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胖查理说,声音恐惧,“后勤补给连。我负责做饭,他负责搬箱子。我们不熟。连里有几百号人,我不可能每一个都认识。“
“他在棚屋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高瘦男人有些急了,“他的行为举止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可疑的话?“
胖查理的目光再次看向了麦克塔维什。
两个人的目光在审讯室的灯光下相遇了。
麦克塔维什看着胖查理的眼睛,他看到了恐惧,那是胖查理眼睛里永远存在的东西。
他也看到了泪水,胖查理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在恐惧和泪水的后面,麦克塔维什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他没什么不一样的。“胖查理说,“就是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缩在角落里。睡觉的时候蒙着头。我跟他聊过几次,他就说他是搬箱子的,家里是苏格兰的,后来搬到了澳大利亚。别的我真不知道了。“
他最后补了一句,带着一种恳求的语气。
“长官,他真的就是个搬箱子的。我看得出来,你们别为难他了。“
麦克塔维什看着胖查理的眼睛。
他看到了恐惧,那是胖查理眼睛里永远存在的东西。
也看到了泪水,胖查理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在恐惧和泪水的后面,麦克塔维什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他在之前的十四天里从来没有在胖查理身上看到过的东西。
倔强。
胖查理在之前的十四天里是棚屋里最胆小的人。
他在听到枪声的时候会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耳朵,嘴里念叨着“上帝保佑“。
他在看到看守走进棚屋时会下意识地往角落里退。
他在吃饭的时候会把自己的那份口粮让给其他人,不是因为慷慨,是因为他害怕,害怕吃东西的时候被看守盯上。
麦克塔维什在心里看不起这种人。
但此刻,在这个审讯室里,胖查理的胆小消失了。
胖查理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麦克塔维什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愤怒。
胖查理的眼眶红了,但泪水没有流下来,他在拼命忍着。
然后他开口了。
“操你妈的纳粹杂种,我说了不知道他是谁。“
“我不知道什么SAS,我也不知道什么特种部队。我是一个厨子,我只懂得做饭!“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吼道,“你们这些穿黑皮衣的希特勒走狗!你们他妈的以为你们是谁?你们以为打了人就能得到你们想要的?你们打死了多少人了?你们这些——“
他用英语骂了一串极其粗俗的话,悉尼东区的俚语,混杂着爱尔兰移民后裔的脏话,粗鄙到了连高瘦男人的翻译都不太确定该怎么翻译的程度。
高瘦男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看了一眼打手。
打手走上前来。
这一次不是拳头。
打手从腰间拔出了一根短棍,铁芯外面包裹着一层橡胶。橡胶棍。打在身上不留外伤,但内伤足以致命。
胖查理看到了那根橡胶棍,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到了最大,恐惧回来了,比之前更浓烈。
他的身体在审讯室中央开始发抖,双腿在裤子下面打着摆子。
但他没有闭嘴。
“打啊!“胖查理带着哭腔,“你们就会打人!你们这些狗东西,你们打死了汤姆·奥布莱恩,他才二十六岁,你们——“
第一棍打在了胖查理的右侧肋骨上。
胖查理的身体猛地弹跳了一下,嘴巴张开,发出了一声闷哼。
他的身体向左歪倒,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试图找到什么东西支撑住自己。
第二棍打在了他的左肩上。
肩膀在橡胶棍的冲击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噗“,胖查理的身体再次弹跳了一下,这次他的膝盖弯了下去,半跪在了水泥地面上。
第三棍打在了他的腹部。
胖查理的身体向前弯曲,嘴里涌出了一大口胃液,黄绿色的、带着酸臭味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流出,滴在了水泥地面上。
麦克塔维什在铁椅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约翰的恐惧、后勤列兵的茫然,所有他精心排练的表情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的脸像一块石头。
他的眼睛盯着打手的每一个动作,大脑在自动记录,出棍的角度、力量、频率、打手的身体重心变化。
第四棍。
打手将橡胶棍举到了头顶上方,然后以一个从上到下的弧线砸了下来。
目标是胖查理的头部。
“不——“麦克塔维什在铁椅上喊了一声。
橡胶棍还是砸在了胖查理的右侧太阳穴上。
胖查理的头猛地向左一偏,他的身体在半跪的姿势中僵硬了一秒,然后像一袋面粉一样软倒在了水泥地面上。
他的脸朝下砸在了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湿漉漉的撞击声。
血在水泥地面上缓缓扩散开来,在灯泡的白光下呈现出一种黏稠的、接近黑色的暗红色。
高瘦男人走到胖查理面前,弯下腰,检查了一下。
“死了。“高瘦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又一个。“
他直起身来,看了一眼麦克塔维什。
麦克塔维什在铁椅上盯着胖查理的尸体。
胖查理的脸朝下趴在水泥地面上,血还在缓缓流出。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大了。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指还保持着最后挣扎时的姿态,十根手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抓不到的东西。
四十岁,悉尼人,炊事班列兵。
麦克塔维什的眼睛在灯泡的白光下变得极其干燥。
不是要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冰冷的东西。
高瘦男人注意到了麦克塔维什的表情变化。
他走到麦克塔维什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脸。
“你认识他?“高瘦男人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麦克塔维什没有搭话。
“你的表情变了。“高瘦男人继续说,“刚才你还是一个害怕的后勤列兵。现在你不是了,你的眼睛变了。一个后勤列兵看到同伴被打死时会哭、会喊、会求饶。你没有,你在看。“
麦克塔维什依然没有回答。
高瘦男人直起身来,看了一眼打手,打手的手里还攥着那根沾着血的橡胶棍。
“打。“高瘦男人说,“打到他说为止。“
打手走上前来。
第一棍打在了麦克塔维什的右侧肋骨上,疼痛从肋骨处传遍了全身。
麦克塔维什的嘴巴张开,发出了一声闷哼,但他没有叫出来。
第二棍打在了他的左肩上。
第三棍打在了他的腹部。
第四棍——
第四棍举起来的时候,审讯室的铁门突然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三个穿着国防军制服的德国士兵冲进了审讯室。
领头的是一个中尉,年轻的、金发的、脸上带着一种愤怒和震惊混合的表情。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手枪套的搭扣上,目光在审讯室里扫了一圈,铁椅上的麦克塔维什、地面上胖查理的尸体、打手手里沾血的橡胶棍、高瘦男人冰冷的脸。
“住手!“中尉用德语吼道,“元帅有令,严禁对战俘实施酷刑和处决!你们在干什么?“
高瘦男人转过身来,面对中尉。
即便是面对国防军士兵,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伙计,这是盖世太保的事务。“他说,“国防军无权干涉。“
“但在这片沙漠,元帅的命令高于一切。“中尉没有退让,他的骑士精神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隆美尔元帅回到北非后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所有战俘营的审讯活动必须停止,违令者军法处置。“
高瘦男人盯着中尉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朝着打手的方向。
打手将橡胶棍收了回去,退到了审讯室的角落里。
“带走他。“高瘦男人用下巴指了指麦克塔维什,“送回棚屋。“
中尉走到麦克塔维什面前,解开了皮革绑带。
麦克塔维什的双手从扶手上脱落下来,手腕上的皮肤在绑带的摩擦下被磨掉了一层,鲜血在铁椅的扶手上留下了两个暗红色的手印。
两名国防军士兵架着麦克塔维什从铁椅上站起来。
他的身体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发出了一连串细微的声响,肋骨在肌肉拉伸时传来了一阵钝痛。
他的双腿在审讯室的地面上打颤,每走一步都要靠两名士兵的搀扶才能保持平衡。
他在走出审讯室门口时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胖查理的尸体。
麦克塔维什在门口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跟着国防军士兵走出了审讯室。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被国防军士兵搀扶着的右手在黑暗中慢慢攥紧了。
他在心里记住了两件事。
那个打手的脸。
胖查理的脸。
想要报仇他就必须离开这里。
他需要接应。
1:30。
麦克塔维什靠在棚屋角落的墙壁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在听。
囚禁生活教会了他一件事,用耳朵感知周围的一切。
棚屋外面的哨兵巡逻节奏在变化,引擎声在减少,守备力量在削弱。
今晚是守备力量最空虚的时候。
麦克塔维什在黑暗中微微笑了笑。
他在想,大卫·斯特林那个混蛋现在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