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布鲁克集中营，1：00。
麦克塔维什没有像其他被关押的澳大利亚守备师士兵一样睡着。
他靠在铁皮棚屋角落的墙壁上，后背贴着冰冷的波纹铁皮，膝盖蜷缩到胸口，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瞳孔已经完全适应了棚屋内的黑暗。
两周的囚禁生活让他的夜视能力提升到了一种近乎野兽的程度。
他能在黑暗中分辨出棚屋内每一张木板床的位置、每一条支撑梁的角度、每一个通风口的朝向。
他已经在这间铁皮棚屋里被关了14天。
他的身上没有弹孔，但他遭到了德国人的殴打。
好在麦克塔维什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在被打晕俘虏之前，他就扔掉了身上的铭牌以及任何能表明他身份的东西。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但德国人在打扫战场时发现了那块铭牌。
铭牌被一个德国工兵从碎砖堆里翻了出来，两块不锈钢薄片，用链子串在一起，上面刻着姓名、军衔、血型和部队番号。
铭牌上的名字和番号对不上任何一个已知的英军野战部队，但铭牌上除了个人信息之外，还有一个极小的标记。
那是SAS内部使用的特殊识别码，一个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四位编码，刻在铭牌的边缘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德国人注意到了。
托布鲁克的德军情报官不认识那个四位编码，但他认识“SAS“这三个字母。
或者说非洲军团的所有人都知道SAS意味着什么。
铭牌很快被送到了盖世太保驻托布鲁克的联络处，那些人在半小时内赶到了港口。
对于那支在过去几个月里对他们制造了无数破坏的特种部队，炸毁机场，袭击车队，引爆弹药库，德国人对他们恨之入骨。
希特勒的“突击队命令“就是专门为这些人签发的。
盖世太保很快意识到，这位“SAS”很可能就混在这上万名普通英国战俘中间。
再根据铭牌被发现的地方一一筛选，最终被盖世太保怀疑的对象只有几百号人。
盖世太保开始系统性地筛查所有被俘人员。
这几百号人里每一个人都要接受审讯。
名字、部队、军衔、口音、手上的老茧、站姿、对军事术语的熟悉程度，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暴露一个人的真实身份。
麦克塔维什就是在第五天被筛出来的。
他一直在努力让自己融入那群普通战俘。
他在脑子里回忆着一个人，那个叫查理的胖厨子。
他和对方一起从阵地上逃出来的，但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还活着。
那家伙才是真正的恐惧，不是演出来的，不是训练出来的，是一个从未经历过战争的普通人面对死亡时的本能反应。
查理的任务是去向师部报信，麦克塔维什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被俘了。
但查理的样子还是被麦克塔维什刻进了脑子里。
现在，麦克塔维什缩在棚屋的角落里，回忆着查理的每一个细节，颤抖的双手、放大的瞳孔、翕动的嘴唇、拖沓的脚步，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复刻了出来。
他甚至故意让自己的制服变得更脏，在泥地里打了个滚，用沙子搓了搓领口和袖口。
麦克塔维什把自己变成了查理。
一个被吓破了胆的、茫然无措的后勤列兵，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利索的废物，一个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的普通人。
但有些东西他藏不住，比如手上的老茧。
审讯室在港口附近的一座石头建筑的地下室里。
潮湿、阴暗。
一颗裸露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发出刺眼的白光。灯泡正下方是一张铁椅，椅子的扶手上有磨损的皮革绑带。
麦克塔维什被绑在铁椅上。
他故意让自己的身体在铁椅上颤抖。
不是大幅度的颤抖，那他妈太假了。
他需要的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从手指尖开始蔓延到肩膀的轻微颤动，像一个普通士兵在面对未知审讯时的自然反应。
审讯他的是两个穿黑色皮衣的男人。
一个高瘦，戴着金属框眼镜，说话时带着柏林口音。另一个矮壮，沉默寡言，只在需要动手的时候才开口。
高瘦的那个是审讯者，矮壮的那个是打手。
“你的名字。“
“约——约翰。“
“约翰·史密斯。列兵。我是列兵。“
“军衔。“
“列、列兵。我说了，列兵。“
“部队。“
“澳大利亚第九守备师。后勤连。“麦克塔维什故意在回答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第……后勤补给连。我在码头上搬弹药箱的。“
高瘦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你的口音。“高瘦男人说，“不是澳大利亚口音。你的口音是苏格兰高地的。澳大利亚第九步兵师的后勤连里大多是澳大利亚本地人，悉尼人、墨尔本人、布里斯班人。苏格兰高地人在澳大利亚师的后勤连里可不常见。“
麦克塔维什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慌乱，妈的，说漏嘴了。
“我妈……我妈是苏格兰人。我在高地长大的。后来搬到了澳大利亚。征兵的时候被分到了后勤连。“
高瘦男人没有回应。
他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到麦克塔维什面前，弯下腰，将脸凑到了距离麦克塔维什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
“你知道英军特种部队吗？“
“SAS。特种空勤团。你知道他们的人员名单吗？“
麦克塔维什的脸上出现了困惑，眼神茫然。
“S……SAS？那是什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后勤连的列兵！“
“你在撒谎。“高瘦男人打断了他，“你的口音不对，你的手上有老茧，你的站姿不是后勤兵的站姿。你在撒谎！“
麦克塔维什的嘴唇在颤抖。
他的目光从高瘦男人的脸上移到了自己的右手上，手铐把他的右手固定在扶手上，但手指还能活动。
他盯着自己的食指看了一秒，然后抬起头来。
“老茧？“他说，“你说手上的老茧？“
“我在码头上搬了三年的弹药箱。“他说，“你知道那些箱子有多重吗？七十五毫米的炮弹，一箱四十公斤。一天搬两百箱。三百箱。手上的皮磨破了，长好了，再磨破，再长好。三年下来，手上全是老茧。你去码头上随便找一个搬箱子的人看看，他们的手和我的一模一样。“
“你问我站姿？我在码头上站了三年。每天站十个小时，不站直了，腰就断了。你试试每天搬三百箱四十公斤的弹药箱，看看你的腰还能不能弯着。“
瘦高男人不再多言，直起身，走到审讯室的角落，打开了铁门。
“把那个人带进来。“他对门外的看守说。
麦克塔维什在铁椅上等待着，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被吓坏了的茫然。
但他的心跳在铁门打开的那一刻加速了，因为他听到了铁门外面传来的一个声音。
然后一个人被推进了审讯室。
麦克塔维什的心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
胖查理。
澳大利亚第九步兵师炊事班的列兵，四十岁，矮胖，非常胖。他是真正的后勤兵，一辈子在厨房里和锅碗瓢盆打交道，连枪都没怎么摸过。
最糟糕的是，胖查理是少数认识麦克塔维什的人之一。
他甚至知道麦克塔维什是SAS的人。
如果盖世太保让胖查理指认他，那家伙为了保命一定会招的。
胖查理被推进审讯室时，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制服比麦克塔维什的更脏，上面沾满了食物残渣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他嘴巴半张着，眼睛瞪得老大，根本不是装的。
高瘦男人走到胖查理面前，用手指指了指麦克塔维什。
“你认识这个人吗？“他用英语问。
胖查理的目光循着高瘦男人的手指看向了麦克塔维什。
他的眼睛在看到麦克塔维什的脸时眨了两下，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麦克塔维什在那一瞬间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的双手在皮革绑带中微微调整了角度，右手的手指摸索着触碰到了铁椅扶手的一颗螺栓头。
螺栓头突出扶手表面大约三毫米。
如果他用力扭转手腕，螺栓头可以割断皮革绑带的边缘。
他盘算着，如果他能在三秒钟内挣脱右手的绑带，就能在打手反应过来之前用右手抓住铁椅的扶手、将整把铁椅当作武器砸向面前的打手，铁椅重约十五公斤，金属框架，砸在人的头上足以致死。
一换一。
打手距离他不到两米，高瘦男人距离他不到三米。
如果他能在打手反应过来之前砸倒打手，然后用铁椅砸向高瘦男人。
从挣脱绑带到砸倒第一个人，然后是第二个人，然后是审讯室的铁门，铁门从内部没有锁，推开就行。
然后是走廊，走廊里通常只有一个看守，然后是集中营的大门。
他根本跑不了多远。
他紧紧地盯着胖查理，一旦对方指认了他，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搏一把。
麦克塔维什的手指在皮革绑带中攥紧了螺栓头。
然后胖查理开口了。
“认识。“
麦克塔维什的手指在螺栓头上停住了。
“他叫约翰。“胖查理说，“约翰·史密斯。后勤连的。他不怎么说话，我跟他聊过几次，不多。他就说他是搬弹药箱的。“
麦克塔维什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正常。
自己在被带出来之前就提前和这些人打过招呼。
“如果德国人问起来，我叫约翰·史密斯，后勤连的，搬弹药箱的，但不熟悉。“
胖查理记住了，这个胆小的、四十岁的悉尼厨子，在恐惧中居然记住了那句话。
高瘦男人盯着胖查理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没有任何预兆地挥出了一拳。
拳头打在了胖查理的腹部，胖查理的身体在铁椅上猛地向前弯曲，嘴巴张开，发出了一声闷哼。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在皮革绑带中拼命挣扎，手指在空气中胡乱抓着。
高瘦男人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弯下腰，将脸凑到了距离胖查理不到十厘米的位置。
“你们是同一个后勤连的？“
胖查理还在喘气。
那一拳打在了他的胃上，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他用了五秒钟才重新吸进了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