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林斯准将是在上午九时四十分发现德军的。
蒙哥马利早在五点四十分就对马特鲁方向发出了预警,但霍林斯当时并没有收到那封电报。
沙漠里的电波干扰在夜间尤其严重。
蒙哥马利在凌晨五时发出的那封预警电报:“德军装甲部队已突破印度师防线南端,正在向马特鲁港方向高速推进,请立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在沙漠的电波中颠簸了将近五个小时,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干扰和噪音,最终在上午九时三十分才被马特鲁港的收报机接收到。
但那时候,霍林斯已经不需要预警了。
当看到那遮天蔽日的扬尘时,霍林斯才真正意识到,德国人来了。
现在,霍林斯的地图桌上摊开着一幅马特鲁港地区的地形图。
港口在地图的右上角,海岸线从东面延伸过来,在港口位置形成了一个凹入的弧形。
港口的西面和南面是沙漠,平坦的、开阔的、没有任何天然屏障的沙漠。
港口北面三公里处是公路交汇处,三条公路的十字路口,一条通往西面的阿拉曼防线,一条通往南面的内陆,连着更后方的亚历山大港和开罗方向,一条通往北面的港口。
霍林斯盯着那个公路交汇处看了很久。
即便他没怎么真正指挥过前线战斗也能看出那个地方的重要性,如果德军占领了那个交汇处,马特鲁港和阿拉曼防线之间的公路就被切断了,港口会变成一座孤岛。
增援进不来,物资运不出去,伤员送不走。
蒙哥马利说“增援正在路上“,但如果公路被切断了,增援从哪条路进来?
只能从海上。
霍林斯在收报机旁边又等了五分钟,然后第二封电报到了。
署名是亚瑟·斯特林少将,让他至少坚持十个小时。
相较于蒙哥马利的电报,亚瑟的这封电报至少给了他一个确切的时间。
霍林斯将这封电报读了两遍。
然后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是他作为后勤军官的习惯。
十个小时,那个斯特林少将说十个小时后将有增援抵达外海。
如果有来自海上的援军,他可以守住港口。
但前提是他必须先撑过这十个小时。
德军现在就在十五公里外,随时可能发起正面冲锋。以坦克的推进速度,最多三十分钟就能到达港口外围,和他的小伙子们展开交火。
如果没有防御纵深,梯次阻击德军,那么隆美尔的机械化部队一个进攻就能将他们全部冲垮。
所以他需要一个缓冲。
他将目光投向了公路交汇处,那里距离港口三公里。
如果在公路交汇处部署一个营的兵力,能够拖住德军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就够了。
两个小时足够他完成港口核心区域的防线收缩,从十公里缩到三公里,把几千号人集中在一个拳头大小的防御圈里,然后用核心碉堡群、堑壕、铁丝网、沙袋、和港口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弹药,把这三公里守成一座堡垒。
两个小时之后,德军突破了交汇处,继续向港口推进。
他们会在港口外围撞上收缩后的防御圈,然后他们会被挡住,不是被击败,是被挡住。
挡住的时间不需要太长,再挡六个小时,到晚上七时四十分,战列舰就到了。
霍林斯做完了这道算术题。
他可以做到,也许,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霍林斯当机立断。
“通讯兵。“
“给第三营营长麦金尼斯少校传达我的命令。“
通讯兵拿起了铅笔。
“命令第三营全体出动,立即坐车赶赴港口北面三公里处的公路交汇处,构建防御阵地。配属两门六磅反坦克炮和四门两磅反坦克炮。“霍林斯咬了咬牙,“第三营的任务是在公路交汇处阻击德军装甲纵队,确保公路畅通。坚守时间,至少两个小时。“
通讯兵记录完命令后转身离去。
霍林斯独自站在地图桌前,他盯着地图上那个公路交汇处的标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两个小时,第三营必须挡住德军至少两个小时,哪怕代价是全军覆没。
他闭上了眼,在两个小时之内,他要把港口外围的所有部队收缩到核心区域,十公里的防线缩成三公里,碉堡和堑壕重新分配火力点,后勤人员编入战斗序列,弹药从仓库区分发到每一个射击位置。
这些事情需要时间。
如果第三营在交汇处能挡住德军两个小时,他就能完成港口核心区域的防御部署。
如果两个小时之后德军就突破了……
那他就只能炸掉整个港口,绝不能让这些物资被德国人拿去。
霍林斯虽然不是军人出身,但后勤军官有一项技能是前线军官往往不具备的,算账。
现在账算清了,剩下的就是执行。
第三营营长麦金尼斯少校是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兵。
一战时他在索姆河的堑壕里蹲了三年,从1916年蹲到1918年。
三年的堑壕战让他的膝盖和腰椎都落下了毛病,但也在他的神经系统里刻下了一种本能,一种在炮弹落下之前就能感觉到危险的本能。
他是在上午九时五十分收到霍林斯的命令的。
从收到命令到集结部队到出发,他只用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
第三营八百名士兵穿好靴子,拿起步枪,扛上弹药箱,跳上卡车。
第三营是这个旅中战斗力最强的营,但说到底他们还是后勤部队,不是一线野战师。
但当命令下达的那一刻,他们还是表现出了和其他精锐部队一样的军事素养。
麦金尼斯在接到命令后没有浪费一秒钟。
两辆卡车和三辆布伦机枪运载车沿着港口北面的沙土公路向北驶去。
上午十点,沙漠的里阳光已经变得刺目而灼热,车体的金属表面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引擎盖上方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