的,把他们堵在口袋里,前后都出不去,再一门一门点名。”
“我们不开火则已,一开火,就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汉克斯重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炮身:“明白,长官。只要他们敢来,我保证第一炮就把领头的坦克打成燃烧的废铁。”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希金斯沿着巴尔比亚公路,一路徒步检查着各个火力阵地的构筑情况。
他没有让炮兵们把火炮排成一条死板的直线,而是充分利用公路两侧的地形起伏、沙丘沟壑、碎石滩,构筑了一个个倒 V字型的交叉火力口袋。
这些口袋,全部选在了公路的关键节点——要么是公路的急转弯处,德军坦克转弯时会暴露防护薄弱的侧面装甲;要么是公路的狭窄路段,一旦排头和排尾的车辆被击毁,整个纵队就会被堵死在里面,进退两难。
每个火力口袋的两侧高地上,都隐蔽着反坦克炮和博福斯高射炮,火力分工明确:反坦克炮优先打击德军的坦克、装甲运兵车等重装甲目标,博福斯高射炮则用高射速快速清扫德军的伴随步兵、轻型装甲车,压制德军坦克的观察窗和车载机枪。
而在十几公里外的南翼结合部,马克韦尔上尉带着抽调出来的火炮和工兵分队,已经抵达了预定的 137高地、142高地一线。
这两个高地,是南翼沙漠里为数不多的制高点,西临第七装甲师的防区,南接印度师的松散防线,东面是法军第12摩托化步兵师,往西能俯瞰整片沙漠开阔地,这里同样是德军从南部沙漠穿插过来之后,通往埃及腹地的必经之路。
马克韦尔只看了一眼地形,就明白了希金斯的用意。
只要守住这两个高地,就能把德军的穿插纵队拦在开阔地里。
他立刻下达了构筑命令,工兵们挥着十字镐和工兵锹,在坚硬的戈壁滩上疯狂挖掘炮位阵地。沙漠里的戈壁硬得像石头,一镐头下去,只能砸出一个白印,震得人手发麻,没几下,工兵们的手心就磨出了血泡,但手里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他们没有把火炮架在高地的顶端,那样很容易被空中侦察发现,而是充分利用了高地的反斜面,在背向德军来袭方向的坡面,挖出了隐蔽的炮位坑,让火炮的炮口顺着高地的山脊缝隙伸出去,既能覆盖整片开阔地的射界,又能完全隐蔽炮身。
德军从正面和空中,根本看不到火炮的位置。
同时,工兵们在阵地前方的必经之路上,开始布设雷区。
最前沿是稀疏的反坦克触发雷,用来打乱德军坦克的行进队形;中间是密集的雷区,夹杂着反步兵诡雷,防止德军的工兵排雷;在预设的射击通道两侧,也布设了地雷,逼着德军的装甲车辆,只能沿着他们预设的路线前进,一头钻进交叉火力的口袋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沙漠里的太阳越升越高,气温很快突破了四十摄氏度,滚烫的沙粒能烫透鞋底。
工兵和炮兵们的军服,被汗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后背、领口、袖口,都结上了一层白色的盐渍,嘴唇干得起了皮,水壶里的水喝一口少一口,但没人停下来休息。
他们都很清楚,隆美尔的进攻随时可能打响,早一分钟把阵地构筑好,就多一分胜算,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下午三点,让娜的侦察营已经全线渗透到了沙漠纵深超过一百公里的位置。
六个侦察小队几乎全部抵达了大致的侦察区域,他们依旧保持着无线电静默,只有头车的侦察兵,不断用望远镜扫视着茫茫沙漠,寻找着德军装甲部队的踪迹。
让娜的指挥车停在了一处高地的背阴面,她拿着望远镜,望向西侧的沙漠,视野里只有连绵起伏的沙丘,没有任何扬尘,没有任何履带印,安静得可怕。
但这种安静,反而让她的神经绷得更紧。
亚瑟可是说过,隆美尔的那两个装甲师,大概率消失在了沙漠里一样,对于自家少爷的判断,她从未产生过任何怀疑。
他说德国人在这,那德国人就一定在。
越是找不到踪迹,就意味着危险越近。
同一时间,希金斯这边的阵地构筑也进入了收尾阶段。
巴尔比亚公路沿线的火力口袋全部构筑完成,所有火炮都完成了伪装和射界校准。
南翼 137、142高地的伏击阵地也全部完工,八门六磅反坦克炮和四门博福斯高射炮全部进入隐蔽阵位,雷区布设完毕,射击诸元全部校准到位。
希金斯沿着阵地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破绽,才让通讯兵给师部回电,报告阵地部署全部完成。
傍晚时分,第七装甲师各部队的部署电报,通过电台,陆续汇总到了亚瑟的指挥车里。
“报告长官,三个装甲营全部集结完毕,油料弹药满额,通讯频道调试完毕,随时可以进攻。”赖德率先汇报。
“报告长官,侦察营将继续向南渗透,当前最大渗透深度142公里,各小队均暂未发现德军主力踪迹,已命令各小队扩大侦察范围,持续监控沙漠动向。”
随即是机械化步兵旅,反坦克营,防空营等各个单位的汇报。
亚瑟坐在指挥车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汇总的报告,皱着眉头。
RTS界面,依旧在实时更新着防区内的所有单位状态,蓝色的己方单位,全部进入了预定位置,绿色的就绪标识,铺满了整个第七装甲师的防区。
从装甲突击力量,到前沿侦察预警,再到防线火力配系,全师的每一个作战单元,都已经进入了临战状态。
他手下的士兵们已经完成了所有战前准备,拉开了枪机,推弹入膛,只等着猎物出现的那一刻。
但他之前给开罗第八集团军司令部发去的预警电报,只收到了一句冷冰冰的回电:“已知悉,各部队严守自身防区,不得擅自机动,集团军司令部将统一调度空中侦察力量,监控敌军动向。”
亚瑟看着回电,有些嘲讽。
和他所预料的那样,蒙哥马利根本不信他的判断。
那位固执的司令官,依旧认定隆美尔的作战方式就是正面进攻托布鲁克,根本不会想到,致命的尖刀已经钻进了南部的沙漠。
他能指望的,只有自己手里的第七装甲师,只有让娜的侦察营。
就在这时,亚瑟意识里的 RTS系统界面,突然触发了全局强制刷新。
原本只覆盖自身周边 15公里的战场感知范围,瞬间向西延伸,托布鲁克方向的实时战场态势,毫无征兆地铺满了整个界面。
界面上的红色敌军标识像潮水般铺开,每一个单位的动向都清晰到了营级:德军第 21装甲师的全部主力,已经全线脱离进攻出发阵地,坦克集群呈梯次突击阵型,向着托布鲁克外围的英军西线防御带发起猛攻。
配属的重炮火力全开,密集的高爆弹覆盖了要塞外围的雷区、铁丝网和前沿火力点,整个防御带已经被炮火覆盖。
西南、南线方向,意大利第 10、第 20军的六个步兵师、两个装甲师,也同步发起了进攻,全线与守军交火,托布鲁克周边百余公里的防区,已经彻底打成了一片火海。
几分钟后,指挥车的舱门被猛地拉开,通讯参谋手里攥着一份加急电报,冲了进来。
“长官!第八集团军司令部最高优先级急电!托布鲁克方向全线遇袭!轴心国主力对要塞发起全面进攻,德国人和意大利人都在,守军已经进入全面战斗状态!”
嗯,和RTS界面里刷新的战场态势分毫不差。
指挥车里的其余作战参谋们一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亚瑟,空气里的氛围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谁都清楚,这场所有人都在预判的大战,终于在托布鲁克前线打响了。
隆美尔的进攻,开始了。
亚瑟的指尖在海图桌上轻轻敲了敲,眼神里没有半分意外。
尽管前线声势浩大,但他依然坚信,那就是佯攻,而非主攻。
十万轴心国部队把全部的声势、全部的火力,都砸在了托布鲁克的正面防线上。
而他预判中的那支真正的杀招,德军第 15装甲师、第 5轻装师,无论是在第八集团军的电报里,还是在他的 RTS界面里,都没有任何踪迹,就像在沙漠里蒸发了一样,连一丝一毫的动向都没有暴露。
越是无声,就越是危险。
亚瑟心里很清楚。
隆美尔在托布鲁克正面的佯攻打得越凶,炮火越猛,就意味着那支穿插部队,已经深入沙漠越远,离英军整条防线的软肋,也就越近。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正面的十万轴心国部队上,谁还会管沙漠里的那点事。
他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拿起车载电台的话筒,拧开了侦察营的专属加密频道。
“让娜少校,收到请回答。”
几秒钟后,电台里传来了让娜清晰的应答声。
“让娜收到,长官。”
“托布鲁克方向,德军已经全线发起总攻,第21装甲师和意大利人全部投入了正面战斗,但这只是佯攻。”
“现在我命令。所有侦察小队,立刻解除无线电静默限制,全面扩大搜索范围,把侦察纵深再往前推 20公里,哪怕抵近到德军进攻出发阵地的侧翼,也要找到那两个装甲师的准确位置、行进方向和兵力配置。”
“一旦发现目标,第一时间回报,不惜一切代价。”
“明白,长官!”
挂断通讯,亚瑟转身走到海图桌前,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南部沙漠上。
窗外的夕阳已经落到了沙丘后面,昏暗正一点点吞噬整片戈壁,沙漠里的风越来越大,卷起的沙粒打在指挥车的钢板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托布鲁克的炮火,不过是这场战役的预热。
装甲指挥车内,大功率车载电台的底噪与急促的莫尔斯电码开始密集交织。
一线装甲营的穿甲弹装填汇报、第八集团军司令部的防线通报,以及前沿侦察装甲车的无线电预警,彻底塞满了通讯频段。
要塞的攻防战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隆美尔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托布鲁克方向藏着掖着。
本来就是要做给英国人看的,声势自然是越大越好。
但他那真正决定北非战局走向的重装锋刃,此刻正闭灯蛰伏在戈壁的黑夜中,死死卡着火炮直瞄的距离。
整个埃及防线的存亡,都将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在这片即将被履带和弹丸反复翻耕的荒原上,砸出最终的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