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凌晨一点,你们带上爆破筒和铁丝网,去阵地前方两百米的无人区排雷、修补拒马。”他盯着这群士兵,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德军的机枪火力网就在你们头顶。如果学不会互相掩护,你们就一起死在烂泥里。活着回来的人,恩怨一笔勾销。”
那次夜间任务中,德军的探照灯锁定了他们。
两名英国士兵在撤退时被压制在弹坑里,是三名澳洲步兵端着冲锋枪,顶着曳光弹把他们强行拖了回来。
从那以后,这群人的防区里再也没有发生过一句争吵。
澳洲步兵会在夜间巡逻时,会顺手给英国人的战车履带清理积存的泥块,而英国炮兵则会在澳洲步兵发起反击时,打出最精准、最密集的徐进弹幕。
士兵之间的摩擦可以通过鲜血来磨合,但在指挥层,让傲慢的英国军官团听从一位澳大利亚少将的命令,则是另一种挑战。
最初接管防务时,不少毕业于牛津和剑桥的英国高级军官,对这位只有一战经验、战前在悉尼管货轮的“业余将军”颇有微词。
炮兵团的一位上校,甚至在一次战术会议上,公开质疑莫斯黑德的火力配置方案不符合英国陆军的操典规范。
莫斯黑德没有动怒,也没有大声咆哮。
他只是平静地走到那位上校面前,指着沙盘上的防线缺口。
“上校,这里是托布鲁克,不是伦敦海德公园的阅兵场。”莫斯黑德的声音很平稳,“中东战区总司令部将这里的最高指挥权交给了我。如果你的重炮不能在五分钟内覆盖这个坐标,我现在就剥夺你的指挥权,由你的副手接替。如果你拒绝交出兵权,外面的宪兵会以战场抗命罪立刻逮捕你。现在,执行命令,或者摘下你的肩章。”
那位上校看着莫斯黑德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最终选择了敬礼服从,炮弹准时砸在了德军的冲锋路线上。
从那天起,英国军官们彻底认清了现实。
这位澳大利亚师长不是一个可以随意糊弄的政客,而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铁腕人物。
他护短,只要是为守城出力的部队,无论是澳洲人还是英国人,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他们的给养。
但他同样无情,任何敢于在防线上打折扣的军官,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踢出指挥序列。
私底下,英国军官和澳洲士兵甚至给他起了一个共同的绰号,“无情的明”。
麦克塔维什看着莫斯黑德错愕的表情,耸了耸肩,拍掉皮手套上的饼干碎屑,指了指旁边的一副战区全图:“别介意,将军。在深入敌后的这几天,如果不开点玩笑,我的小队早就在那些沙丘里疯掉了。”
“不过说正经的,那帮南欧人的无线电静默纪律一直很差,但这次他们叫得实在太大声了,简直就像是怕我们听不见一样。这也许正是隆美尔希望我们听到的掩护声。”
莫斯黑德没有再去回应那句苏格兰冷笑话。
他迅速收回目光,将这名特种兵的敏锐提醒纳入考量,同时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投向眼前的战局。
沙盘上,那些杂乱无章的截听情报正在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进攻轮廓。
火力密度的骤然提升,以及防线外围如同沸水般翻滚的兵力调动信号,都在印证着那份带有敌军司令官签名的绝密文件的真实性。
无论是佯攻的虚张声势,还是装甲主力的蓄势待发,风暴都已经降临到了托布鲁克的城墙之下。
对于这艘风暴中的巨轮来说,即将迎来的将是最猛烈的一波海啸。
莫斯黑德的眉头紧紧皱起,在等高线地图上不断标注着德意联军的炮击位置和集结坐标。
“将军,敌军的炮火全部集中在西部和西南防线,意大利人的通讯里反复提到‘总攻’‘冲锋’,德国人的主力装甲师,也全部在西南方向集结!”通讯参谋快步走过来,递上了刚刚截获汇总的电报抄件。
S31号前沿碉堡。
沉重的钢制防爆门被粗暴地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名浑身糊满黑泥的澳大利亚弹药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死死拖着两个沉重的木制弹药箱。
门外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微光,但狂暴的钢铁轰鸣已经彻底撕碎了黎明的死寂。
意大利人长达四十分钟的重炮覆盖刚刚向要塞后方延伸,德国人的部队就发起了进攻。
“三号和四号交通壕的铁丝网全被炸平了!”弹药手大口喘着粗气,将装满.303口径子弹的帆布弹带拖拽出来,“德国人的战车要上来了!距离不到四百米!”
碉堡指挥官托马斯少校猛地推开观察窗的厚重装甲护板。
冷雨和硝烟瞬间倒灌进这片狭窄的地下空间。
透过潜望镜的十字分划线,托马斯看到了这辈子最令他窒息的战术冲锋。
视线尽头,超过四十个灰黑色的钢铁轮廓正碾过坑坑洼洼的泥泞地表,那是德军第21装甲师第三装甲团的一个营主力。
德国人在炮火结束后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交替掩护或战术停顿。
清一色的三号战车挂着二档,迈巴赫引擎在极高的转速下发出沉闷的咆哮。
履带卷起大块的黏土,战车底盘在泥水坑中剧烈颠簸,
前方等待着它们的,是整个西南防御体系的核心地带。
S31和S32号碉堡建立在地势微凸的石灰岩盘上,向前沿突出了整整两百米,死死卡住了通往要塞腹地的硬化路面交汇点。
这两处火力点是周边两公里反装甲壕与雷场的绝对火力支柱。
只要它们还在开火,所有强行拉近距离的轴心国军队,其侧翼都会无死角地暴露在两磅炮与重机枪的交叉射界内。
相反,一旦这两个核心节点被拔除,澳军的外围防线就会瞬间失去掩护,被撕开一个直达后方纵深阵地的缺口。
正因作为防御体系的心脏,这两座半埋式掩体的火力配置也是整条战线上最为凶悍的。
德军早前的航空侦察相片就证实了这一点,因此,以往没有任何一名德军装甲指挥官愿意带队强攻这个方向。
两磅反坦克炮的穿甲弹固然无法击穿加焊了40mm防护钢板的战车正面,但只要把距离放近,精准摧毁装甲观察窗或者直接打断诱导轮和履带却毫无压力。
更何况,这两座碉堡的深处,还隐藏着口径更大、穿透力更强的六磅反坦克炮。
现在,在隆美尔的命令下,这些三号坦克像一群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直挺挺地撞向S31和S32号这两座最突出的防线核心碉堡。
“开火!自由射击!别让他们靠近反坦克壕!”托马斯嘶吼着下达指令。
S31号碉堡右侧的射击孔内,水冷式维克斯重机枪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连射轰鸣。
主射手死死压住击发压板,副射手引导着帆布弹带快速流水般吞入供弹机。
密集的曳光弹道在昏暗的戈壁上拉出一条条暗红色的火鞭,犹如一把巨大的镰刀,狠狠扫向德军战车后方的装甲掷弹兵集群。
侧翼三十米外的露天沙袋掩体里,澳军的一门两磅反坦克炮率先开火了。
炮长将瞄准镜套住冲在最前面的一辆三号战车,射击。
四十分之一秒内,发射药在炮膛内被点燃,一枚四十毫米口径的实心穿甲弹以每秒八百米的速度脱膛而出。
“当——”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穿甲弹精准命中了那辆三号战车的正面首下装甲。
然而,战车额外加焊的四十毫米表面硬化钢板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穿甲弹在高温和撞击中碎裂,只在装甲表面留下了一个碗口大小的凹坑,倒是四下飞溅的炽热金属射流命中了跟在战车侧面的两名德国步兵,他们当场倒在地上哀嚎。
“打不穿正面!换目标!打履带和主动轮!”炮长一脚踢开冒着白烟的黄铜退壳,装填手迅速将第二发穿甲弹塞入炮膛。
遭到攻击的三号坦克没有规避。
它的长管五十毫米火炮在行进间急速转向,炮口制退器喷出一团耀眼的火球。
一发高爆弹直接砸在两磅炮掩体的边缘。
爆炸的超压瞬间将沙袋撕裂,冲击波夹杂着弹片横扫炮位,两名澳军炮手被巨大的气浪掀翻在地,耳底出血,当场失去了战斗力。
但这辆三号战车没能继续扩大战果。
S31碉堡侧后方的隐蔽射击孔内,蓄势待发的六磅反坦克炮发出了怒吼。
五十七毫米口径的被帽穿甲弹以更高的初速破空而出。
在不到三百米的距离上,这枚实心弹头毫无悬念地凿穿了德军坦克的正面装甲,径直钻进炮塔座圈下方的弹药架。
刺眼的白光从舱盖缝隙里猛烈透出。
内部殉爆瞬间发生,重达数吨的炮塔被狂暴的气浪掀飞到半空,随后带着翻滚的浓烟重重砸进前方的烂泥里,将旁边两名躲闪不及的德军士兵当场压成肉泥。
德军步兵的推进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战术素养与决绝。
面对重机枪构筑的交叉火网,这些装甲掷弹兵并没有盲目地挺起身板去接子弹。
他们迅速压低重心,死死贴着冰冷的泥浆地表匍匐前进。
灰绿色的身影熟练地利用着那些被击毁、正往外喷吐浓烟的战车残骸作为掩体,在弹坑与烂泥间进行着极为默契的交替掩护,匍匐前进。
他们硬顶着头顶乱飞的曳光弹,在泥水里一点点向前挤压空间。
直至距离澳军碉堡不足三十米的生死线。
尖锐的战术口哨声骤然吹响。
前一秒还死死趴在烂泥里的德军士兵,在这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全数暴起。
在这一刻,他们完全放弃了所有的防守与规避动作,端着冲锋枪和拉燃引信的长柄手榴弹,迎着喷吐火舌的射击孔,发起了毫无退路的决死冲锋。
防线内的澳大利亚守军也杀红了眼。
面对逼近的灰色人潮,交通壕里的澳军步兵迅速摘下挂在胸前的米尔斯手雷,拔掉保险销,凭借肌肉记忆,越过沙袋向外连续抛掷。
连串的近距离爆炸在阵地前沿轰然炸开。
S31碉堡内的维克斯重机枪打出了极限射速。
副射手拼命扯动帆布弹带,主射手将枪口压至最低,密集的子弹在三十米的距离上横扫而过,将冲在最前排的德军士兵连同他们的武器直接撕成碎块。
残肢与血水混合着泥浆四下飞溅,却依然无法阻止后续掷弹兵跨过战友的尸体继续前压。
“工兵!爆破筒准备!”
德军前锋连的连长在泥水里大声咆哮。
四名戴着M35钢盔的工兵从战车后方低姿匍匐而出。
他们手里拖着三米长、内部装填着高密度阿马托炸药的金属爆破筒。
维克斯机枪的弹雨在他们周围的烂泥里打出一道道水柱,一名工兵的肩膀被.303子弹贯穿,整个人被掀翻在泥水里。
但他没有呼救,而是强忍着剧痛,用完好的左手将爆破筒向前推给了身边的战友。
剩下的三名工兵顶着弹雨,将爆破筒硬生生塞进了澳军防线最外围的蛇腹形铁丝网底部。
引信被点燃,五秒后。
“轰!”
剧烈的爆炸在阵地前沿腾起一道黑色的泥柱。
坚韧的带刺铁丝网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金属碎屑,防线上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宽达十米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