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蔽部里的气氛，随着隆美尔的这句话，瞬间被点燃了。
白炽灯的光线落在铺满桌面的战术地图上，红蓝铅笔标注的托布鲁克要塞防御详图、阿克罗马谷地的伏击圈轮廓、三个装甲师的进攻与撤退路线，在昏黄的光线下纤毫毕现。
地图上，阿克罗马谷地被铅笔画成了一个封闭的狭长网格。
坐标从北纬三十一度一直延伸到南侧的公路枢纽。
托布鲁克要塞的西南防线，标注着密集的机枪阵地、反坦克壕以及雷区符号。
托盘上堆着一沓刚刚送来的澳大利亚守备师前沿兵力部署侦察报告。
“施特莱彻，你来介绍下现在的情况。”隆美尔顺势把位置让给了第5轻装师师长施特莱彻少将。
施特莱彻拿过一把角尺，压在阿克罗马谷地的等高线上，迅速汇报：“工兵营半小时前的实地测量结果，谷地中央的泥浆深度已经超过四十厘米。英国人的玛蒂尔达步兵坦克全重二十六吨，但履带宽度只有三十五厘米，接地压强极大。只要它们离开硬化公路进入这片古河床，底盘会直接托底，悬挂系统和负重轮会被这片土地彻底黏住。”
他顺势将代表88毫米高射炮的红色图钉，密密麻麻地按在谷地两侧的石灰岩反斜面上：“我的高射炮群已经标定了全部射击诸元。一千两百米距离，交叉射界，以逸待劳。只要那些铁王八陷进泥里变成固定靶，平射的钨芯穿甲弹能轻松撕开它们的侧装甲。”
站在地图桌前的另外两名非洲军师长，第21装甲师的拉文斯坦、第15装甲师的普里特维茨，目光也都随着施特莱彻的话死死看着地图上阿克罗马谷地的那个红色口袋圈上。
隆美尔用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了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北非战局的诱杀计划。
用一场逼真的全线溃败，把缩在托布鲁克要塞里的澳大利亚第9师引出来，然后在阿克罗马谷地的泥泞里，彻底吃掉英军在托布鲁克的有生力量。
“将军。”拉文斯坦少将盯着地图上托布鲁克西南防线的标记上，那是第21装甲师负责的佯攻区域，“就算我们在西南侧打出溃败的假象，他也大概率只会派小股侦察部队追击。莫斯黑德手里的装甲部队是澳大利亚守备师最后的底牌，绝不会轻易把整个装甲预备队都派出来，更不会让主力离开要塞的重炮掩护范围。”
拉文斯坦用卡尺抵着西南防线与后方枢纽：“莫斯黑德的防御核心是弹性纵深。他很谨慎，把S区和R区卡得也很死。他的玛蒂尔达坦克目前集结在后方两公里的公路交叉口，完全处于二十五磅野战炮的射程掩护之下。他的前沿阵地只有步兵连和那些沙袋掩体后面的两磅反坦克炮。”
“如果我们不制造出足以威胁到防线根本的压迫感，他的那些坦克甚至都不会启动引擎，就更别说追出来了。”
隆美尔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
拉文斯坦作为普鲁士军人世家出身，心思缜密，永远会把最坏的战场容错率提前算清。
这和隆美尔的豪赌思维正好互补，也是隆美尔选择他的主要原因。
“拉文斯坦，你要做的，不是让他‘觉得’我们要溃败，而是让他‘确信’我们已经撑不住了。”隆美尔看着对方，“莫斯黑德只相信他亲眼看到的，那些燃烧的坦克和火炮，阵亡的士兵。”
拉文斯坦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
西南方向的行动名义上是佯攻，实质上却必须当成一场硬碰硬的攻坚战来打。
他的第21装甲师必须真刀真枪地撞上托布鲁克的外围阵地，付出实质性的代价，让阵地变成双方真正的绞肉机。
隆美尔要营造出的，是一种轴心国军队穷途末路、背水一战的惨烈态势。
只有当突击群不顾一切地扑向敌人的交叉火力网，只有当三号战车残骸和步兵尸体堆满反坦克壕沟，要塞里的守军才会放下戒备。
这种急不可耐的流血强攻，既能给澳大利亚人制造出极大的阵地防御压力，也能完美证明隆美尔的非洲军团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与退路。
隆美尔这是在告诉对方，我的补给快见底了，这是最后一击，拿不下托布鲁克，我就撤退。
这是在用他麾下官兵的命，去换取敌军指挥官的误判。
拉文斯坦的手指在战术图纸边缘收紧。
他盯着那些代表着敌军重火力的机枪暗堡标记，没有提出任何质疑，也没有讨价还价。
用装甲部队强攻永备工事是任何装甲指挥官都在极力避免的，这往往意味着高昂的伤亡代价。
但他太清楚战争的法则了。
为了整个战役的胜利，局部的牺牲无可避免。
只要能把缩在掩体里的敌人拖进陷阱，为隆美尔攻下托布鲁克创造战机，第21装甲师哪怕打光都是值的。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脸上的肌肉紧绷，等待隆美尔的下一道指令。
“这场戏，要从凌晨5点开始演，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拿人命去填。”
隆美尔向前半步，双手撑在地图边缘，开始发布具体命令：
“第一阶段，凌晨5点整。意大利第10集团军的149毫米榴弹炮群，对托布鲁克西南防线展开全线炮火准备，持续四十分钟。不要在乎炮管寿命，把这三天里囤积的高爆弹全部砸出去。弹着点要覆盖澳军的前沿碉堡、铁丝网、雷区，让他们真的相信，我们要发起总攻。”
“但要注意一点，前二十分钟，用瞬发引信。弹幕必须绝对集中，目的是引爆地雷，把雷场炸出三条宽度超过十五米的通道，彻底推平前沿的铁丝网。后二十分钟，给我换上延时引信，重点点名他们的混凝土防炮洞和地下通讯掩体。”
“虽然很难彻底摧毁那些掩体，但炮弹会让敌人的监听网里只剩下爆炸的盲音，他们的士兵也不敢露头。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他们的前线指挥官一定会向莫斯黑德发出最高级别的阵地告急通报。”
隆美尔指着西南防线的反坦克壕位置，紧接着划向S31号和S32号前沿碉堡：
“第二阶段，凌晨5点40分，炮火向前延伸五百米。第21装甲师的第三装甲团必须带着装甲掷弹兵，发起真刀真枪的冲锋。”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拿下这两座前沿碉堡。记住，这场冲锋必须见血，要让莫斯黑德相信，我们的主攻方向就是西南，防线已经被撕开了缺口。他只有看到第一道防线彻底易手，才会让作为机动力量的玛蒂尔达坦克驶出掩体。”
拉文斯坦盯着地图上的红叉，快速在脑海中推演着兵力损耗：“突击工兵排头，使用三米长的爆破筒进行抵近爆破，炸毁残存的反坦克路障。三号突击炮在四百米的距离上提供火炮的直射掩护。装甲掷弹兵跳进交通壕，用冲锋枪和手榴弹进行战壕清理，这些都没问题。”
“难的是拿下碉堡后。”
“我们能坚守的时间不到半小时，英国人的二十五磅炮就会进行覆盖射击。”
“半小时足够了，只要撑住半小时，你的人就可以撤出阵地了。”隆美尔的笔尖从碉堡位置猛地向后方撤回，“第三阶段，也就是最核心的诱敌。占领碉堡二十分钟后，我们的全线溃败就可以开始了。”
“你的装甲团必须表现出已经彻底弹尽粮绝，攻下碉堡耗光了你们最后一口气。”
“丢下几辆没油的坦克和装甲车在阵地前沿，往底盘里塞集束手榴弹炸毁履带，伪造成燃料耗尽不得不弃车的现场。车厢里留下半张烧毁的战术地图，以及伪造的后勤报告，证明我们的补给线已经被特种部队和皇家海军彻底切断，同时水井投毒导致部队大规模减员。”
隆美尔转头看向参谋长：“配合撤退，师部电台打开所有明码频道。让撤退的连长们在步话机里大吼燃油见底，弹药耗尽，各自突围！。我要让莫斯黑德的监听室里，塞满我们绝望的求救信号。”
“你们还可以释放烟幕弹，让撤退的坦克撞在一起，把步兵的干粮袋和防毒面具丢满整个戈壁，总之把戏给我演得真一点。当英国人的侦察兵看到我们在泥泞里丢盔弃甲，莫斯黑德一定会把预备队全部压上来，给我们致命一击。”
“只要他的有生力量离开要塞的混凝土工事追杀出来，”普里特维茨少将握紧了拳头，“我就在谷地里把它们全部敲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