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月15日,凌晨1时整,利比亚,昔兰尼加半岛,托布鲁克要塞外围。
距离北大西洋丹麦海峡的炮声沉寂、格奈森瑙号战列巡洋舰断成两截沉入冰海,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三天。
极地冰海的硝烟尚未被北大西洋的风雪吹散,地中海南岸的撒哈拉戈壁,却迎来了一场违背北非旱季常态的短促冬雨。
降水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
但量很足。
这片被烈日炙烤了千万年的石灰岩与风化沙土混合地表,彻底化作了一片深达半米的黏稠泥淖。
原本足以让三号、四号坦克以四十公里时速狂飙的坚硬戈壁,此刻变成了吞噬履带的胶状泥潭。
冰冷的冬雨浸透了每一寸沙土,踩下去便是没到脚踝的黑泥,每一次拔腿都要对抗泥浆可怕的吸附力。
寒风卷着湿冷的沙粒刮过铁丝网与反坦克壕,在半埋的坦克掩体上凝结出一层薄冰,空气中弥漫着沙土被浸泡后的腥气,还有远处随风飘来的硝烟。
托布鲁克西侧,意大利第 10集团军炮兵阵地。
泥浆里,几名炮兵正吃力地推着沉重的弹药手推车。
“用力!卡洛斯!你想让手推车陷死在这里吗?”上士安东尼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肩膀死死顶住车厢尾部。
卡洛斯双手攥紧把手,双腿在泥潭里打滑。
他喘着粗气,用力把脚拔出来,带起一大块黑泥:“轮子卡住了!昨天这里还是硬地,今天就成了沼泽。见鬼的天气。”
旁边的一等兵丢下撬棍,吐了口痰:“闭嘴干活吧。黑灯瞎火的,小心英国人的突击队就在附近。机场挨炸就算了,你没听说他们现在的新手段?”
卡洛斯下意识地松开一只手,摸向胸前的步枪卡榫:“SAS?他们摸过来了?”
“炸井,还在里面下毒。”一等兵凑近了些,声音变得有些诡异,“前线补给线上的几口井全被炸了。野战医院里现在躺满了中毒脱水的人。”
卡洛斯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朝周围的黑暗看了一眼。
一等兵冷笑了一声,用沾满泥污的手背蹭了蹭下巴:“长官们一口咬定是那些开武装卡车的英国疯子干的。”
“可你动脑子想想,中毒送命的十个有九个是我们的人。汉斯那帮家伙有自己的净水车和配给桶装水,连个拉肚子的都没有。谁知道是不是那些穿原野灰制服的嫌我们浪费口粮,自己往井里动手脚,再把屎盆子扣在不存在的英国特种部队头上?”
卡洛斯倒吸一口凉气,刚想开口,钢盔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击。
“当!”
安东尼奥上士收回手,压着嗓子低吼:“想死吗?这话要是让德国宪兵听见,马上把你拉出去枪毙!少说废话,这里只有反坦克壕和地雷。推车!”
“让开!”
一阵沉重的军靴踩水声逼近。
是一名德军中士,他踩着泥浆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陷进泥里的手推车,皱眉。
“你们在磨蹭什么?”中士用生硬的意大利语吼道,“一点十分了!火力间隔太长了!”
卡洛斯直起腰:“路太烂了。轮子陷进去了。”
“大德意志的装甲掷弹兵现在就趴在冰冷的泥水里,等着你们的掩护!”德国人走上前,一把推开挡路的意大利炮兵,大步跨到手推车侧面,双手抓住车缘用力一掀。
手推车歪斜了一下,车轮终于从泥坑里滑出。
“快点!把弹药送过去!如果因为开火间断让英国人听到了坦克引擎预热的声音,我会亲自敲碎你们的脑袋!”德军中士手掌重重拍在火炮防盾上,溅起一片泥水。
墨索里尼在上次机场火拼之后和小胡子就非洲方面轴心国军队指挥调度问题进行了沟通。
他已经把第十集团军的指挥权交给了隆美尔,以此换取非洲军继续在北非作战。
现在这片阵地上,军法由汉斯说了算。
送这些意大利士兵去行刑队根本不需要经过罗马的批准。
看着对方挺直腰板走回黑暗中,一等兵朝那个穿原野灰制服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神气什么。”一等兵压低声音,手里的撬棍在泥地里杵出一个深坑,“等英国人的那些流星坦克碾过来,他们跑得不比我们慢。”
“闭上你的嘴!”安东尼奥一把攥住一等兵的衣领,将他拽到炮身阴影下,“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罗马的老爷们为了让这群汉斯留下来顶住战线,连底裤都卖了。前天德国宪兵队刚在后面墙根毙了三个倒卖口粮的士兵,连问都没多问一句,我们团长连个屁都没敢放!”
旁边的卡洛斯打了个寒战,手脚僵硬地抱起一发高爆弹:“他们真敢直接对我们开枪?”
“只要最高指挥官一句话。”安东尼奥松开手,一把夺过高爆弹重重砸进托弹盘,“现在这里的最高长官是普鲁士人。他们想让你去填反坦克壕,你就得去。别给那帮家伙拔枪的借口,继续干活!”
“真惹恼了这帮家伙,上面可不会替我们求情。”
前方不远处,四门M1937型149毫米榴弹炮停在阵地上。
炮管高高扬起,指向漆黑的夜空。
由于土壤松软,每次射击后巨大的后座力都会让驻锄在泥地里向后平移滑动,炮班不得不一次次重新复位。
卡洛斯把四十公斤重的高爆弹扛在肩上,跌跌撞撞地走到炮尾。
装填手接过弹体,将其搁在托弹盘上,用力向前推入炮膛。
紧接着,黄铜药筒被塞了进去。
“关炮闩!”
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沉重的闭锁机构轰然合拢。
“二号炮,开火!”
拉火绳猛地扯动。
刺眼的炮口焰瞬间撕裂了凌晨的黑暗,照亮了周围泥泞的阵地。
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后坐去,复进簧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大口径高爆弹带着尖啸,飞向几公里外的英军外围防线。
爆炸的烟尘在澳大利亚人的阵地上腾空而起,碎石与沙土漫天飞溅。
托布鲁克要塞的探照灯光柱时不时划破黑暗,扫过外围的轴心国防线,却只照见一片空寂的泥沼。
要塞里的守军没有还击。
被围困了这么久,他们早已习惯了意军每天雷打不动的例行开火。
防空观察哨缩在沙袋后面,只当这是沙漠里普通的噪音。
他们不知道,这场让人以为能高枕无忧的冬雨,这场让装甲部队寸步难行的泥沼,恰恰是沙漠之狐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退壳!”
炮闩打开,冒着白烟的空药筒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卡洛斯喘息着,揉了揉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上士,德尔纳机场没了,我们的空中支援是不是彻底泡汤了?”
安东尼奥拿着射击诸元表,用手电筒照着核对标尺:“你以为之前有?那些飞机起飞也是给英国人的防空炮当靶子。问题是油库被烧了。德国装甲部队现在的燃料储备见了底,三号坦克只能精打细算着用油。”
“怪不得那帮德国人跟疯狗一样。”
“他们一直觉得是我们拖了后腿。”上士收起手电筒,“隆美尔将军下令用我们的榴弹炮当诱饵,每天晚上轰击托布鲁克。让英国佬以为我们无力进攻,只能用远距离火力袭扰。”
“当诱饵?那要塞里的澳大利亚人要是派步兵出来反冲锋呢?”一等兵一边清理炮膛一边插嘴。
安东尼奥抹掉炮管上的泥水点:“那就祈祷这片该死的烂泥能绊住他们的玛蒂尔达坦克吧。修正标尺!向左两个密位!”
炮手转动方向机手轮,齿轮咬合发出干涩的咔嗒声。
泥沙渗进了机械结构里,每次转动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底座快陷进去了!”炮手抱怨着。
“别管底座!保持射击频率!第三发,装填!”
炮兵指挥部设在阵地后方三百米的一处天然反斜面下。
里面弥漫着那不勒斯浓缩咖啡的苦味和沙袋受潮后的霉味。
意大利炮兵少校罗伯特・贝卢斯科尼端着搪瓷咖啡杯,靠在弹药箱拼成的桌案边,听着外面阵地上稀稀拉拉的炮声,满脸不耐。
“停火间隔超过五分钟了。”他把杯子重重磕在木板上朝帐篷外吼道。
副官拿着一叠射击记录走过来:“长官,M1937型榴弹炮的后坐力太大,驻锄在烂泥里根本固定不住。每打一发,整个底座就往后滑退半米,炮组必须用撬棍把它重新复位。那些高爆弹单发重达四十公斤,士兵在半米深的泥沼中徒步搬运,体力早已透支。”
“那就让他们用命去推!”罗伯特烦躁地扯开制服领口,“德国人的死命令是保持整夜火力压制,用这些无意义的动静去迷惑要塞里的澳大利亚守军。如果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天一亮,上面就会把我们送上军事法庭。”
副官叹了口气:“可是雨水把整个阵地变成了泥潭。连履带牵引车都寸步难行,更别提纯靠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