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在10:35打响了。
领头的德军坦克在距离公路交汇处约一千二百米的位置上停了下来,驾驶员在潜望镜中看到了路口周围的堑壕和铁丝网。
前方就是英军的防御阵地。
这辆坦克通过无线电向编队指挥官报告了情况,三十秒后,命令下达,展开战斗队形,正面进攻。
四号坦克在公路上散开,八辆四号坦克排成了一条横线,炮管对准了公路交汇处的方向,后面跟着更多的坦克,第二波次、第三波次,以及搭载着步兵的半履带车。
德军坦克很快进入八百米的范围内。
麦金尼斯在农舍二楼的窗户后面通过望远镜观察着德军的展开。他的右手搭在了农舍墙壁上的野战电话上——电话线连接着路口西面的六磅反坦克炮阵地。
“等。“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很轻。“等它们再近一点。“
七百五十米,七百米。
德军的前锋坦克在七百米的距离上再次停了下来,它们在等待后面的步兵跟上。
步坦协同,德军的标准战术,坦克在前面开路,步兵在坦克后面跟进,清除堑壕中的守军。
但那辆德国坦克没有等到步兵。
“开火!“麦金尼斯怒吼。
早已等待就绪的六磅反坦克炮猛地喷出一团火球。
第一发被帽穿甲弹在七百米距离上飞出了炮口,弹头在阳光下画出了一道几乎笔直的弹道,命中了一辆四号坦克的正面。
八十毫米的正面装甲在被帽穿甲弹的冲击下凹陷、然后贯穿,穿甲弹从装甲板的内侧穿出时携带了一团炽热的金属碎片,碎片在坦克内部飞溅,点燃了车体内的液压油和杂物。
炮塔舱盖被内部的压力掀开了,浓烟从舱口涌出,在阳光下形成了一根直直的黑色烟柱。
路口南面的堑壕里爆发出一阵短促的欢呼声,步兵们看到一辆德国坦克被打成了火炬,士气在那一瞬间提振了起来。
“漂亮!“开火的少尉吼了一声,“正面打穿了!六磅炮能打穿德国佬的正面!“
“继续射击!“麦金尼斯对着电话吼道,“不要停!下一个目标!“
第二发穿甲弹在同一秒钟飞出了第二门六磅炮的炮口,命中了第二辆四号坦克的炮塔正面。
贯穿,浓烟,两辆。
但后面的六辆四号坦克在同一秒钟散开了。
它们从公路两侧的沙地上迂回包抄过来,从正面进攻变成了正面和两个侧翼的三面夹击。
七十五毫米高爆弹和穿甲弹从三个方向飞来,打在了六磅炮掩体的混凝土胸墙上。
高爆弹在混凝土表面炸出了一个又一个碗口大的凹坑,弹片在胸墙顶部飞溅,沙土在冲击波中被扬到了半空中。
但这些混凝土掩体扛住了。
炮手们趴在掩体里等待弹片风暴过去,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继续射击。
第三发穿甲弹来自一门两磅炮,炮弹命中了一辆四号坦克的侧面,贯穿,爆炸,浓烟。
第四发命中了一辆四号坦克的履带,履带断裂,坦克开始在原地打转,然后很快被摧毁了。
“侧翼有敌人!”德军坦克这才发现了侧翼的两磅炮火力点,随即旋转炮口。
还不等开火,六磅炮就在掩体里从容地打出了一发又一发穿甲弹。
第五辆,第六辆。
德军的坦克指挥官在无线电中用德语吼了几句,然后剩下的几辆四号坦克同时停止了前进,开始后退。
它们打不穿混凝土掩体,六磅炮在掩体里对它们形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隆美尔很快在指挥车里收到了前线的报告。
六辆四号坦克被击毁,那些英军的反坦克炮部署在永备混凝土掩体里,四号坦克的七十五毫米炮无法摧毁掩体内的火炮。
隆美尔的脸色在指挥车的昏暗光线下没有变化。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第一轮进攻不过是试探,他要的就是那些英国反坦克炮开火,一旦开火就意味着暴露。
“英国人在交汇处有永备工事。“高斯说,“混凝土掩体。我们的坦克炮打不穿。“
“我看到了。“
“调150毫米榴弹炮上来。“
高斯愣了一下。
“元帅阁下,150毫米榴弹炮在我们的后方,牵引车的速度——“
“我知道。“隆美尔有些恼怒,“部署这些火炮会让我们的速度慢下来,但是高斯,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对整个战场的局势很不满意。
如果他有空军,哪怕只有一个小队的Ju 87俯冲轰炸机,他都可以用五百公斤的炸弹压制那些混凝土掩体,不说完全摧毁,但绝对能让那些英国佬抬不起头来。
但他没有空军。
没有空军,他就只能用炮兵。
150毫米sFH 18重型榴弹炮的高爆弹头重量超过四十三公斤,比75毫米坦克炮的高爆弹重了将近六倍,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弹片覆盖范围远超75毫米。
至于能不能彻底摧毁那些混凝土掩体,隆美尔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些掩体的具体结构和厚度,不知道它们是简易的沙袋碉堡还是正规的永备工事。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150毫米的炮弹打上去,效果绝对比75毫米坦克炮好得多,至少能让那些掩体里的英国炮手不敢露头,震裂混凝土的结构,让他们的射击精度和射速大幅下降。
但150毫米榴弹炮需要用SdKfz 7半履带牵引车拖曳,牵引车在沙地上的速度只有每小时十五到二十公里。
将榴弹炮从后方调到前线需要至少三十分钟,进入阵地、展开、瞄准需要另外十五分钟。
但如果不调榴弹炮,他的四号坦克就会在混凝土掩体面前一辆接一辆地被打掉,损失很可能让他难以承受。
“调上来。“隆美尔重复了一遍,“在榴弹炮到达之前,坦克停止进攻,步兵在外围待命。不要浪费坦克。“
11:20,德军停止了进攻。
后续的三十多辆坦克后退到了一千米以外,停在了沙丘后面,只露出了炮塔的顶部。
步兵在坦克后方的沙地上待命。
战场在炮火之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声,只有沙漠的风在沙丘之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以及远处燃烧的坦克残骸中传出的金属冷却时发出的“咔嗒“声。
麦金尼斯在农舍二楼的观察缝后面看着德军的撤退。
他的脸色在阳光下微微松弛了一度,不是放松,是一种从最紧张的状态中稍稍回弹的微妙变化。
“他们在等什么?“帕克在旁边问。
“不知道。“麦金尼斯说,“但这帮德国人不会等太久。“
“但只要他们不进攻,对我们来说就是好事。”
他拿起电话,打到了六磅炮阵地。
“弹药情况?“
炮长少尉的声音在电话里传来,年轻、紧张,但带着一丝打了胜仗后的兴奋。
“两门炮各还有六十多发穿甲弹和四十发高爆弹。足够再来几轮。“
“好,节约弹药,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明白,长官。“
11:55。
麦金尼斯突然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
不是坦克的引擎声,也不是步兵的脚步声。
是一种更深沉的、更遥远的、从西面的地平线后面传来的声音,金属在沙地上拖曳的摩擦声,混合着大功率引擎的低沉轰鸣。
然后他看到了它们。
在德军装甲纵队的后方,四辆SdKfz 7半履带牵引车正在缓慢地向前移动,每辆牵引车的后面拖着一门150毫米sFH 18重型榴弹炮。
火炮的轮子在沙地上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辙印,牵引车的履带在沙地上发出持续的“嘎吱“声。
整个编队的速度很慢,在沙地上,半履带牵引车拖着将近两吨重的榴弹炮,每小时只能前进十五公里。
150毫米榴弹炮。
麦金尼斯在望远镜里看到了那些火炮的轮廓,粗短的炮管、巨大的炮盾、高大的轮子。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基督在上。“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了帕克。
“给旅长发电。“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语气。
“德国人调集了150毫米重型榴弹炮,正在进入阵地,预计十五到二十分钟内将对我阵地实施炮击,我们的混凝土掩体很可能挡不住。“
帕克的手不再颤抖了——三十五分钟的战斗让他从恐惧中进入了一种麻木的平静。他只是用铅笔在电报纸上写下了一行又一行字,然后将电报纸塞进了发报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