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美尔的非洲军司令部设在托布鲁克港口附近的一座被意大利人炸毁的建筑里。
这座建筑在战前是意大利殖民政府的行政大楼，三层楼高，外墙贴着白色大理石，屋顶上还立着一根旗杆，战前旗杆上飘的是意大利三色旗。
建筑的设计者是的黎波里的一位意大利建筑师，据说他在设计这栋楼的时候参考了罗马的文艺复兴风格，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完工。
三年，用大理石和混凝土建一栋三层楼，在意大利人的效率下花了三年。
然后英国人来了。
在之前英军收复托布鲁克的战斗中，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的舰炮直接命中了这栋楼两次，两发六英寸高爆弹，一发打穿了三层的屋顶，一发砸进了二层的窗户。
整个三层和二层大部分在爆炸中坍塌，大理石外墙像饼干一样碎裂。
那位意大利建筑师花三年心血打造的文艺复兴风格在两秒钟内变成了一堆废墟。
但这还不是最讽刺的部分。
最讽刺的是，在之后的战斗中，意大利人自己的149毫米榴弹炮又多次命中了这栋楼。
149毫米炮弹将残存的一层墙壁炸出了十几个窟窿，地下室的天花板在震动中出现了多条裂缝，入口处的防爆铁门被弹片打得像筛子一样。
意大利人亲手摧毁了意大利人建的大楼，这大概是整个北非战争中最具意大利特色的事件之一。
直到德军占领托布鲁克后，国防军的工兵们才把这栋饱经沧桑的建筑进行了加固改造，他们用混凝土填补了墙上的弹孔，用钢梁加固了天花板，用沙袋堆出了一个新的入口。
改造后的地下室勉强能用，但墙壁上那些被149毫米榴弹炮砸出来的凹坑始终没有被完全填平，每次有人走过墙壁旁边，都会不由自主地缩一下脖子，仿佛那些炮弹还会再飞回来。
因为他们不知道英国人什么时候又会再打回来。
其实托布鲁克有更好的指挥部。
比如澳大利亚第九步兵师师长莫斯黑德少将在投降前的指挥部。那是一座完整的地下掩体系统，加固混凝土结构，独立发电机组，完善的通讯设施，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地下会议室。
但那座掩体在德军占领托布鲁克后被隆美尔慷慨地移交给了意大利第十集团军。
隆美尔不愿意和意大利人待在一起。
不是因为骄傲，虽然他确实看不起意大利军队的战斗力。
他不信任意大利人的通讯安全。
意大利人在战场上的松散是出了名的，他们的通讯纪律形同虚设，电台操作员在明码频道上讨论部队调动和弹药库存就像在聊天室里闲聊一样随意。
隆美尔不知道英国人是否已经破解了意大利人的密码系统，他没有这方面的直接证据，但他有一种直觉。
如果意大利人的保密意识一直这么松散下去，英国人迟早会找到办法。
他不想冒这个险。
意大利人的密码本保管得怎么样？电台操作员有没有按照规定定期更换频率？通讯线路有没有可能被窃听？
这些问题隆美尔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
他只需要确保自己的指挥系统和意大利人完全隔离就行了。
地下室的面积大约六十平方米，墙壁上挂满了地图。
隆美尔走到地图前，没有坐下。
“和你交手英军装甲部队指挥官是谁？“隆美尔问。
他知道施特莱克面对的是第七装甲师，亚瑟·斯特林的部队。
但他同样知道，亚瑟本人不在北非。
情报部门在一周前确认，亚瑟因为某种原因返回了英国，从马特鲁酒吧里某个醉酒的英军士兵口中得出的。
隆美尔推测那家伙大概率是为了接应那批斯特林重工生产的新型武器装备。
一支庞大的运输船队正在大西洋上全速驶向马特鲁港，船上有大量的流星战车和自行火炮。如果这批装备抵达北非，整个战局就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问题是，谁在替他指挥？
第七装甲师现在好像是由一名上校指挥，叫赖德。“施特莱克说，“据说他是亚瑟·斯特林的旧部。诺福克团出身。法兰西的时候就在亚瑟手下任职。“
隆美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亚瑟·斯特林的旧部，看来是个棘手的家伙。
“施特莱克，你怎么评价？”
“不太好对付，他的侧翼突击战术干净利落，损失为零，击毁了我们13辆坦克。这不是一个庸才能打出来的仗。“
施特莱克犹豫了一下。
“他的流星战车非常难缠。机动性比我们的三号和四号都快，打了就跑，从不恋战。“
“但蒙哥马利的防线不会因为一个能干的上校就变得无懈可击。“隆美尔说，“他只有一百多辆坦克，要么全部集中在中部，要么分散在六十公里的防线上，他不可能同时守住所有方向。“
“不过，“施特莱克继续说，“这段时间对阿拉曼防线的骚扰起到了作用。英军的注意力被牢牢钉在了防线中部。印度第四步兵师和法军第十二摩托化步兵师都收到了战况通报，都在向中部靠拢第七装甲师，这意味着他们的侧翼变得更加薄弱了。“
隆美尔点了一下头，这正是他想要的。
“而且第五十步兵师也动了。“隆美尔开口，“情报部门今天下午确认，蒙哥马利从马特鲁港抽调了第五十步兵师的两个旅，向埃及方向发起了有限进攻。“
三位师长的表情同时发生了变化。
“马特鲁港现在只剩下一个旅的守备兵力。“隆美尔用指挥棒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马特鲁港的位置，那个蓝色圆圈旁边标注着“50th Div -1旅“的字样，“不到四千人。没有坦克。反坦克火力薄弱。“
他转过身，面对三位师长。
“我不打中部。“他说，“我们从两面包过去。“
指挥棒从阿拉曼防线的南端开始，沿着盖塔拉洼地的边缘向东南方向划出一条弧线，绕过了整个阿拉曼防线，直插马特鲁港。
“主攻方向在南面。“隆美尔的声音没有波动，“集中第五轻装师和第二十一装甲师的全部装甲力量，加上新到的四号坦克。向南线的印度第四步兵师阵地发起猛攻。不是佯攻，是真正的猛攻。打穿印度师的防线后，立刻转向东南，沿着海岸公路直插马特鲁港。“
然后他的指挥棒从防线北端开始，沿着海岸线向东北方向划出了第二条弧线，绕过了法军阵地，指向阿拉曼防线后方的纵深地带。
“辅助攻击在北面。“他看向普里特维茨，“第十五装甲师的任务不是佯攻，你们同样是真正的进攻。但不是为了突破法军阵地，而是为了绕过去。“
普里特维茨的眉头皱了一下。
“绕过去？“
“法军的防线正面确实坚固，让森那个老家伙把阵地经营得像铁桶一样。“隆美尔说，“但法军的防线只朝西。他们的北面是大海，东面是阿拉曼防线的纵深，他们没有在东面设置防御，因为他们认为那是后方，是安全的。“
他的指挥棒在地图上沿着海岸公路向东北方向划动，越过了法军阵地的东侧，指向了阿拉曼防线后方的补给公路交汇处。
“你的装甲部队从法军阵地北面的海岸线迂回过去。海岸公路在法军阵地以东五公里处有一个弯道，那里是法军防线的死角。你的坦克从那里切入，沿着海岸公路向东推进，直插防线后方的补给线。“
“目的不是占领什么。“隆美尔强调，“目的是制造混乱。让蒙哥马利以为我们从北面也打穿了防线。让他把预备队从中部调到北面去，然后再调到南面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拿下了马特鲁。“
普里特维茨沉默了几秒钟，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这个计划。
海岸公路的弯道他记得，那里的地形相对平坦，盐碱地在一月的低温中冻得足够硬，可以承受坦克的重量。
但海岸线方向的视野开阔，如果法军在东面部署了观察哨，他的迂回部队在接近弯道之前就会被发现。
“法军东面有没有观察哨？“普里特维茨问。
“不知道。“隆美尔说，“但就算有，也无所谓。你的任务是制造混乱，不是隐蔽行动。动静越大越好。“
他转过身，面对全部三位师长。
“501重装甲营第一连不参加今夜的突破。“隆美尔补充了一句，“虎式坦克的速度太慢，油耗太高。在突破阶段它们会拖慢所有人的推进速度。让三号和四号打头，虎式坦克在后方跟进，等到我们抵达马特鲁港外围时再投入战斗。“
“印度师的防线是整个阿拉曼防线最薄弱的环节。“隆美尔强调，“他们的反坦克火力不足，炮兵支援有限，他们的二十五磅榴弹炮阵地被牵制在了防线上方，无法及时转移。而且他们的士气。“
他笑了笑。
“印度人的士气从来都不稳定。“他说，“只要打穿他们的正面，整条防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溃。“
“南面是主攻。北面是辅助。“隆美尔总结道，“两面同时动手。让蒙哥马利顾此失彼。等他搞清楚我们的主攻方向在哪里的时候，我们两边都过通过了他的防线。“
他看向普里特维茨。
“你的任务其实最重。我要求你至少出动两个装甲连，配合步兵和炮兵，从法军阵地北面的海岸线迂回过去。要让英军相信我们的主攻方向在北面。炮兵要全力开火，步兵要发起冲锋，装甲部队要反复冲击法军阵地，然后在他们全力应对正面的时候，你的迂回部队从东面切进去。“
“要是觉得阵地难啃，人手不足，就把意大利人也塞进去。这个看你。”
“明白。“普里特维茨点头，“需要持续多长时间？“
“至少六个小时。“隆美尔说，“从凌晨四时开始，到上午十时结束。在这六个小时里，你要让英军相信你正在发起全面进攻。打得越猛越好。“
“施特莱克、拉文斯坦。凌晨四时发起进攻。“隆美尔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傍晚七时，距离凌晨四时还有九个小时，“你们有九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在三位师长和高斯的脸上逐一扫过。
“要快。“他说，“从突破印度师防线到抵达马特鲁港外围，给我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之内，装甲部队不许停下来。不许恋战，不许分兵清理残敌，不许等待步兵跟上。突破之后，全速前进。能跑多快跑多快。“
“要狠。“他继续说，“印度师的防线薄弱，但不代表他们不会抵抗。锡克族的士兵打起仗来不要命，他们会用反坦克手榴弹冲到你的坦克旁边和你同归于尽。不要给他们机会。装甲矛头的速度就是你们的装甲。跑起来，碾过去，不要停。“
三位师长同时起身敬礼。
“散会。“隆美尔说，“回去准备。凌晨三时三十分，各部完成集结。四时整，我会亲临战场。“
三位师长转身离去。
地下室里只剩下了隆美尔和高斯。
隆美尔独自站在地图前，盯着马特鲁港的位置。
如果他的计划成功，非洲军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就能打到马特鲁港。
那里有英军第八集团军最大的弹药库和燃料储备。拿下马特鲁港，就等于切断了阿拉曼防线的生命线。没有弹药和燃料，蒙哥马利的部队最多坚持一周。
而如果亚瑟·斯特林在这之前抵达了北非...
隆美尔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马特鲁港的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