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军装甲部队开始重新加速。
炮弹还在继续落下。
但施特莱克从望远镜里看到,那些炮弹的落点在印度师前沿阵地的后半段,那是他的坦克刚才经过的区域。
而现在他们已经冲过了前沿阵地,正在向纵深推进。
炮弹逐渐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施特莱克的判断是对的。
二十五磅榴弹炮阵地部署在前沿阵地后方六公里处,这个距离是针对前沿阵地布置的,六公里的射程,弯曲的弹道,炮弹从高空落下,刚好砸在前沿阵地的堑壕线和碉堡群之前,能够有效的压制冲击防线的敌军。
但德国坦克不是固定的靶子,也不是一战索姆河绞肉机时期的步兵。
当德军机械化部队穿过了前沿阵地,推进到了纵深两公里、三公里、四公里的时候,它们就跑到了炮弹落点的后面去了。
二十五磅炮不是直射火力,至少那玩意儿设计的初衷不是当反坦克炮用的。
至于能不能直射?理论上能。
炮管放到水平,打开炮闩直接瞄准,在紧急情况下,只要不是迫击炮那种东西都可以这么做。
但二十五磅的炮架结构在直射模式下极不稳定,瞄准镜的视界狭窄得只能看到炮口前方不到两百米的扇面,而且高爆弹在直射模式下的精度极差,炮弹的引信在近距离水平命中时经常出现早炸或迟炸的问题。
而且,二十五磅炮的阵地部署在后方六公里外的沙丘后面,它们根本看不到前沿阵地后面的德国坦克。
要直射就得把炮推到前沿阵地上去,在德军装甲部队已经突破防线的情况下,把没有装甲防护的火炮推到前沿阵地上去,那是自杀。
炮击在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后开始减弱,炮弹的落点变得越来越稀疏,间隔从三秒变成了五秒、十秒。
英国人的炮兵在犹豫。
他们听到了前方阵地的枪炮声,但却不知道具体的战斗情况。
无线电里传来同僚的惨叫,说他们在炸自己人。
炮长们蹲在炮位上,手指搭在拉火绳上,眼睛盯着前方那片被炮火照亮的沙地,不知道是否还要继续开火,于是他们决定等待后方的命令。
但可惜命令没有来,因为后方的炮兵指挥所和梅瑟维的师部之间的通讯已经中断了,德军的迫击炮弹炸断了电话线。工兵在黑暗中摸索着接线,手指被冻得僵硬,铜线在寒风中怎么也接不上。
他们犹豫了五分钟,五分钟太长了。
当炮兵们终于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梅瑟维的声音,而是一阵混乱的枪声和引擎轰鸣,德军已经碾过了前沿阵地,冲过了纵深阵地,冲过了二线堑壕,直接碾到了炮兵阵地的外围。
他们终于能看见德军坦克了。
第一辆三号坦克从沙丘后方冒出来时,炮兵阵地上的炮手们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以为那是前沿阵地退下来的友军车辆,直到炮塔上的铁十字标志在探照灯的光柱中清晰可见。
然后同轴机枪开火了。
曳光弹扫过,两名炮手应声倒地。其余的炮手扔掉了手里的拉火绳,四散奔逃。二十五磅榴弹炮的炮位在几秒钟内被德军坦克碾过——沉重的炮架在履带下扭曲变形,炮管被碾进了沙地里,弹药箱被坦克撞翻后在沙地上散落了一地。
炮兵阵地完了。
而梅瑟维的师部在炮兵阵地被碾过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
通讯线路一条接一条地中断,前沿阵地的电话线被炮弹炸断,纵深阵地的电台被德军的干扰压制,二线堑壕的声力电话在操作员逃跑后变成了死线。
现在,梅瑟维的指挥所里只剩下了一部还能工作的电台和一个脸色苍白的通讯兵。
“给第八集团军司令部发电!“梅瑟维的话还没说完,指挥所的入口处传来了一声巨响。
防爆铁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一名浑身是血的参谋军官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左臂被弹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手指滴在了水泥地面上。
“长官,德国人的坦克——“参谋喘着气,“已经到了指挥所外面,不到三百米!“
“什么!”梅瑟维难以置信,“他们怎么这么快?”
三百米。
他转头看向指挥所的入口,从入口处的台阶向上望去,他能看到外面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了红色。引擎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坦克就停在头顶上。
“发报。“梅瑟维对通讯兵说,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第四印度步兵师南翼防线已被德军装甲部队全面突破。敌人已穿透纵深阵地,本师指挥所即将被敌军包围,本师已丧失有效抵抗能力。“
他停顿了一秒。
“请求增援。“
然后他整理了下领子,走到地图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面白旗,一面用床单临时缝制的白旗。
他不知道这面白旗是谁准备的,也许是参谋们在炮击开始时就已经预感到了结局。
梅瑟维拿着白旗走上了指挥所的台阶,走到了外面。
沙漠的黎明在地平线上投下了一道灰白色的光带,前沿阵地的方向,被炮弹翻耕过的沙地在晨光中冒着缕缕青烟。
而他面前不到两百米的地方,三辆三号坦克和一辆四号坦克的炮塔正在缓缓旋转,炮口对准了他的指挥所。
梅瑟维举起了白旗。
他站在指挥所的入口处,右手举着那面用床单缝制的白旗,左手按在腰间的韦伯利左轮手枪的枪套上。
晨风吹动了白旗的边角,在火光中作响。
一辆三号坦克停了下来,炮塔舱盖从内部推开,一名德国车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梅瑟维手里的白旗,然后看了看身后的其他坦克。
他用德语喊了句什么。
梅瑟维听不懂德语,但他从车长的手势中读出了意思,投降?你们要投降?
随即车长的表情变了。
不是同情,不是尊重,甚至不是冷漠。
是不耐烦。
他挥了挥手,用德语吼了一句,然后缩回了炮塔里。
三号坦克没有立刻启动。
车长很快再次从舱盖中探出头来,朝着后面一辆装甲运兵车的方向喊了几句什么。
两名德军步兵从运兵车上跳下来,端着冲锋枪快步跑向了梅瑟维的指挥所入口。
梅瑟维举着白旗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名德国兵从他身边跑过,他们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白旗、投降,这些东西在隆美尔全速推进的节奏里不值一提。
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两名德国兵冲进了指挥所。
很快,里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桌椅被掀翻的声音、金属被砸碎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枪响。
梅瑟维下意识地一颤。
他转身想要冲回指挥所,但入口处的台阶上已经冒出了烟,不是火药的烟,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两名德国兵从指挥所里跑了出来。
其中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被砸烂的电台收发器,那是指挥所里唯一还能工作的电台。
另一个人手里攥着几把被折断的天线杆和一卷被扯断的电话线缆。
他们把这些东西扔在了沙地上,然后朝着装甲运兵车的方向跑了回去。
梅瑟维冲进了指挥所。
通讯兵倒在电台旁边,德国兵用冲锋枪托砸了他的肩膀,把他从电台前推开。
通讯兵蜷缩在墙角,左手捂着右肩。
电台的收发器被砸成了碎片,那些电子管、电容器、变压器的铜线散落了一地。旁边的电话线缆被从接线盒中扯断,铜芯裸露在外面,像一蓬被扯断的血管。
现在,所有能和外界联系德通讯设备都被摧毁了。
隆美尔的命令,装甲部队推进过程中,必须摧毁沿途所有敌军的通讯设施,电话线、电台、信号旗、信鸽笼,一切能够传递信息的东西都必须被摧毁。
不能让英国人有机会向后方报告己方部队的位置和推进方向。
闪电战的速度和隐蔽性是它最大的优势。一旦蒙哥马利知道了德军的确切位置和行进路线,他就能调整预备队在推进德道路上设伏。
隆美尔不愿意冒这个险。
梅瑟维站在被摧毁的电台前,看着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电子管碎片和铜线残骸,然后什么也做不了。
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会知道德军已经打穿了印度师的全部阵地,正在向马特鲁港方向全速前进。
后方的第八集团军司令部还在等待着他的战况报告,但那部电台已经变成了一堆废铁。
梅瑟维缓缓走出了指挥所。
沙漠的风从入口处灌进来,吹动了他制服的衣角。
外面,德军的装甲部队还在轰隆隆地驶过。坦克、半履带车、弹药车、油罐车,绵延两公里的钢铁长龙从他的指挥所旁边碾过,没有一辆车停下来。
他的参谋们站在入口处外面,一言不发。
他们就这么看着德军的装甲纵队从面前经过,就像看着一条钢铁河流从身边流过。
你能站在河边举白旗,但你不能让河水停下来。
十五分钟后,最后一辆德军半履带车从指挥所旁边驶过,上面的德军士兵用MP40指着他们,恶狠狠的眼神里充满了警告,谁要是敢乱动,小心被打成筛子。
引擎的轰鸣声在东南方向逐渐远去,沙尘在晨风中缓缓沉降,覆盖了梅瑟维的靴子和制服的肩膀。
指挥所前只剩下了一片被履带碾过的沙地。辙印从西北方向延伸过来,穿过指挥所前方的空地,向着东南方向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梅瑟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面被他扔掉的白旗,白旗上沾满了沙尘,边角被履带卷起的碎石打出了几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