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布鲁克，德军北非军团司令部，傍晚。
一架亨克尔He 111型运输机在傍晚的暮色中降落在托布鲁克机场的临时跑道上。
太阳刚刚落到了地平线以下，西面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浓烈的红，但东方的天幕已经暗了下来，几颗早亮的星星在深蓝色的背景上闪烁。
跑道是用压实的沙砾和钢板铺设的，意大利工兵在三天前抢修了这条被他们亲手炸得坑坑洼洼的跑道，用的是从班加西运来的穿孔钢板。
飞机轮胎碾过，发出有节奏的咣咣声。
跑道两侧的导航灯是几盏简陋的煤油灯，罩着铁皮灯罩，灯罩上开了一个朝向跑道方向的窄缝，只有一束微弱的光线能够透出来。
飞机触地的瞬间，地勤人员立刻用湿毯子将煤油灯盖灭。
英国人的夜间轰炸机随时可能出现，任何暴露在黑暗中的光源都可能招来炸弹。
而且不止是轰炸机。
SAS的突击队在托布鲁克外围的沙漠里频繁活动，那些人专门渗透到后方搞破坏，炸机场、炸油库、炸弹药堆。
任何暴露位置的光源都可能被他们盯上。
运输机在跑道尽头缓缓停下，螺旋桨的转速逐渐降低，从高速运转时的嗡嗡声变成了低沉的咔咔声，最终完全静止。
座舱盖被从内部推开，傍晚的冷空气涌入了温暖的机舱。
隆美尔从机舱门跳下来。
他的靴子踩在钢板上发出脆响，沙漠傍晚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柏林一月份的温度是零下十五度，但那是一种潮湿的、阴沉的冷。北非的傍晚是另一种冷，干燥的、带着沙粒的、刺入骨髓的冷，温度大约在五度左右，但干燥的空气和持续的北风让体感温度比实际温度低了至少五度。
隆美尔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快步走向停在跑道尽头的指挥车。
比起离开时，他的右手多了一根金属制的短杖，元帅权杖。
天鹅绒包裹的杖身上镶嵌着金色的帝国鹰徽和橡叶花环。
“元帅阁下。“参谋长高斯少将在指挥车旁等候，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此刻的高斯穿着一身沙漠迷彩制服，头上戴着一顶野战便帽。
他的身后站着三个人，非洲军的三位师长。
第五轻装师师长施特莱克，第二十一装甲师师长拉文斯坦，第十五装甲师师长普里特维茨少将。
三个人紧跟着高斯立正敬礼。
“恭喜您，元帅阁下。“高斯说，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祝贺，“帝国最年轻的陆军元帅。“
施特莱克也笑了：“元帅阁下，整个非洲军团都在为您骄傲。“
拉文斯坦点了点头，绷带下面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们在前线听到大本营广播的时候，士兵们自发地欢呼了。“
普里特维茨没有说话，但他微微低了一下头，算是致意。
隆美尔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更像是苦笑。
“谢谢各位。“他说，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里的元帅权杖，掂了掂，随手把它扔给了高斯。
高斯吓了一跳，双手接住权杖，差点没拿稳。
“元帅阁下，这——“
“拿着。“隆美尔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留恋，“或者放车里。我不在乎。“
三位师长互相看了一眼。
隆美尔已经转身走向了指挥车，他的步伐很快，大衣的下摆在傍晚的风中猎猎作响。
“前线情况怎么样？“他头也不回，“我走之后这一周，发生了什么？“
高斯抱着权杖快步跟上。
“您走之后的第二天，英军驻扎在亚历山大港的主力就开始向阿拉曼地区集结，根据航空侦察，他们在构筑防线。“他说，“蒙哥马利把第八集团军的主力，包括第七装甲师和刚从后方调上来的几个步兵师全部集中在了阿拉曼地区。”
“他沿着阿拉曼到盖塔拉洼地的边缘修了一条防线，总长度超过六十公里，纵深三到五公里。地雷带、铁丝网、反坦克壕、混凝土碉堡，能修的他都修了。“
“那条防线现在进展如何？“隆美尔问，“他完工了？”
“没有。“高斯摇头，“截至目前修了不到一周。地雷根据我们之前的几次火力侦察来看只埋了设计数量的八分之一左右，很多碉堡的混凝土盖板还没浇筑完。”
“但即便是半成品，也比没有强。蒙哥马利的意图很明显，他要在阿拉曼建立一条防线，和我们在托布鲁克形成对峙。他不想进攻，也不想后退。他想用时间换空间，等后方的补给和增援到位后再做打算。“
隆美尔钻进了指挥车，三位师长和高斯紧随其后。
指挥车在傍晚的暮色中驶向托布鲁克港口。
车灯被罩上了黑色的遮光罩，只留下两条窄缝透出微弱的光线，驾驶员依靠记忆和路标在昏暗中摸索前进。
“这些我在柏林都看过了。“隆美尔说，目光透过车窗盯着前方那条模糊的公路，“你们的每一份战报我都看过。蒙哥马利在阿拉曼修防线，第五十步兵师从马特鲁港向埃及方向调动，第七装甲师在防线中部部署了流星，这些我都知道。“
“您总是这样关注前线战事，元帅阁下。”施特莱克恭声说到。
“蒙哥马利的想法不难理解。他手里有一条半成品防线，以及一个正在海上赶来的运输船队。他需要时间，所以他选择了防守。“
“但他的防线有两个致命的弱点。“隆美尔继续说，声音平静而确定，“第一个在南端。印度第四步兵师的阵地。”
“盖塔拉洼地边缘。那里的地形理论上不适合装甲部队展开，但只是理论上。一月的低温会让洼地边缘的盐碱地冻得足够硬，足以承受坦克的重量。蒙哥马利没有在南端部署足够的反坦克火力，因为他认为那里不需要。“
“第二个弱点不在蒙哥马利身上，在伦敦。“隆美尔的嘴角微微上扬，“丘吉尔或者其他人在催促他和奥金莱克发起进攻。英国人需要一场胜利来安抚议会和国内民众。”
“情报部门截获了英国人的通话？”高斯不解，他没收到任何相关的消息。
“当然不是，我猜的。”隆美尔笑了笑，“第五十步兵师从马特鲁港向埃及方向调动，那绝对不是蒙哥马利的主意，也不是奥金莱克的主意。那如果是蒙哥马利那么他会按兵不动。”
“那么只能说明一件事，唐宁街的那位坐不住了。一个远离战场数千公里的政客，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指手画脚，命令前线指挥官分兵进攻一个毫无战略价值的方向。“
他停顿了一秒。
“蒙哥马利不会蠢到主动从马特鲁港抽调兵力。他知道那座港口的重要性，现在那里成为了阿拉曼防线的核起始点，是整个第八集团军的后勤命脉，尤其是托布鲁克被我们拿下之后。”
“但他没得选择。丘吉尔的命令就是命令，违抗命令的后果只有一个，被撤职，换上一个更听话的人。蒙哥马利和奥金莱克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服从了。现在马特鲁港口只有一个步兵旅。“
“只剩不到四千人，而且没有坦克，也没有反坦克炮。一座空虚的后勤基地，存放着足以支撑第八集团军作战一个月的补给储备。”
高斯的表情变了，他一下子就猜到了隆美尔的计划。
“您不是要进攻阿拉曼防线。“高斯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您是要像托布鲁克那样绕过它。“
“绕不过去。“隆美尔摇头，“这一点蒙哥马利是对的。阿拉曼防线从地中海海岸一直延伸到盖塔拉洼地的边缘，六十公里，横贯东西。北面是大海，南面是洼地。和托布鲁克不一样，托布鲁克是一座被包围的要塞，我们可以封锁它，绕开它。”
“但这次的阿拉曼不同，它是一道墙。我们要去马特鲁港，就必须从这道墙上穿过去。“
他接过高斯递给他得地图。
“但墙有薄的地方，我不会去和英国人的装甲部队硬碰硬。我要从最薄的地方穿过去，南端，印度第四步兵师的阵地。打穿它，我的装甲部队就能直接沿着海岸公路向东南方向推进，直插马特鲁港。“
“第八集团军的主力都在阿拉曼防线上，只要我们能穿过去，防线后面的补给、弹药、燃料，那些都是我们的。“隆美尔说，“打穿盾牌最薄的地方，然后打盾牌后面的人。“
他转过头，看向高斯。
“施特莱克，你今天的战斗情况呢？“
“我今天白天在防线中部打了一仗。出动了四十辆坦克，佯攻英军防线中部。损失了13辆，但达到了牵制目的。英军的注意力被钉在了正面。“施特莱克看着隆美尔，声音有些紧张和焦虑，“不过我们的燃料储备又下降了不少。目前的储备只够再维持两到三次中等规模的进攻。“
“弹药呢？“
“穿甲弹储备约够两次突击。高爆弹充足。“
“那批坦克到了吗？“隆美尔问。
他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对元帅权杖满不在乎的随意，变成了精确的、带着急迫感的询问。
“到了。“高斯说，“501重装甲营第一连，二十辆虎式坦克。全部在的黎波里卸载后通过公路运输抵达了托布鲁克后方的集结区。昨天下午完成了一次全员技术检查，所有车辆状态良好，他们的弹药和燃料充足。“
“车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