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厚重的帆布门帘被猛地掀开。
裹挟着污泥的寒风瞬间倒灌进来,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一名身着原野灰制服的男人低头跨入帐篷。
宽檐军帽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只露出下颌与嘴唇。
来人脚上的长筒军靴沾满黑色的淤泥,每走一步,都在铺着防潮垫的泥地上留下清晰的印记,泥水顺着皮革边缘滴落。
整个炮兵指挥所的意大利人都认出了来者,这是德意志非洲军派驻意大利第10集团军的联络官,穆勒上尉。
穆勒没有敬礼。
他无视了帐篷内的意大利卫兵,大步走到那张拼凑的图桌前。
靴底踩在防潮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少校,你们的火炮射击频率为什么下降?”
他压低了嗓音,纯正的普鲁士口音沙哑而粗糙,居高临下的质问。
穆勒抬腕看了一眼指针:“过去二十分钟,只有两门火炮在开火。在过去的两周里你们可不是这样的。”
罗伯特放下手里的杯子。
他对这些趾高气扬的德军军官早已积攒了足够的怨气。
罗伯特摊开双手,语气中毫不掩饰的抵触:“上尉,外面的泥浆没过了小腿肚。我们的士兵每搬一箱发射药,都要额外消耗三倍的力气。要是你嫌效率太低,大可以把你麾下的装甲掷弹兵派过来帮忙,我必定夹道欢迎。”
“大德意志的士兵正在检查武器,四号战车正在进行战前整备。天亮后我们的突击群就会投入战斗。你们的任务仅限于制造声响。你想抗命?”
帐篷内的其他几名意大利参谋纷纷低头,避开视线。
罗伯特站直身体,拍打掉袖口上的灰尘,收敛了些许散漫:“我们没在偷懒。每天夜里,各个炮排都在透支身管寿命,把成百上千的弹头倾泻到空地上。托布鲁克要塞里的澳军守备队早就对这种袭扰习以为常,连对等还击都没了。”
“这正是隆美尔将军需要的效果,要让守军彻底麻痹。”穆勒没有顺着对方的话退让,反而继续步步紧逼,用傲慢的态度试探,“天亮之后,地表稍微硬化,非洲军团就会采取行动。在我们的履带重新获得抓地力之前,压制射击一秒钟都不许停!”
“说得轻巧!”罗伯特终于被这种高高在上的指责激怒了。
他猛地一挥手,积压的怨气脱口而出,“我的士兵要在半米深的烂泥里耗尽体力,就为了给你们制造噪音!至于你们到底打算从南面还是东面发起主攻,我们可不知道!反正我们只配当诱饵和垫脚石,脏活累活全包了,拿战利品的永远是你们德国佬!”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罗伯特冷哼了一声,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很清楚和对方抱怨毫无意义。
隆美尔根本信不过他们,核心的作战计划永远把意大利人排斥在外。
这群普鲁士军官脑子里只有狂飙突进。
至于盟友的步兵?
那不过是填线的耗材。
他重新拉过椅子坐下,顺手扯开桌案底部的木箱抽屉,拽出一份印着绝密字样的清单,甩向桌子另一侧:“行了,破晓之前,我的阵地会把差事干完。声响保证管够。”
穆勒视线低垂,落在文件封面上。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叠纸:“后勤还能支撑多久?具体的,我不要空头支票。”
“足够支撑整个计划,连打三天三夜都绰绰有余。”罗伯特把纸张向前推了推,“三天前,塔兰托港出发的船队在班加西完成卸载。”
“我们团拿到了整整两船一百四十九毫米口径弹药,加上配套发射药包。这是半年以来,我们接收到的最庞大的一批补给。别说例行袭扰,就算打两场,不,三场高强度的阵地战都毫无压力。”
穆勒的指尖触碰到纸张边缘,迅速翻阅。
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除了炮弹,入库明细中赫然列着八千吨汽油、两千万发九毫米及七点九二毫米子弹,专门配给八十八毫米高射炮的穿甲弹与高爆弹足有两万发。
下方还标注着五十辆换装六十倍径长管火炮的三号战车,以及成吨的泰勒反坦克地雷。
皇家海军情报部门之前的评估认为,地中海航线已被彻底切断,德国人早已陷入物资枯竭的困境。
现在看来,德国人还远没到补给枯竭的地步。
尤其是近期,北大西洋闹得沸沸扬扬。吕特晏斯成功转移了皇家海军的绝大部分注意力,包括地中海舰队。
轴心国运输船队借机送来了足以支撑三个满编师发起全线进攻的战争资本。
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纸面出现细小的褶皱,宽大的帽檐挡住了“穆勒”瞬间凝重的眼神。
就在这一刻,罗伯特突然皱起眉头。
他身体前倾,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始终低着头的联络官上尉。
“稍等。三天前物资刚靠岸时,你不是跟随第一批车队抵达的班加西吗?当时还是你代表德意志非洲军,和我当面核对的入库明细,并在交接单上签了字。今天怎么会反过来问我弹药储备的情况?”
四周的空气陡然凝固。
煤油灯的火苗摇晃不定,远处的爆炸声依然沉闷,但帐篷内的温度仿佛骤降至冰点。
罗伯特的手臂缓慢下垂,向腰间的贝雷塔手枪摸去。
眼中的狐疑彻底转为警惕,声音猛然拔高:“你究竟是谁?真正的穆勒,绝不会连自己签过字的文件都记不清!”
最后一个音节尚未落下,大卫动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起手式。
他如同一头蓄力的猎豹弹射而出。左手精准扣住罗伯特的咽喉。右手同时按住对方的颅顶。双臂肌肉瞬间绷紧,朝着相反方向暴烈扭转。
“咔!”
颈椎断裂的脆响在狭小的帐篷内异常清晰。
罗伯特双目圆睁,喉咙深处挤出半声闷哼。躯体失去所有张力,如同破布口袋般瘫软倒地,未能做出任何有效抵抗。
这套动作耗时不足一秒。
干净,利落,致命。
标准的特种兵近战击杀技术。
旁边的几名参谋和意大利卫兵大惊失色,刚要拔出腰间的配枪。
厚重的帆布门帘被猛地掀开。
两名一直把守在门外的“德军”卫兵冲入帐篷,端起手中的MP40冲锋枪,直接开扫。
“哒哒哒哒——”
火光在昏暗的帐篷内连闪。
九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瞬间撕裂了三名意大利军官的胸膛,血花飞溅。
参谋们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仰面倒在满地泥水之中。
沉闷的连发枪声被远处榴弹炮的轰鸣完美掩盖。
其中一名“德军”卫兵压低枪口,用军靴踢开脚边的尸体,拉下竖起的制服衣领。
是麦克塔维什。
“大卫,外面的炮击很密,没人听见动静。”麦克塔维什看了一眼地上的罗伯特。
大卫摘下头上的大檐帽,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和锐利的双眸。
他蹲下身,从罗伯特身旁抽走那份物资明细。
“看看这个。”大卫将清单递给准尉,“八千吨重油,五十辆换装长管火炮的三号战车,两万发八十八毫米高炮弹药。”
麦克塔维什接过纸张,视线扫过那些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上帝,情报处那帮白痴不是说地中海航线已经被彻底掐断了吗?隆美尔从哪变出这些家伙的?”
“北大西洋的海战转移了皇家海军的视线。”大卫迅速将帐篷内所有具备情报价值的纸质材料搜刮一空,贴身塞进内侧口袋,“他的三个主力师已经完成战术集结,后勤极度充沛。很可能天一亮,他们就会发起雷霆一击。”
麦克塔维什立刻将清单折叠收好,握紧了手里的MP40:“必须马上撤。赖德那家伙现在估计正带着第7装甲师在要塞里睡大觉,他们绝对会以为德国人被烂泥困住了。希望还来得及。”
“走。”大卫低声下令。
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
火炮轰鸣声仍在继续。
他重新戴上军帽,将帽檐压低,再次伪装成那个冷硬傲慢的国防军联络官。
必须在破晓前离开这里,把情报发到马特鲁和开罗。
寒风再次掀开帆布门帘,大卫与麦克塔维什等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凌晨的黑暗与泥泞之中,只留下帐篷里几具冰冷的尸体,以及煤油灯的摇晃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