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投降，但德国人甚至没有停下来接受他的投降。他想要报告敌情，但德国人砸掉了他的电台。
他的防线被突破了，他的部队被击溃了，他的炮兵阵地被碾平了，他的通讯设备被摧毁了，而德国人压根没有把他当回事。
现在的他不是一个值得停下来对付的敌人，他只是一个路边的石头。
被碾过，被踢开，然后继续前进。
梅瑟维颓废地转身走回了指挥所，坐在了地图桌旁的折叠椅上。他盯着那幅已经被沙尘覆盖的防线地图，一言不发。
指挥所外面，沙漠的风正在掩埋德军装甲纵队留下的履带辙印。
而在后方一百五十公里处的第八集团军司令部，蒙哥马利的参谋们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印度师的战况报告。
电台的接收器上一片寂静，没有电报，没有信号，只有持续的静电噪音。
“印度师的电台怎么没有回复？“蒙哥马利问。
“不知道，长官。从凌晨四时三十分开始就联系不上了。可能是设备故障，也可能是——“
参谋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另一种可能是什么。
蒙哥马利盯着地图上印度师阵地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印度师阵地的标注上画了一个黄色的问号。
上午九时。
施特莱克少将站在指挥车的敞篷顶部，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那条通往马特鲁港的海岸公路。
公路在晨光中向东南方向延伸，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路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尘，履带碾过时留下的辙印清晰可见。
坦克和装甲运兵车排成了一道长达两公里的纵队，沿着公路向马特鲁港方向高速推进。
引擎的轰鸣声在沙漠的清晨中传出好几公里，扬起的沙尘在车队后方形成了一条长达数公里的灰黄色长龙。
隆美尔的指挥车跟在纵队的中段。
他透过车窗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公路，面色平静。
“印度师的防线崩溃了。“高斯在旁边说，“他们的残部还在南翼的各个据点里抵抗，但已经无法形成统一指挥。“
隆美尔点了一下头。
“继续前进。“他说，“不要停下来。不要管身后的印度人，让意大利人去清理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方的地平线上。
马特鲁港，三百公里。
以目前的推进速度，大约需要六到七个小时。
加上部队抵达后的展开和整备时间，补充燃料、检查车辆状态、侦察敌军防御部署、制定具体的进攻方案，至少还需要两到三个小时。
如果一切顺利，他的先头部队在今天午夜前后就能抵达马特鲁港外围。
完成整备后，有望在明天凌晨发起进攻。
凌晨。天亮之前。黑暗中。
隆美尔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
他会和今天凌晨突破印度师防线的时间一模一样，二十四小时，三百公里，从阿拉曼防线南端打到马特鲁港。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而如果亚瑟·斯特林的运输船队比他预计的更早到达——
隆美尔没有继续想下去，这不可能。
“全速前进。“他下令。
托布鲁克外围，SAS隐蔽营地
同一时间。托布鲁克以南三十公里的沙漠中。
大卫·斯特林趴在一座沙丘的顶部，举着望远镜，观察着远处托布鲁克港口的轮廓。
港口的灯光在晨曦中已经暗淡了下去，但几座高大的起重机和仓库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依然清晰可见。
港口入口处停着一艘意大利货轮，桅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三色旗。
码头上有人在搬运货物，从望远镜里看过去，那些人影小得像蚂蚁。
他在这片沙漠里已经待了三天了。
三天前，他集结了一个SAS加强排，三十二名突击队员，四辆吉普车，两辆经过改装的三吨卡车，从马特鲁港出发，穿越了三百多公里的无人沙漠，抵达了托布鲁克外围。
这花了他们整整两天时间。
为了避免被德军侦察部队发现，白天他们九躲藏在干涸河道里，夜间利用指南针和星空导航在沙漠中行驶。
吉普车的油桶绑在车体两侧和后方，每辆车携带了额外两百升柴油，刚好够一个来回。
这次的任务目标是营救被关在托布鲁克港口集中营里的澳大利亚守备师高级军官。
以及麦克塔维什。
盖兹在废井那等了六个小时，麦克塔维什还是没有出现。
盖兹回到马特鲁后向大卫报告了这件事。
大卫只是沉默了十秒钟，然后就做了一个决定。
他知道麦克塔维什可能已经死了。
渗透任务被发现的后果只有一个，当场击毙或者被俘后击毙。
德国人对SAS成员从来不留活口。
小胡子在几周前签署了“突击队命令“，任何被俘的英军特种部队成员一律就地处决。
但大卫也知道自己必须去看一看。
麦克塔维什也算是SAS的老人了，更是自己那位堂兄的心腹，算得上是他们斯特林家族的家臣。
同时，他也是大卫在北非最信任的人之一，脑子比很多年轻队员都好使。
他在一战的索姆河泥地里爬过，在爱尔兰的巷战中挨过枪子。
如果他还活着，大卫就一定会想办法把他捞出来。
而在出发前，大卫还收到了另一条情报，澳大利亚第九步兵师师长莫斯黑德少将被德军俘虏，目前被关押在托布鲁克港口附近的临时集中营里。
把他带出来，如果可能的话。这是蒙哥马利亲自交代给他的任务。
大卫放下望远镜，从沙丘上滑下来，沙子在他的靴子下滑动，他用了几秒钟才稳住身体，然后快步回到了隐蔽在沙丘背面的吉普车旁。
“情况怎么样？“盖兹中士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
茶是用吉普车上绑着的小型汽油炉煮的，味道寡淡，但至少是热的。
“比情报中说的多。“大卫接过茶杯，没有喝，眉头皱了起来，“至少三个连的守卫，两个德国步兵连加上一个意大利宪兵连。三百多人。营地周围有铁丝网和两个机枪碉堡。碉堡里各有一挺MG42。“
盖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三百多人，他们只有三十二个。
“不过——“大卫的眉头突然舒展了一些，“我注意到了一件事。营地里的德国人少了不少。“
“少了？“
“情报说集中营有一个完整的德国步兵营看守，八百多人。但我只看到了三个连，不到三百五十人。而且从营地里的车辆停放情况来看，至少有一个连在最近两天被抽调走了。“大卫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还记得我们出发前收到的情报吗？德国人在阿拉曼防线前面集结了大量兵力。隆美尔回了柏林，但他的代理指挥官一直在对防线发起进攻。“
盖兹点了一下头。
“德国人的主力出动了。“大卫说，“施特莱克把能调的兵都调去了前线，看来连托布鲁克的守备部队都抽走了一部分。集中营的看守力量因此削弱了。“
“这是个机会。“
他蹲在吉普车旁，在沙地上用手指画出了一幅简陋的战术图。
沙子太松散了，线条画出来不到几秒钟就开始模糊，但足够让盖兹看明白。
“我们等到晚上。先派两个人摸掉南面的哨兵，那边的巡逻间隔最长，大约十五分钟一次。然后吉普车从西面的公路冲进去，我们不开枪，开车。用吉普车撞开铁丝网，直冲到集中营的营房门口。“
“盖兹，你带第一组从吉普车突入后直接冲向关押区，把人救出来。我带第二组在营地外围压制机枪碉堡。两分钟内完成撤退。“
“两分钟？“盖兹皱了皱眉。
他是个谨慎的人，苏格兰人的谨慎，那种在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想一遍的谨慎，“时间够吗？“
“必须够。“大卫说，“托布鲁克港口的德军驻军虽然被抽走了一部分，但剩下的兵力依然远超我们。如果我们的行动超过两分钟，港口方向的增援就会到达。到那时候，我们就不是在救人了，是在被围歼。“
盖兹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集中营方向那几盏昏暗的灯光上。
“但愿麦克塔维什那老家伙还活着。“他像是在自言自语，“那老头命硬。在索姆河都没死，应该不至于栽在一个破集中营里。“
大卫没有接话。
“至于其他人——“大卫的目光从集中营的灯光上移开，落在了沙地上那些被风吹散的战术线条上，“营房里关着的那些士兵，我们带不走。门炸开之后他们自己跑。能逃多少是他们的命。沙漠那么大，往哪个方向跑、能不能跑出去、跑出去之后能不能活下来，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管不了。“
盖兹点了一下头。
大卫看了一眼手表。
“就在今晚凌晨二时。“
“我们只带两个人。“他说，“麦克塔维什和莫斯黑德，其余的。“他停顿了一秒，“门炸开之后，他们自由了。剩下的交给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