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曼防线,英军第八集团军前沿阵地。
地中海的季风从北面吹来,裹挟着细小的沙粒,打在钢盔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时的北非是一年中相对不那么热的时候,气温在正午时分大约十五到二十度,比夏季的五十度凉快得多。
但沙漠的夜晚温度会骤降到接近零度,昼夜温差超过二十度。
清晨的沙漠还保留着夜间的寒意,薄薄的晨雾笼罩在沙丘之间,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秒后消散。
阿拉曼防线是蒙哥马利在一周前下令修筑的。
按照设想,这道防线应该是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屏障,二十五万颗地雷从地中海海岸一直铺到盖塔拉洼地的边缘,平均每公里超过四千颗,反坦克地雷和反步兵地雷混杂布设,任何试图穿越的装甲车辆都会在地雷阵中被炸断履带、炸毁底盘。
铁丝网层层叠叠地展开,反坦克壕纵横交错,混凝土碉堡每隔三百米一座,碉堡内装备六磅反坦克炮和维克斯重机枪。
但那是蒙哥马利的设想,现实是另一回事。
防线才修筑了不到一周。
前沿阵地上,工兵们日夜不停地挖壕沟、埋地雷、架铁丝网、浇筑碉堡。
但二十五万颗地雷需要时间来生产、运输和布设,截至目前,实际埋设的地雷数量不到三万颗,只有计划中的八分之一。
地雷带的宽度也远未达到设计标准,很多区域只有单层地雷覆盖,而不是蒙哥马利要求的三层交叉布设。
在地雷带之间的缝隙处,肉眼就能看到没有被覆盖的沙地,一辆谨慎的坦克完全可以沿着这些缝隙穿过地雷区。
铁丝网在地雷区后方展开,但只覆盖了防线总长度的一半左右。
很多桩子还刚刚钉进沙地里,上面的铁刺还没有来得及缠绕。
反坦克壕挖了大约四十公里,还有二十公里只挖到了一半深度。混凝土碉堡完成了不到设计数量的三分之一,每公里平均只有一座,而不是蒙哥马利要求的三座。
有些碉堡的射击孔还没有开好,有些甚至连顶部的混凝土盖板都没有浇筑完成。
但防线的总长度还是超过了六十公里。
从地中海海岸到盖塔拉洼地的边缘,横贯东西。
总的来说,这条防线就像一件只缝了一半的铠甲,关键部位确实覆盖了钢铁,但缝隙处还裸露着皮肤。
蒙哥马利知道这道防线还不完整,但总比裸奔来的好。
非洲军团的部队就在西面不到五十公里的地方虎视眈眈,每天都有侦察巡逻试图接近防线前沿。
工兵们在夜间作业时甚至能听到远处托布鲁克方向德国坦克引擎的轰鸣声。
整个第八集团军都知道隆美尔回了柏林,接受元帅权杖。
这个消息在前线传开后,英军士兵们的反应不是松了口气,而是更加紧张。
因为托布鲁克失守了。
所有人都清楚,沙漠之狐不在北非的这段时间,他的代理指挥官不会闲着。
隆美尔在离开之前一定留下了详细的作战计划,而第五轻装师师长过去三天的表现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那个人正在按照隆美尔的部署,有条不紊地试探阿拉曼防线的每一个薄弱点。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隆美尔会回来。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两周,也许更久。
但他一定会回来。
一个刚刚晋升的元帅不可能在柏林待太久,前线在等着他,他的部队在等着他,沙漠在等着他。
这道半成品防线能不能在隆美尔回来之前修筑完成,能不能挡住非洲军团接下来的进攻,蒙哥马利心里其实没底。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寄希望于这道半成品防线加上驻守部队的战斗意志,能够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防线完工,让亚瑟的运输船队抵达,让那些流星战车和自行火炮在北非的沙漠上落地。
赖德上校蹲在一座混凝土碉堡的观察口后方,举着野战望远镜,盯着前方两千米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沙漠。
他身后的碉堡就是那些赶工完成的碉堡之一,混凝土还带着潮湿的水汽,射击孔的边缘粗糙得能划破手指,但至少它能挡住子弹和弹片。
接管第七装甲师代理指挥权这个任命,在大多数人看来也是顺理成章的。
第七装甲师的基层军官和士官队伍大多数是由冷溪近卫团和诺福克团的人员补充进来的。
这些人不是新兵,他们在法兰西的泥地里跟着亚瑟和赖德打过仗。
对他们来说,赖德是亚瑟的核心班底之一。在法兰西的那些日子里,赖德负责的就是装甲部队和突击队之间的战术协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亚瑟的装甲战思路,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流星战车应该怎么用。
既然亚瑟信任他,那蒙哥马利也自然认可他。
“报告长官,前沿观察哨确认,敌军装甲部队正在三千米外集结。“一名参谋猫着腰跑进碉堡,将一份电报递给赖德,“数量约四十辆,其中至少十五辆是装备长管七十五毫米火炮的四号坦克。“
赖德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这是三天来的第三次了。
隆美尔离开北非后,他指定的继任者,第五轻装师师长施特莱克少将表现得相当出色。
算上现在这波,这个人在短短三天内朝着阿拉曼防线发起了三次进攻,每一次的战术选择都精准而凶狠。
第一次进攻是正面强攻。
一个装甲营在步兵的伴随下直扑防线中央,试图用火力和冲击力正面撕裂防线。
赖德用流星坦克拖住了德军的进攻节奏,然后用提前部署在侧翼的马蒂尔达坦克包了德军的后路,可惜速度太慢,德军损失了八辆坦克后撤退。
第二次进攻是南翼迂回。
第五轻装师从盖塔拉洼地边缘迂回过来,试图绕过防线中央的坚固防御区域,从南端薄弱点突破。但赖德让让娜提前在南翼部署了一个装甲侦察连,及时发现了德军的迂回企图。
他随即率领流星战车在沙丘间和施特莱克展开了一场高速追击战,施特莱克很忌惮流星,于是他选择了撤退。
第三次进攻,也就是今天,现在。
德军选择同时从正面和南翼发起,企图用钳形攻势突破防线。
“那些流星的状态怎么样?“赖德问。
“还有一百零八辆可以开动。其余的正在后方维修连进行抢修,预计六小时内可恢复八辆。“
“十字军和马蒂尔达呢?“
“十字军巡洋坦克还有四十二辆,马蒂尔达步兵坦克是二十四辆,不过您知道的,马蒂尔达跑不起来,只能拿来守阵地。“
“德国人的三号和四号分别有多少?“
参谋翻了一下手里的报告:“根据前沿侦察,大概四十辆德军坦克正在集结。三号坦克大约二十五辆,都是换装了五十毫米长管火炮的那种型号。四号坦克,也是长管火炮的那种,至少十五辆。“
赖德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兵力对比。
一百零八辆流星战车加上四十二辆十字军和二十四辆马蒂尔达,总计一百七十四辆。
对面大约四十辆德国坦克。
数量优势超过四比一。
但赖德不敢掉以轻心。
四十辆。
这绝对不是第五轻装师的全部力量。
这充其量就是一个装甲营的编制,德国第五轻装师满编状态下至少拥有一百辆以上的坦克。
剩下那六十辆没有出现在前沿集结区的坦克去哪了?赖德不确定。
也许没油了,正趴窝在后方某个补给点等着油罐车到来。也许正在从南翼迂回,绕过盖塔拉洼地,准备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发起突袭,也许被抽调去了别的地方,支援意大利人的某个阵地,或者干脆在后方充当预备队。
赖德不知道。
沙漠战场上最大的敌人不是对面的德国人,而是信息的匮乏。
沙丘挡住了视线,无线电测向只能给出大致方向,侦察巡逻在夜间能见度不到一百米的条件下几乎无法获得有效情报。
他只能根据已知信息做出判断,然后赌一把。
他不是亚瑟。
赖德有时候会想,亚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个人坐在指挥车里,看着一张地图和几份侦察报告,就能准确地判断出德国人的下一步行动。
不是猜测,不是推演,是那种近乎确定的、带着笃定的判断。
就好像他能亲眼看见一样。
在法兰西的时候是这样,在北非的时候也是这样。
这不正常。
赖德在SAS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能徒手翻越三米高墙的突击手,能在夜间凭听力判断五十米外敌军人数的侦察兵,能在枪林弹雨中保持心率不超过八十的狙击手。
但亚瑟的能力和这些都不一样。
那不是训练出来的技能,也不是天赋异禀的直觉。
那更像是,赖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更像是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之前赖德实在忍不住了,私下问了大卫。
“你们斯特林家族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压低声音问,“每次打仗你那堂兄都知道德国人在哪,要干什么,什么时候干。这不科学。“
大卫正叼着一根皱巴巴的香烟,闻言斜了他一眼,表情在烟头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欠揍。
“你觉得呢?“大卫吐出一口烟,语气得意,“我们斯特林家的人,天生就会打仗。这是血脉里的东西。你学不来的。“
“少扯淡。“
“没扯淡。“大卫把烟头掐灭,拍了拍赖德的肩膀,表情突然变得认真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