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攻开始。
澳大利亚士兵从战壕中齐刷刷地跃出,紧紧跟在那些厚重的马蒂尔达坦克侧后方,利用宽大的车体作为移动屏障。
两公里外,德军第二十一装甲师前线指挥所。
一辆Sd.Kfz.251半履带指挥车的车厢内,师长冯·拉文斯坦少将面无表情地盯着手腕上的秒表。
秒针正在匀速跨过第十五圈的刻度。
距离隆美尔下达的死守命令,还有最后十五分钟。
这位普鲁士指挥官很清楚,当前这波看似不顾一切的总攻,根本不是为了强行夺取托布鲁克要塞,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战略欺骗。
虽然此前凭借“格奈森瑙”号的牺牲换取了一定的补给,但对于深陷消耗战的非洲军团而言,没有一滴燃油是多余的。
同样,那些身经百战的装甲掷弹兵更是部队最宝贵的财富,绝不应该在这种堑壕互填中被肆意挥霍。
可眼下,为了最终拿下托布鲁克要塞,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这么做,用血肉之躯去执行这道残酷的命令。
按照隆美尔的计划,第21装甲师必须在S31和S32两个阵地上守住半个小时,多一分或者少一分都不行。
他们要的就是把英国人的预备队全部逼出来,制造出不惜一切代价强攻托布鲁克的假象。
一旦时间到达三十分钟的红线,他会立刻扔下那些燃油见底的坦克,工兵就地炸毁,全员迅速后撤,给对方留下一副弹尽粮绝、全军溃败的逼真现场。
“接通前卫营。”他放下手腕,淡淡地说了一句,“告诉霍夫曼上尉,继续维持交火。三分钟后,打出红色信号弹,执行‘海市蜃楼’撤退预案。”
通讯兵迅速按下通讯开关,向最前沿的装甲连呼叫。
此时的S31高地外围,泥泞的焦土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
被25磅炮洗了一遍的德军士兵伤亡惨重无比,侥幸活下来的人刚刚从废墟中爬起,还来不及拍掉身上的泥土,就迎面撞上了碾压而来的英军突击集群。
带队的玛蒂尔达二型步兵坦克发出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
坦克履带无情地碾碎了散落在地上的毛瑟步枪与破损钢盔。
澳军步兵紧贴在战车侧裙板后方,端着上了刺刀的短步枪,眼神中透着浓烈的杀意。
接到师部命令的霍夫曼上尉,正半蹲在被炸平的交通壕内。
他看了一眼左侧五十米外的一台载具,那是全连仅剩的三辆坦克之一,油箱里的汽油只够维持引擎怠速运转,因为一开始这辆车就没加满油。
“打完最后一发穿甲弹,把他们放近!”霍夫曼对着步话机大吼。
麦克塔维什弓着身子,紧紧贴在一辆玛蒂尔战车侧后方。
宽大的履带卷起带着硝烟味的湿泥,他不得不压低视线,利用这面移动的钢铁墙壁作为掩体,踩着泥地一步步向前推进。
头顶上方,排气管喷出浓烈的柴油废气。
透过黑烟,麦克塔维什看到那位来自伦敦的上尉依然半探出指挥塔。
装甲上尉单手按着皮质通信帽,正从容不迫地向侧翼的步兵打着战术手势,指挥他们展开战斗队形。
这种跟着常规步兵一起在坦克后面吃灰的差事,完全偏离了麦克塔维什的计划。
震耳欲聋的炮击声和横飞的流弹,让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回到了半年前的法国战役。
那时他跟着亚瑟少爷的斯特林战斗群在敌后穿插,虽然局势同样危急,但撤退时好歹还稳稳地坐在一辆缴获的半履带车后厢里,自己还能指挥几十号冷溪近卫团的枪手。
哪像现在,只能端着一把冲锋枪,混在一群杀红了眼的澳大利亚步兵中间,全凭两条腿在德国人的重火力覆盖区里翻滚求生。
他压低重心躲过一发流弹,暗自盘算着。
等顶住了德国人这波进攻,不管托布鲁克后面守不守得住,自己都必须得找个机会去地下指挥所和莫斯黑德当面交个底。
属于他的任务已经结束,继续留在这座绞肉机般的要塞里毫无意义。
无论如何,得让那位澳洲师长想办法弄一艘夜航的鱼雷快艇或者联络机,赶紧把自己送出托布鲁克的包围圈。
也不知道亚瑟少爷现在的处境如何。
还有大卫那个滑头,到底有没有成功穿过德国人的封锁线,把情报交到赖德的手上?
随着双方距离逐渐靠近,交火烈度陡然攀升,曳光弹的轨迹将还没亮透的天空撕扯得支离破碎。
麦克塔维什深吸了一口气,将杂念压在心底。
托布鲁克打得这么热火朝天,远在开罗坐镇的奥金莱克,还有那个向来严谨的蒙哥马利,现在肯定已经洞察了隆美尔这边的动向。
现在唯一的悬念是,第八集团军的主力,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越过沙漠边境抵达这里。
枪炮声将苏格兰人的思绪重新拉回了现实。
就在这推进的间隙,麦克塔维什的眼角余光扫过右侧百米外的一处弹坑边缘。
迷雾弥漫中,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东西,那里突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一团刺眼的白光。
老兵的直觉比大脑思考快得多。
他甚至来不及张嘴喊出“小心”这两个字,肌肉记忆已经驱使他猛地向前飞扑,死死趴在满是积水的水洼里。
下一秒,尖锐的破空声擦着头顶掠过。
那是KwK 39型火炮打出的高初速钨合金穿甲弹。
实心弹头以近七百米的秒速,狠狠撞击在玛蒂尔达那引以为傲的正面防护层上。
巨大的金属撕裂声中,弹头并没有被弹开。
在恐怖的动能加持下,穿甲弹头硬生生凿穿了那层七十八毫米厚的装甲板,然后钻进了乘员舱。
殉爆瞬间发生。
这台冲在最前面的马蒂尔达猛地一顿。
炽烈的火柱从各处舱盖缝隙里喷出。
那位刚才还在发布命令的英军上尉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重达数吨的炮塔就被狂暴的气浪掀起,连同他的残骸碎片一起飞到十几米外的半空,随后重重砸在侧面的泥地里。
高温气压夹杂着滚烫的碎片横扫四周。
趴在坑底的麦克塔维什逃过一劫,但他身后却传来一阵绝望的抽搐声。
麦克塔维什回过头,看到之前还紧跟在自己后方的一名澳大利亚士兵正捂着喉咙。
一块巴掌大小的破片切断了那名年轻人的颈部动脉,显然是活不成了。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直接溅了麦克塔维什一身。
顾不上擦去脸上的血污,麦克塔维什忍着耳膜的剧烈刺痛,手脚并用地从地上摇晃着站立起来。
他顺着刚才炮弹飞来的轨迹望去。
这下他看清了,那是一辆德军三号战车,此刻它正停在侧翼的凹陷边缘。
那不再是他们熟悉的短管早期型号。
新的三号坦克不仅额外加焊了表面硬化防护板,更是换装了六十倍径长身管五十毫米主炮。
麦克塔维什用力晃了晃脑袋,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湿泥,视线穿过浓黑的燃油废气,望着那具正往外喷吐烈焰的马蒂尔达残骸。
那个刚才还在优雅地下达命令的伦敦军官,此刻彻底蒸发在了高温与破片之中,连一片衣角都没能留下。
紧跟在残骸后方的澳大利亚步兵们一时之间被MG34压制在了泥水里。
这些一直据守在要塞深处的守军,并没有亲历过早前哈拉尼前线那场惨烈的装甲绞杀。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是破天荒头一遭亲眼目睹坚不可摧的玛蒂尔达,被一辆德军三号坦克从正面干碎。
剩余的六辆英军坦克迅速做出反应。
炮塔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六门两磅炮齐刷刷地指向了侧翼那辆突施冷箭的德军载具。
连串的击发声中,数枚实心穿甲弹脱膛而出。
然而,这些足以撕裂早期三号坦克的四十毫米被帽穿甲弹,砸在加焊了附加表面硬化钢板的新型三号坦克正面,仅仅留下了几个冒着白烟的浅坑。
弹头在剧烈的撞击下发生跳弹,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
“正面打不穿的!”麦克塔维什一眼就看穿了局势,他对着最近的一辆坦克大吼,“压制德国人的观察口!打侧面和履带!”
虽然步兵的嘶吼很难穿透柴油引擎的轰鸣,但英军车长们在首轮射击受挫后,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且大英帝国的两磅坦克炮根本没有配发高爆弹药,面对加焊了防护板的德军战车,这些四十毫米口径的实心铁砣在正面交锋中完全起不到实质性作用。
短暂的无线电交流后,剩余的六台马蒂尔达立刻改变了战术。
正面的两辆玛蒂尔达并没有停止开火,而是将同轴机枪与主炮的射速推到极限,接连将穿甲弹砸在三号坦克的防盾与观察孔附近。
剧烈的连续撞击和四下飞溅的金属碎屑遮蔽了德军炮手的视野,让对方无法进行精确瞄准。
趁着这个间隙,左翼的一辆玛蒂尔达猛拉操纵杆。
沉重的单侧履带在泥水里停了下来,车体完成了一个生硬的侧向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