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说话。
拉杰什跟着效仿。
辛格没有再看他，他已经把脸埋进了沙地里。
沙粒钻进了他的鼻孔、嘴巴和耳朵，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也感受到了引擎的轰鸣。
他努力控制着呼吸，把每一次吸气都压到了最小的幅度。
他的右手摸索着摸到了旁边一具尸体，不知道是谁的，然后他把尸体的一条胳膊拉过来搭在了自己的背上。
死人，我看起来像个死人。他在心里不断催眠着自己。
拉杰什看到了辛格的动作，他也看到了辛格背上那具尸体的胳膊。
他花了一秒钟理解了辛格在做什么，然后他以同样的姿势趴在了堑壕底部，把脸埋进沙地里，伸手拉过了另一具尸体压在自己的腿上。
堑壕里其他的士兵，三个、也许是四个，辛格分不清，在看到辛格和拉杰什的动作后也跟着照做了。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看着身边两个人的动作，然后在本能的驱使下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扔掉手榴弹。趴下。装死。脸朝下。一动不动。
虎式坦克从他们头顶驶过，他们用骨头感受到的。
辛格的颅骨在震动中嗡嗡作响，牙齿在不自觉地打颤，上下牙列互相撞击。他的脊椎同样在颤动，从尾椎一直传到颈椎。
五十七吨的钢铁巨兽从堑壕上方碾了过去。
负重轮的边缘距离辛格的后背只有不到半米，他能感觉到履带板碾过壕沟边缘时掉落的沙土砸在他的背上，一块、两块、三块。
引擎的排气管从堑壕上方掠过时，一股灼热的废气灌进了壕沟里。
辛格的鼻子被废气呛得发痒，喉咙里涌上了一阵咳嗽的冲动。
他拼命忍住了，牙齿咬着舌头，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压制住了咳嗽的冲动。
五秒，十秒，十五秒。
引擎声在头顶上方缓缓远去，震动在减弱，沙粒不再从壕壁上落下。
辛格趴在沙地里一动不动，直到引擎声远去到了他再也听不到的程度。
然后他把脸从沙地里抬起来，吐出了一口混着血和沙的唾沫。
“拉杰什。“他低声说，“你还活着？“
几秒钟后，拉杰什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沙哑而颤抖：“活着。它走了？“
“走了。“
辛格侧过头，从壕壁的缝隙中向外看去。虎式坦克的巨大轮廓已经远去了将近一百米，正在朝着防线纵深的方向继续推进。
在它身后，沙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履带辙印。
他的目光落在了壕沟角落里那枚被他扔掉的反坦克手榴弹上。
外壳上的霜融化了一层，表面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辛格盯着那枚手榴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把脸重新埋进了沙地里。
“别动。“他对拉杰什说，“后面还有。“
5：40。
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丝灰白色的微光，黎明即将到来。
梅瑟维少将在指挥所里最后一次拿起了声力电话的送话器。
“各营报告。“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前沿阵地状况。“
回复断断续续地传来。
大部分前沿哨所已经失去了联系，不是被炮火摧毁，就是被坦克碾过。
三号堑壕段失联，五号碉堡群失联，七号反坦克炮阵地失联，九号步兵连报告阵地被突破，他的部下们正在向东南方向撤退。
梅瑟维放下了电话。
他走到地图桌前，看着那幅已经被沙尘覆盖的防线地图。
地图上标注的阵地，碉堡、堑壕、反坦克炮阵地、铁丝网，大部分已经被红色铅笔画上了叉。
每一个叉代表一个失联的阵地。
整条南翼防线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被撕开了一个五公里宽的缺口。
德军正在从缺口处涌入，向东南方向疾驰。
他们没有停下来清理残部，也没有分兵包围孤立的抵抗据点。
坦克们直接穿透了防线，朝着马特鲁港的方向全速前进。
就在这时，电话里传来了后方炮兵阵地的声音。
“师部！这里是炮兵阵地！“
“我们随时可以开火！但是师长，德军装甲部队已经冲进了阵地纵深！我们的步兵还在堑壕里！如果现在开火——会打中自己人！“
梅瑟维的手捏紧了。
这才过去了短短十分钟。
但德国人的装甲部队在这十分钟里已经冲过了前沿阵地，碾过了堑壕线和碉堡群，直插阵地纵深。
几十辆坦克和运兵车冲入纵深将近两公里。前沿阵地上的步兵还在堑壕里和德国人的坦克纠缠在一起，有些地段甚至已经演变成了白刃战。
二十五磅高爆弹的杀伤半径是三十米，在这个距离上开火，落在德国人头上的炮弹和落在自己人头上的炮弹没有任何区别。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了那些还在堑壕里战斗的士兵们的脸，辛格、拉杰什、那些从旁遮普邦征召来的锡克族小伙子、那些从拉贾斯坦沙漠边缘的村庄里走出来的拉其普特族老兵。
他们还在堑壕里，还在用反坦克手榴弹和博伊斯步枪和德国人的坦克拼命。
如果他下令开火，二十五磅榴弹炮的高爆弹会同时落在德国人和自己人的头上。
那些还在堑壕里战斗的士兵会被自己人的炮弹炸死。
但如果现在不下令开火，德国人会毫无阻碍地穿透防线，整个阿拉曼地区将会沦陷。
而且，再不开伙就来不及了
梅瑟维睁开眼睛。
他突然想起了马特鲁港，那里存放着四十五万加仑柴油，一万两千发七十五毫米穿甲弹，一百二十万份口粮罐头。
如果那些补给落入隆美尔手中，阿拉曼防线上的每一个英国士兵、每一个法国士兵、每一个澳大利亚士兵都会因为弹尽粮绝而死。
“开火。“梅瑟维咬了咬牙。
“师长——“通讯兵却犹豫了，“我们的步兵还在——“
“我知道。“梅瑟维打断了他，声音没有波动，“开火。“
他放下了电话。
十五秒后，后方的二十五磅榴弹炮阵地开火了。
炮弹从阵地后方六公里处飞出，以弯曲的弹道划过灰白色的天际，然后落向了印度师自己的前沿阵地。
高爆弹在落地的瞬间引爆，冲击波和破片在爆炸点周围三十米的范围内形成了一片死亡地带。
炮弹不分敌我地砸在了堑壕、碉堡和开阔地上。
德国人的坦克和印度人的步兵在同一片土地上被同一方的炮弹覆盖。
爆炸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此起彼伏，照亮了整条前沿阵地，堑壕被炸塌，沙袋被掀飞，一辆正在推进的三号坦克被一发二十五磅炮弹直接命中了炮塔顶部，无论你正面装甲多厚，炮塔顶部永远是最脆弱的。
那辆坦克的顶部装甲在高爆弹的冲击下像纸一样凹陷，坦克在原地停了下来，炮塔舱盖被弹飞。
而在同一片炮火中，一发炮弹落在了辛格左侧二十米处的堑壕段上，爆炸掀起的沙土和碎石将那段堑壕彻底掩埋。
辛格听到了炮弹飞来的声音。
不是德国人的炮，弹道不一样，落角不一样，爆炸的声响也不一样。
那些炮弹来自他们的身后，这是英国人的二十五磅榴弹炮。
他们自己人的炮。
辛格在堑壕底部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耳朵，嘴巴张得老大。
爆炸的冲击波一波接一波地从头顶上方掠过，每一次爆炸都让他的身体在地面上弹跳一下。
沙土不断从壕壁上落下，埋住了他的小腿、腰部、胸口，他正在被活埋。
“拉杰什！“他在爆炸的间隙中嘶吼，“拉杰什！你还活着吗？“
没有回答。
辛格不知道拉杰什是死了还是没有听到。
炮击声太大了，近在咫尺的爆炸将所有其他声音都淹没了。
梅瑟维在指挥所里听着外面的炮击声，一言不发。
他的参谋们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听到了刚才那通电话，所有人都知道那些炮弹落在了哪里。
落在了自己人头上。
梅瑟维的双手撑在地图桌上，脸色惨白。
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牙齿咬合的力量大到太阳穴上的血管都在跳动。
但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水，只有那种碾碎了一切柔软的东西之后剩下的、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他做出了一个指挥官能做出的最残酷的决定。
他不知道那些炮弹会杀死多少自己人。
也许是五十个。也许是一百个。也许更多。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开火，死的就不止是一百个人，是整个第八集团军。
他不知道战后自己是否会上军事法庭，但此刻，他必须履行阿拉曼南部防区指挥官的职责，在印度人死光之前决不投降。
德军装甲先头部队在炮击中被迫停止了推进。
二十五磅榴弹炮的高爆弹在战场上炸开了花。
第一轮齐射的八发炮弹几乎同时落地，弹道从六公里外的炮兵阵地飞出。
高爆弹在落地的瞬间引爆，冲击波和破片在爆炸点周围三十米的范围内形成了一片死亡地带。
一辆正在推进的SdKfz 251装甲运兵车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车厢后部，里面蹲着的八名步兵在爆炸中被抛向了空中，尸体和装甲碎片在火光中四散飞溅。
“炮击！英国人的炮击！“耳机里炸开了好几个声音。
“后退！后撤到炮击范围外——“
“该死，他们在炸自己人！他们疯了吗？“
装甲阵型中出现了混乱。
前排的三号坦克本能地踩下了刹车，后排的四号坦克和装甲运兵车在看到前排减速后也开始减速。
在炮击中减速意味着暴露在原地更长时间，但恐慌往往比理性传播得更快。
整个装甲纵队的速度在几秒钟内从四十公里降到了不到十公里，有几辆装甲运兵车甚至开始倒车。
“将军，请求后撤！“施特莱克的耳机里传来了装甲少校焦急的声音，“英国人的炮火太猛了，他们连自己人都炸！继续前进会全军覆没！请求后撤到炮击范围之外，等炮击停止后再——“
“不准后撤。“施特莱克否决了前线指挥官的提议。
少校愣了一秒。
“长官？“
“不准后撤。“施特莱克重复了一遍，“全速前进。冲过去。“
“可是——炮弹——“
“这是命令，少校，执行！”
“是，长官！”
施特莱克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参谋。
“觉得我很残酷？你错了。”
“你后撤，炮弹就会一直追着你打。你冲过去，那些大炮反而打不到你了。“施特莱克的声音没有波动，“英国人犯了一个错误。他们对着自己的前沿阵地开炮，赌的是我们会后撤。我们不后撤，我们冲进去。冲到他们大炮的眼皮子底下，然后把他们全部碾碎。“
前沿阵地，少校转述了施特莱克的命令。
“全营注意，全速前进。不准后撤。重复，不准后撤。引擎全速，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