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2月24日,17:30,利比亚,托布鲁克要塞。
北非沙漠的白日酷热终于褪去,夕阳把西边的天际线烧得一片红,晚风卷着沙粒拍打着要塞的混凝土外墙。
在地下十余米深的作战司令部里,白炽灯的惨白光线盖过了窗外的暮色。
电台声持续不断,这里是战争前线,丝毫没有平安夜的松弛,只有战前的肃杀。
莱斯利·莫斯黑德少将盯着桌面上的要塞防御详图,手里的铅笔沿着防线红线,逐段核对,标注着每一处火力点、雷区、反坦克壕的位置。
这位澳军第9师师长、托布鲁克要塞守军总指挥,眼窝深陷,眼神死死打量着地图上的每一处防御节点。
这座被英军经营了整整两年的北非核心要塞,是横亘在非洲军团向东突进道路上最硬的一颗钉子。
整个防御体系从地中海的悬崖峭壁一直延伸到南部的戈壁滩,外围是纵深达8公里的梯次防御带。
最前沿是宽达十米的反坦克壕,紧接着是纵深数百米的混合雷区,反步兵雷、反坦克雷交错布设。
再往里是层层叠叠的蛇腹形铁丝网,星罗棋布的永备火力点、半埋式钢筋混凝土碉堡藏在沙丘与工事之后,步兵掩体与交通壕像蛛网一样串联起整个防御体系。
核心区域的堡垒墙体全部采用一米厚的钢筋混凝土浇筑,能硬抗150毫米榴弹炮的直接轰击。
莫斯黑德在西线滨海公路沿线画下了最密集的红圈。
这里是意大利军队历次进攻的首选方向,也是整个要塞防御的重中之重。
南线的戈壁开阔地带,他标注了三处反坦克支撑点,反复确认了配属火炮的数量与射界覆盖范围。
就连北部的海岸悬崖,他也没放过,核对了岸防炮的部署与反登陆工事的完备情况,没留下任何一处防御死角。
虽说那里有地中海舰队的舰队守卫,但如果是德国人的小股部队呢?
他马虎不得。
“将军。”要塞参谋长科洛尼尔上校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三份刚汇总的前沿动态报告,压低声音汇报,“前沿阵地从下午开始,和敌军接触频次陡增。”
“南线阵地的巡逻队下午三点抓获两名落单的意大利侦察兵,根据我们审问,是意军第10军博洛尼亚师的人。”
“据他交代,他们的步兵部队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向前沿机动,先头部队已经抵近到我军雷区外3公里的位置,后续主力还在持续跟进。”
莫斯黑德的红铅笔在地图上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参谋长,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西线方向,德军的装甲侦察车从下午到现在,先后六次抵近我们的前沿铁丝网,最远冲到了雷区边缘,都被我们的机枪火力逼退了。”
“前沿观察哨报告,德军的巡逻频次比前几天翻了三倍,明显在摸我们的火力点部署和雷区边界,而且远处的沙漠里,频繁出现大规模扬尘,怀疑是德国人的装甲部队在集结。”
科洛尼尔把第二份报告放在桌上。
“第三份是开罗司令部中午发来的通报警告,马耳他航空队的侦察显示,轴心国部队近期在利比亚东部有大规模集结异动,隆美尔的那个师有明显向东机动的迹象,蒙哥马利将军要求我们全线加强戒备,严防德军突然发起大规模进攻。”
莫斯黑德直起身,把铅笔扔在地图上,转身看向作战室里在场的旅级军官、英军炮兵指挥官。
“情况已经很清楚了,隆美尔要动手了,可能就在今天,就在这个平安夜。”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托布鲁克标识:“这座要塞,就是钉在隆美尔后腰上的钉子。”
“只要托布鲁克还在我们手里,那些德国人就不敢放开手脚向东突进。”
“他的后勤补给线从的黎波里一路拉过来,上千公里的滨海公路,随时都会遭到我们的攻击。他敢往东走,我们就冲出去掐断他的补给线,把他的装甲部队困死在埃及边境。”
作战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在场的军官都清楚,过去的一个月里,正是靠着托布鲁克这座要塞,英军才能在全线溃败中稳住阵脚。
哪怕意大利人、德国人轮番围攻,这座要塞始终牢牢攥在英军手里,成了北非战场上英军唯一没被啃动的硬骨头。
“我在这里再重申一遍我定下的防守铁则,所有人都给我记死了。”
“不投降、不突围、不死守孤立堡垒,主动出击反制德军的突击节奏。”莫斯黑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斩钉截铁,“别想着躲在碉堡里被动挨炸,德军的炮火准备一停,步兵冲上来的瞬间,我们的人就要立刻从交通壕里冲出去,用手榴弹、刺刀把他们打回去。”
“德军的坦克敢突进来,反坦克炮、步兵的反坦克手雷,就要立刻给我狠狠招呼。”
“丢了的前沿阵地,必须在半小时内组织反冲击夺回来,谁丢了阵地,我就找谁的军法责任。”
紧接着,他当场敲定了全线的防御责任划分:
“第20旅负责西线核心防御区,守住滨海公路沿线的主阵地,这里是德军主攻的重中之重,一步都不能退。”
“24旅防守西南方向,衔接西线和南线,卡死德意两军的结合部,绝不能让他们撕开防线的缺口。”
“26旅负责南线全线防御,应对意大利人的主攻,哪怕对面冲上来十个营,也要给我钉死在阵地上,这些罗马人都是土包子,只要把他们打疼了,后续的防守压力会小很多,到时候你们要负责机动增援其他方向。”
安排完三个主力旅后,他又向英军配属的炮兵部队下达了命令。
“所有25磅野战炮、5.5英寸榴弹炮,按预设火力分区,分散配属到各防区的火力支撑点,立刻标定前沿火力覆盖坐标,既要能覆盖敌人的进攻出发阵地,也要能随时给前沿步兵提供炮火支援,反制德军装甲突击。”
“要塞直属的装甲预备队,玛蒂尔达坦克营、巡洋坦克分队,全部进入核心区的反冲击待机阵地,坦克满油满弹,发动机随时可以启动,哪里被突破,就配合步兵一起顶上去堵死缺口,把突进来的德军全部吃掉。”
所有军官立刻应声,飞速记录下防区划分和作战要求。
莫斯黑德的目光扫过司令部的角落。
那里堆着上百个刚从本土运过来的帆布包裹,上面印着“圣诞快乐”的红色字样,是远在英国和澳大利亚的家属们,给驻守要塞的士兵们寄来的圣诞礼物。
里面有糖果、香烟、家书、保暖的袜子,还有给孩子们准备的圣诞贺卡。
墙上的挂历,用红笔重重圈出了12月25日,明天就是圣诞节。
平安夜的节日余温,哪怕隔着万里重洋送到了这座北非沙漠的要塞,也被地下作战室里肃杀的战前气氛,冲得荡然无存。
他收回目光,看向负责联络皇家空军的联络官,眉头蹙紧:“前沿观察哨报告西线、南线都有大规模扬尘和部队集结迹象,能不能立刻让侦察机起飞?”
“我要要塞周边50公里内,德意军队的准确部署、兵力规模、集结坐标,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联络官立刻上前汇报:“将军,我已经和第208侦察中队沟通过了,两架挂载了航空相机的飓风侦察机,已经完成了起飞前的全部检查,随时可以从野战机场起飞,一架向西,一架向南,只要您下令,立刻就能升空。”
“立刻下令,让他们马上起飞。”莫斯黑德下令,“告诉飞行员,优先核实敌军的集结规模和主攻方向,注意规避防空炮火,我要最精准的坐标,不是模糊的动向报告。”
“是!”联络官转身就冲向了通讯室,立刻向野战机场下达了起飞指令。
二十分钟后,托布鲁克东部野战机场。
夕阳已经沉到了沙丘边缘,余晖把机场跑道染成了暖色,沙漠里的风越来越凉。
两架挂载了高精度航空相机的飓风侦察机完成了起飞前的最后检查,螺旋桨在引擎的带动下高速转动,卷起地面的沙粒。
“秃鹫1号、秃鹫2号,塔台呼叫,跑道已清空,准许紧急起飞。重复,跑道已清空,准许紧急起飞。”
电台里传来塔台的指令,长机飞行员对着话筒应了一声,猛地推动油门杆,引擎的轰鸣瞬间拔高,两架飓风侦察机沿着跑道加速滑行,很快抬起机头,迎着最后的夕阳冲上了天空。
升空之后,两架侦察机立刻分开航线。
长机秃鹫1号转向正西,沿着滨海公路的走向,向着德军控制的区域低空突防。
僚机秃鹫2号转向西南,向着南线的广袤沙漠飞去,机翼下的航空相机已经开机,随时准备拍摄地面的敌军动向。
起飞不到8分钟,秃鹫1号的飞行员就透过座舱玻璃,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
原本空旷的西线滨海公路沿线,一夜之间就像变魔术一样,密密麻麻铺满了德军的阵地。
沙丘的反斜面里,一辆辆三号,四号坦克和半履带装甲车隐蔽在伪装网下,炮管齐刷刷指向托布鲁克要塞的方向。
公路两侧的平地上,重炮阵地星罗棋布,150毫米榴弹炮炮管高高扬起,德军炮兵正在阵地里来回奔忙,做着开火前的最后准备。
更远处的沙漠里,卡车、装甲运兵车排成了看不到头的长龙,扬起的沙尘在最后的夕阳里格外显眼,哪怕隔着几公里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看得腿都有些软了,但刻在骨子里得责任感还是让飞行员压下操纵杆,让侦察机降低飞行高度,同时按下了航空相机的快门,镜头连续拍摄着地面的德军部署。
几乎是同时,地面上的德军防空阵地开火了,20毫米机关炮的曳光弹拖着红色的尾迹,向着侦察机呼啸而来,紧接着,88毫米高射炮弹的爆炸也在侦察机周围炸开。
“观察站!观察站!这里是秃鹫1号!”飞行员猛地拉起机头规避防空炮火,同时对着电台,发出紧急呼叫,“西线滨海公路沿线,发现德军大规模集结!大量坦克、装甲车、牵引重炮,数量远超此前所有侦察数据!”
“德军已经完成进攻出发阵地构筑,就在要塞前沿10公里位置!重复,德军主力已在西线完成全面集结,随时准备进攻!”
前沿观察站的通讯参谋听到呼叫,瞬间绷紧了神经,立刻拿起笔,飞速记录着飞行员回传的每一个坐标、每一个细节,同时对着话筒喊:“收到,秃鹫1号,请继续核实敌军番号和兵力规模,注意规避防空火力!”
话音刚落,电台里又传来了秃鹫2号飞行员更加急促的呼叫,声音里满是震惊:“观察站!秃鹫2号报告!南线沙漠里发现意军超大规模步兵集结!”
“集结带绵延超过30公里,大量卡车、牵引火炮、装甲车辆,正在向要塞前沿持续机动!意军已经在南线和西南线完成了大范围展开,正对我军南线防御阵地,兵力规模至少6个步兵师!”
两架侦察机,一架向西,一架向南,冒着德意两军的防空炮火,不断压低飞行高度,完成了全线的航拍侦察,把侦察到的情报,源源不断地实时回传到托布鲁克前沿观察站。
短短二十分钟里,整个轴心国部队的部署态势被完整勾勒出来:
德意两军总计超过十万兵力,已经从西、西南、南三个方向,完成了对托布鲁克要塞的三面包围态势;
西线是主攻方向,是德军装甲师的全部主力。配属重炮营、突击工兵营、反坦克营,坦克、装甲车超过两百辆,大口径重炮超过五十门,进攻阵地已经前推到距离英军前沿防线不足8公里的位置,所有作战单位全部进入待发状态。
西南线、南线,是意大利第10军、第20军的整整6个步兵师,加上阿里埃特装甲师、的里雅斯特摩托化师,总兵力超过七万人。
火炮、卡车、装甲车辆更是多得数不过来,且已经全部进入进攻出发位置,完成了进攻前的最后准备。
托布鲁克前沿观察站里,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氛围。
参谋们一边核对飞行员实时回传的情报,在军用地图上标注出敌军的集结位置,一边加急打印航空侦察的初步报告。
“快!把完整的侦察报告,立刻送往要塞司令部,亲手交到莫斯黑德将军手里!一分钟都不能耽误!”观察站站长对着通讯兵吼道。
通讯兵抓起打印好的报告,转身就冲出了观察站,跳上早已发动的军用吉普车,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轮卷起黄沙,向着要塞司令部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观察站的电台兵立刻按照最高加密流程,将这份十万火急的敌情通报,同步加密抄送给开罗的中东英军统帅部,以及亚历山大港的第八集团军各个师指挥部。
18:20,托布鲁克要塞外围全线防御阵地。
来自要塞司令部的紧急通报已经传到了托布鲁克外围的每一处阵地、每一个碉堡、每一个炮位。
所有人都知道,轴心国的进攻要开始了。
而就在半小时前,这些西线的澳军步兵还围在碉堡的煤油炉旁,煮着热茶,翻看着家人寄来的圣诞信件,分着包裹里的糖果和香烟,聊着平安夜的安排。南线的散兵坑里,士兵们还靠着沙包闲聊,盘算着等圣诞节过了,能不能轮休去后方休整。
而当一级战备的命令顺着电话线传下来的那一刻,整个防线都瞬间动了起来。
轻松氛围消失了,只剩下紧张与肃杀。
西线核心防御区,直面德军第21装甲师的主攻锋芒,也是整个托布鲁克防线的重中之重。
澳军第20旅的4个步兵营,已经全部进入预设战位。
士兵们快速钻进钢筋混凝土浇筑的碉堡,检查手里的李-恩菲尔德步枪,拉开枪栓确认子弹上膛.
布伦轻机枪的射手则把机枪牢牢架在了碉堡的射击口,副射手蹲在一旁,把一个个30发弹匣整齐地排好,堆在机枪伸手可及的位置。
他们还把反坦克手雷从弹药箱里拿出来,拔掉保险销放在身侧。
反坦克炮阵地上,炮组的士兵们正飞速摇动手轮,调整QF2磅反坦克炮的射界,炮口死死对准了滨海公路的缺口——那是德军坦克最可能发起突击的路线。
炮长趴在瞄准镜前,反复校准射击诸元,装弹手把风帽穿甲弹从弹药箱里搬出来,放在炮膛旁,随时准备装填。
“都给我把精神提起来!”炮长对着班里的士兵吼道,“德国人的坦克就在对面,马上就要冲过来了!都给我盯紧了,等他们进了有效射程再开火,第一炮必须给我打中!”
“先打履带,然后尽可能打他们的观察孔。”
“别在阵地上丢了人!”
前沿的工兵分队,也在做着最后的检查。
工兵们猫着腰,沿着交通壕快速移动,最后一次检查前沿雷区的起爆装置,确认反坦克壕的障碍设置完好,爆破筒、铁丝网的布设没有问题。
一旦德军的坦克和步兵发起冲锋,他们就要在第一时间引爆雷区,用爆炸迟滞德军的突击节奏,给后方的反坦克炮和步兵创造射击窗口。
几公里外的英军炮兵阵地上,更是一片忙碌。
一门门25磅野战炮的炮管缓缓抬起,指向了德军集结的方向。
炮兵们根据航空侦察回传的精准坐标,飞速转动炮架,重新校准射击诸元,炮长拿着计算尺,反复核对射击距离、弹道参数,确保炮火能精准覆盖德军的集结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