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黑德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十几个人,用一挺布伦机枪和几支缴获的步枪,挡着帐篷区里至少六十名正在集结的德军士兵。
一旦德军反应过来、组织起有效的反击,这十几个人会在几分钟内被全部消灭。
他们知道自己会死,但他们没有跑。
莫斯黑德的眼眶在月光下红了。
泪水从他的眼角涌出,沿着颧骨上那层薄薄的灰尘流下来,在下巴上汇成了一滴,滴在了担架的帆布上。
看着自己的兵在为他去死,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对盖兹说的,不是对大卫说的,是对着那片黑暗的沙漠说的。
对着那些正在奔跑的、正在射击的、正在死去的澳大利亚士兵说的。
“我会回来的!“
“我会带人回来夺回托布鲁克!我发誓!“
他的声音在沙漠中传出了很远。
那些正在奔跑的战俘听到了,有些人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了吉普车的方向。
那些正在射击的老兵听到了,布伦机枪的点射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密集了,仿佛在用枪声回应将军的誓言。
莫斯黑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担架上举起了右手。
那只手在月光下颤抖着,很是虚弱。
将军的手臂在空中缓缓抬到了太阳穴的位置,五根手指并拢,指尖触碰到了鬓角。
敬礼。
一个标准的、英联邦军队的军礼。
大卫看到了莫斯黑德的手势,他的表情在月光下没有变化。
但他将叼在嘴上的香烟取了下来,夹在了左手的手指间,然后举起了右手。
敬礼。
盖兹在驾驶位上举起了右手。
杰克在旁边那辆吉普车的驾驶位上举起了右手。
麦克塔维什也举起了右手。
他的右手还沾着审讯者的血,他的手举得笔直。十四天的囚禁、殴打、审讯,这些东西都还在,但那只手举得笔直。
麦克拉伦和那些老兵们没有回头,他们没有回礼。
他们用枪声回礼。
布伦机枪的三发点射在那一刻变成了连发,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弹匣里剩下的十几发子弹在两秒钟内全部倾泻了出去,曳光弹在黑暗中划出了一道明亮的弹道扇面,扫过了帐篷区出口的沙丘。
旁边的毛瑟步枪和司登冲锋枪也在同一时间开了火,枪声在沙漠的夜空中汇成了一片密集的交响。
那是他们的回答。
士兵就应该用子弹来回礼。
盖兹率先踩下油门,吉普车在沙地上颠簸着冲了出去,朝着南方的沙漠深处疾驰而去。
盖兹坐在驾驶位上,回头看了大卫一眼,杰克的那辆车还没跟上来。
大卫靠在吉普车的车门上,嘴里叼着那根还没抽完的骆驼牌香烟。
他远远地朝着盖兹点了一下头,示意对方带着莫斯黑德先行离开。
麦克塔维什走到了吉普车旁边,大卫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杰克坐在驾驶位上,引擎在怠速运转。
麦克塔维什看了一眼大卫,然后看了一眼杰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用德语求饶的高瘦身影。
“你的吉普车还能多拉一个人吗?“他问。
大卫看了他一眼,然后顺着麦克塔维什的目光看向了地上的审讯者,仰面朝天,双手捂着伤口,嘴巴一张一合地还在用德语喊着什么。
大卫重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上,用火柴点燃了。
火柴的光芒在沙漠的夜风中摇曳了一秒,照亮了大卫那张涂着斑驳伪装油彩的脸。
他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他吐出一口烟雾,嘴角扯出了一个狞笑。
“乐意效劳。“
麦克塔维什转身走向了杰克。
“杰克,车尾有没有拖车绳?“
“有,三米麻绳,在工具箱里。“杰克从驾驶位下方的工具箱里翻出了一卷麻绳,递给了麦克塔维什。
麦克塔维什接过绳子,走回审讯者身边。
审讯者看到了绳子,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到了最大,嘴巴张开,发出了一声不是语言的声音。
麦克塔维什将绳子的一端牢牢地绑在了审讯者的两个脚踝上。
绳结是标准的水手结,越拉越紧,不会松脱。
审讯者在沙地上拼命挣扎,双手在沙地上胡乱抓着,嘴里用德语嘶吼着。
但他的力量在失血和恐惧的双重消耗下已经所剩无几。
麦克塔维什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了吉普车后方的拖车钩上,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走回了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位。
“小伙子们,拴好了。“他说,“我们出发!“
大卫将烟头弹到了沙地上,用靴底碾灭了。然后他跳上了后座,拍了拍杰克,杰克踩下了油门。
吉普车在沙地上颠簸着冲了出去。
身后,拖车绳在沙地上猛地绷直了,审讯者的身体在绳子的拖曳下从仰面朝天翻转成了面朝下,双手在沙地上胡乱抓着,试图找到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但沙地是松软的。
他的手指在沙地上划出了十道浅浅的沟痕,然后沙粒从指缝间流过,什么也抓不住。
吉普车的速度从二十公里猛然提升到了三十公里。
审讯者的身体在沙地上被拖行着,像一个破烂的布偶。
沙粒在高速拖曳下变成了一把把微型砂纸,打磨着他面部、胸口和四肢的皮肤。
黑色皮衣在沙地的摩擦下迅速磨损,从肩膀处开始破裂。
然后是衬衫,然后是皮肤。
惨叫声从身后传来。
尖锐的、持续的、没有间断的。
不是人类正常能发出的声音。
麦克塔维什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右手攥着斯特林冲锋枪,枪管搭在车门的边缘,指向后方。
他的目光没有回头看,他不需要看,他只需要听。
惨叫声在持续了仅仅一分钟后就变得沙哑了,然后变成了呻吟,然后变成了喘息。
最后,在吉普车以三十公里的速度拖行了将近五公里之后,变成了沉默。
麦克塔维什在沉默持续了三十秒后回头看了一眼。
拖车绳的末端拖着一团已经不太能看出人形的东西。
审讯者还活着,还在微微抽搐,但他已经不会说话了,不会用那种带着柏林口音的冰冷声音说出“你在撒谎“了。
“停。“麦克塔维什说。
杰克踩下了刹车,麦克塔维什跳下副驾驶,走到车尾,解开了拖车钩上的绳结。
然后他弯下腰,从靴筒里拔出了那根铁条。
二十厘米长,一端磨成了针尖般的锐角,十四天。
他蹲在那团东西旁边,审讯者的脸已经面目全非了,沙地的高速摩擦将面部的皮肤磨去了一层,没有了眼镜的眼睛在血肉模糊的脸上瞪得老大。
麦克塔维什将铁条的尖刺对准了左眼。
狠狠地刺了下去。
一声极其细微的“噗“,然后是骨头的阻力,然后是铁条穿过薄骨板进入颅腔时那种独特的手感。
审讯者的身体在沙地上猛地弓了起来,然后停止了所有运动。
麦克塔维什将铁条在颅腔内转了半圈,然后松开了手。
铁条留在了审讯者的眼眶里,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五秒后,痉挛停止了。
麦克塔维什站了起来。
以命偿命,账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