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在他到达之前拿下这里。
高斯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抱着那根元帅权杖。
权杖上的金色鹰徽在煤油灯的昏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元帅阁下,“高斯说,“您的权杖——“
“放桌上。“隆美尔头也没回。
高斯把权杖放在了地图桌的角落里。权杖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后停了下来,金色的鹰徽朝上,对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白炽灯泡。
隆美尔始终没有回头看它一眼。
阿拉曼防线南端。
3:55。
梅瑟维少将在指挥所里被一阵低沉的震动惊醒。
那不是炮弹。炮弹的声音是尖锐的、撕裂般的,从远处传来时像撕布,从近处传来时像雷鸣。
这种震动是均匀的、持续的、从地底传上来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的地面上移动。
可在骨子里的记忆告诉他,那是引擎声!
梅瑟维从行军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他的指挥所设在一座半地下的混凝土掩体里,天花板上架着工字钢梁和两层沙袋,墙壁上挂着一幅防区地图和几盏煤油灯。
煤油灯在震动中微微摇晃,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不规则的阴影。
这里怎么会有引擎声呢?
“通讯兵!“梅瑟维喊道。
值班通讯兵从角落里的折叠椅上站起来。
“长官?“
“给前沿哨所打电话。问问他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
通讯兵拿起了声力电话的送话器,摇了几下摇柄,等了几秒。
“三号哨所,这里是师部,你们那边有没有——“
通讯兵的话被一阵巨大的爆炸声打断了。
从外面。从掩体的上方。从头顶。
整个掩体在爆炸中剧烈摇晃。
天花板上的沙袋在震动中落下了一层细密的沙尘,洒在地图桌上、行军床上、梅瑟维的头发上。
煤油灯从挂钩上脱落,砸在地面上碎了,煤油在水泥地上流淌开来,被灯芯上残留的火焰点燃,形成了一小片黄色的火光。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炮击开始了。
4:00。
施特莱克少将坐在他的四号坦克指挥车内,耳机贴在耳朵上,右手握着送话器。
他原本是打算在后方指挥部指挥的,但隆美尔要求每一位师长都必须亲临一线。
“各营注意。“他看了一眼手表,“炮兵火力开始延伸,半小时后,装甲部队发起进攻。重复,四时三十分,装甲部队发起进攻。“
然后他放下了送话器,从指挥车的观察窗向外望去。
黑暗中,德军的炮兵阵地在同时开火。
印度第四步兵师前沿阵地,南翼,三号堑壕段。
列兵普拉卡什·辛格蜷缩在堑壕底部,双手捂着耳朵,嘴巴张得老大。
他听到了炮弹飞来的声音。
那是一种尖锐的呼啸声。
“xiu~”
呼啸声从远处传来,在头顶上方达到了最大音量,然后骤然消失——
爆炸。
沙土从堑壕两侧的壕壁上哗哗地落下来,洒了辛格一头一脸。
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像是一头巨兽在地底翻身。堑壕顶部的沙袋被冲击波掀起了一半,露出了头顶灰黑色的夜空。
一发炮弹的碎片从敞开的堑壕顶部飞过,发出尖锐的金属哨音。
辛格是锡克族人。
二十一岁。
1940年从旁遮普邦应征入伍,被编入第四印度步兵师的一个步兵营。
他在北非已经待了将近一年,经历过奥康纳将军时期的溃败。
他见过炮击,但这种密度的炮击堪称罕见。
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下来,几乎没有间断。
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的弹道是弯曲的,炮弹从高空落下来,以接近垂直的角度砸进地面。八十毫米迫击炮的弹道更加陡峭,炮弹几乎是垂直落下的,砸在堑壕的壕壁上爆炸,将沙土和碎石炸得四处飞溅。
辛格的堑壕在前沿阵地的最南端。
他的左侧是盖塔拉洼地的边缘,一片空旷的盐碱地,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微光。
他的右侧是另一个堑壕段,由他的同乡拉杰什和另外三个锡克族士兵据守。
“拉杰什!“辛格在炮击的间隙中嘶吼,“你还活着吗?“
几秒钟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活着!你呢?“
“活着!趴着别动!“
一发炮弹砸在了辛格左侧大约十米处的盐碱地上。
爆炸掀起的沙土和碎石像一阵暴雨一样砸在堑壕的壕壁上。辛格感觉到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在了他的钢盔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脖子在冲击下猛地向前一弯,脊椎发出了一声咔嚓的响声。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旁遮普方言。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炮弹的呼啸声,是引擎声。
低沉的、持续的、从西面传来的引擎轰鸣声。
不是一辆车,是很多辆,保守估计得有几十辆,或许有上百辆,但他看不清。
引擎声在黑暗中汇成了一片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一群巨型蜜蜂在远处盘旋。
辛格的脸色在黑暗中变了。
“拉杰什!“他吼道,“你听到了吗?“
“妈的,老子没聋,当然听得到!“拉杰什的声音从右侧传来,颤抖着,“是坦克!德国人的坦克!“
4:28。
梅瑟维少将在指挥所里抓起了声力电话的送话器。
德国人的炮击还在持续。
掩体在每一次爆炸中摇晃,沙尘不断从天花板上落下来。
地图桌上的文件和铅笔在震动中滑动,几份电报纸飘落在地面上。
通讯兵蹲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耳朵,脸上布满了汗珠。
“接后方炮兵阵地!“梅瑟维对着话筒吼道,“我要炮火支援!前沿阵地遭到大规模炮击,敌军装甲部队正在接近!“
听筒内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然后是后方炮兵阵地的回复:“师部,这里是炮兵阵地。我们的二十五磅榴弹炮全部指向防线中部第七装甲师阵地方向,白天德国人的进攻让我们把炮口全部转了过去。现在要转回来对准南面,至少需要二十分钟。重复,至少需要二十分钟。“
梅瑟维僵住了。
二十分钟,在德国装甲部队全速推进的情况下,二十分钟意味着将近两公里的纵深。
二十分钟之后,德国人的坦克已经碾过了前沿阵地,冲到了纵深地带,到那时候炮火支援打的就不是敌军的先头部队,而是敌军的后方梯队。
他没法给那些25磅跑上刺刀。
梅瑟维在这一刻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今天白天第五轻装师在中部的进攻,绝对是佯攻。
真正的杀招在南面,在他的防区。
“给第八集团军司令部发电!“梅瑟维转头对通讯兵吼道,“南翼遭到大规模装甲突击!德军至少六十辆坦克!请求紧急增援!请求装甲预备队!“
通讯兵颤抖着双手在电报纸上记录命令,然后跑向电台。
梅瑟维知道增援不会来,至少不会很快来。
蒙哥马利的预备队被牵制在了防线中部和北端。赖德的第七装甲师主力在防线中部。法军第十二摩托化步兵师在北端苦战。没有人有余力向南翼转移。
现在,他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