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赖德,我也不知道我那堂兄是怎么做到的。他可是家主,我不过是个旁系。我只知道,跟着他打仗,不会输。你要是非要一个解释。“
他想了想,然后笑了。
“你就当他是上帝派来帮英国人打赢这场战争的吧。别问那么多。问多了就不灵了。“
赖德当时翻了个白眼,没有继续追问。
但此刻,蹲在阿拉曼防线的碉堡里,盯着前方那片看不穿的晨雾,赖德真的很想知道,如果亚瑟在这里,他会怎么判断那六十辆没有出现的德国坦克的位置?
但可惜亚瑟不在。
他只能靠自己。
即便德国人真的只剩下40辆能动的坦克,赖德也不敢丝毫大意。
纸面上的优势在战场上从来都不是决定性因素。
如果真的看谁兵多,装备好就能赢得战争,那现在他们应该在柏林。
德国人的新型长管七十五毫米火炮在大约800到1000米距离上是有机会击穿流星战车的正面装甲,这是亚瑟在电报里反复强调的。
流星战车的主装甲带厚七十八毫米,倾斜三十度,等效防护厚度超过一百毫米,理论上比那些加装了四十毫米裙甲的四号坦克H型更强一些。
但德国人的长管七十五毫米在一千米距离上的穿深也的确超过了一百毫米,流星未必挡得住。
而流星战车装备的是一门高倍径六磅炮。
这门炮的初速极高,弹道低伸。
如果是脱壳穿甲弹,在一千米距离上的穿深能够击穿超过一百二十毫米的装甲,足以正面击毁四号H型。
但赖德手里没有脱壳穿甲弹。
那玩意儿刚从斯特林重工实验室走向量产,产量极低,亚瑟保证会优先供应给北非战场,可惜还在大西洋上的运输船里。
赖德手里只有标准的被帽穿甲弹。
标准被帽穿甲弹在五百米距离上的穿深足以击穿四号坦克H型的八十毫米正面装甲。
但在一千米距离上,穿深衰减到了八十毫米左右,刚好卡在击穿与无法击穿的临界线上。
也许能打穿,也许打不穿,取决于命中角度、装甲表面的质量、甚至当天的气温和湿度。
这种不确定性在战场上是最致命的,你以为你能打穿,开了一炮,炮弹在对方装甲上弹开了,而对方的回击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这意味着在一千米距离上,流星战车的六磅炮对四号坦克H型的正面是一种赌博。
而德国人的长管七十五毫米在同一个距离上打穿流星战车的七十八毫米倾斜装甲虽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概率更大。
但相比于弹药,他更担心的是配件。
流星战车确实是亚瑟针对沙漠环境专门设计的,比瓦伦丁更耐操。
流星的进气口加装了多层防沙滤网,发动机舱的密封性能比标准的十字军坦克提高了三倍,负重轮的轴承护盖经过了特殊处理,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御沙粒的侵入。
但这不意味着它不需要维护。
防沙设计只是延长了维护间隔,从十字军坦克的每三天一次大修变成了每五天一次。
五天。
在沙漠中高强度作战的条件下,五天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了,但五天之后,该坏的还是会坏。
而任何车辆在沙漠中的磨损速度远超其他时候。
沙粒通过护盖的微小缝隙侵入负重轮的轴承,昼夜温差,白天十五度,夜间零下五度,这加速了橡胶衬套的老化和龟裂。
诺大的第八集团军每天都有坦克因为悬挂故障而退出战斗,非洲军团那边同样如此。
负重轮变形、履带脱落、减震器漏油,这些故障在北非的沙漠里就像感冒一样常见,一辆接一辆,每天一两辆,多的时候四五辆。
后方维修连的配件库存正在以每天百分之三的速度下降。
原本那些更换用的零配件,负重轮轴承、橡胶衬套、减震器密封圈、履带板,应该在一月初就通过海运抵达马特鲁港。
第一批配件在圣诞节前就装上了运输船,从利物浦出发,计划穿过比斯开湾和直布罗陀海峡运往北非。
然后沙恩霍斯特号和格奈森瑙号就杀了出来。
几艘运输船上的配件连同水手一起沉入了北大西洋喂鱼。
但好在海军那帮人解决了这个麻烦。
格奈森瑙号在丹麦海峡被法国战列舰追上打成了废铁,沙恩霍斯特号也被炸瘫了——至少报纸上是这么说的。
然后就在两天前,广播里传来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估计全世界都听到了。
俾斯麦号被皇家海军击沉了。
赖德听到这个消息时正蹲在碉堡里吃冷掉的罐头牛肉。
他盯着碉堡墙壁上那张被沙尘覆盖的日历,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爆了一句粗口。
“我操。“
大西洋上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但新的配件还需要时间才能运到,亚瑟发来电报,汇报了A.S-109船队的位置,表示至少还需要一周。
在这段时间里,赖德的维修连只能靠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维持流星战车的出勤率,把损坏最严重的坦克拆解,用它们身上还能用的零件去修复损坏较轻的坦克。
一辆坦克的牺牲换来两辆坦克的复出,这种做法正在蚕食着赖德的可用兵力。
德国人缺油,英国人缺配件,双方都在和自己的后勤赛跑。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对决。但战争从来就不是公平的。
“让第十一轻骑兵团出动一个连,二十辆十字军和马蒂尔达放正面,配合步兵阵地吸引德国人的注意力。“赖德下达了命令,“第三坦克团出动一个连,二十辆流星战车从南翼迂回,绕到德国人的侧后方。“
参谋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十字军和马蒂尔达正面吸引火力会不会损失太大?“参谋抬起头问。
“那能怎么办,难不成你还能指望马蒂尔达去绕后德国人?我们只能祈祷德国人的三号和四号在一千米距离上打不穿它。“赖德说,“至于十字军,那玩意儿跑得快,打了就跑,德国人追不上。这两配合起来,一个当盾牌,一个当诱饵,德国佬的注意力会被牢牢钉在正面上。“
他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条弧线。
“等那些流星战车从南翼迂回,六磅炮能轻松打穿四号坦克的侧面装甲。流星跑得比十字军还快,从侧翼切入,打一轮就撤,等德国人把炮塔转过来的时候,流星已经撤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
“记住,正面的第十一轻骑兵团只负责牵制,不要对冲,坚守阵地才是我们的主要任务。侧翼的第三坦克团才是真正的杀招,从侧面打,用机动性拖垮他们。距离就是我们的装甲。跑起来,别停下。“
“第三坦克团和第十一轻骑兵团五分钟后出发。其余各部进入一级战备,随时准备增援。“
参谋还是有些疑虑:“只出动四十辆?我们有一百多辆。“
“对面只有四十辆。“赖德打断了他,“我为什么要用一百七十四辆坦克去打四十辆?剩下的全部作为机动预备队,部署在防线后方五公里处。谁顶不住了就增援谁。“
战斗在下午三点十五分打响。
德军的进攻阵型从两千米外的沙丘后方冒出来,十八辆三号坦克在前,二十二辆四号坦克在后,步兵散兵线跟在坦克后方约两百米处。
迫击炮弹从德军后方阵地飞出来,砸在英军前沿阵地上,掀起一柱柱沙尘。
赖德在碉堡里用望远镜数了一遍,四十辆,不多也不少。
“第十一轻骑兵团,正面迎击。“他拿起送话器,“第三坦克团,从南翼包抄。不要急,慢慢来。“
十字军坦克从掩体后方冲出来,在沙丘之间高速穿插。
它们的机动性确实出色,能在平坦的沙地上跑出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履带卷起的沙尘在身后形成了一道长长的尾迹。
但十字军的装甲太薄了。
一辆十字军在接近到一千二百米距离时被一辆四号坦克的七十五毫米炮弹击中了炮塔正面,装甲板被贯穿,炮塔内部起火。
驾驶员从车底逃生舱口爬出来,浑身是火,在沙地上翻滚着,队友即时结束了他的痛苦。
马蒂尔达步兵坦克排成横线缓慢推进。
七十八毫米的正面装甲在一千米距离上挡住了三号坦克的五十毫米炮弹,弹头在装甲板上弹开,留下一个白色的印痕后消失在沙地里。
但马蒂尔达不是只挨打不还手的。
它的两磅炮虽然口径小,只有四十毫米,但射速极高。
装填手在三秒内就能完成一发装填,炮长在瞄准镜中套住一辆三号坦克的炮塔后扣下扳机,炮弹以每秒八百米的初速飞出,在一千米距离上准确命中了那辆三号坦克的炮塔防盾。
弹头在五十毫米装甲板上砸出了一个凹坑,虽然没有击穿,但冲击波震碎了炮塔内部的光学瞄准具。
那辆三号坦克的炮塔在原地胡乱转了几圈后停了下来,炮长什么都看不见了。
旁边的十字军坦克也没闲着。
它的两磅炮射速同样惊人,而且十字军跑得快,在沙地上以三十公里以上的速度左右机动,边跑边打,炮弹在一千米到八百米的距离上连续命中了两辆三号坦克的履带和负重轮。
一辆三号坦克的履带被打断后在原地打转,另一辆的负重轮被击毁后车体向右倾斜,驾驶员被迫停车。
一时之间,炮弹在两军之间的沙地上横飞。
英军的两磅炮弹和德军的五十毫米、七十五毫米炮弹在空中交错而过,弹道轨迹在黄昏的天幕下编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
沙地上到处是弹着点溅起的沙柱,被击中的坦克冒出的黑烟在沙漠的风中扭曲成各种形状。
但马蒂尔达太慢了。
最高时速不到二十五公里,在沙地里更是降到了十五公里。
它是一面盾牌,但不是一柄剑。
它们的任务不过是吸引德军的注意力,用厚实的装甲硬扛德军的炮火,用两磅炮的高射速不断骚扰,让德军的指挥官把目光牢牢钉在正面上,无暇顾及侧翼正在悄然接近的致命威胁。
赖德真正的杀招,正在侧翼的沙丘群中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