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曼防线，英军第八集团军司令部。
蒙哥马利是在凌晨五点被参谋从睡梦中叫醒的。
他睡觉的地方是司令部后方的一顶帆布帐篷，帐篷里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折叠椅，折叠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一幅北非战区地图和几份还没有批阅的电报。
行军床上铺着一条军用毛毯和一条薄棉被，在一月的北非夜晚，这个厚度的被褥勉强够用。
这顶帐篷和他在开罗的办公室没法比。他的第八集团军司令部和奥金莱克的中东司令部曾经设在同一家酒店里，塞米拉米斯酒店，两个人共用同一层楼，一个管战略方向，一个管前线战事。
但随着阿拉曼防线的修筑和第八集团军主力的前移，蒙哥马利把自己的指挥部从开罗搬到了防线后方。
奥金莱克留在了开罗，负责后方的兵力调度、后勤协调以及和伦敦方面打太极。
蒙哥马利则来到了前线。
目的只有一个，给大英帝国擦屁股。
但他更开心了。
和隆美尔、古德里安一样，蒙哥马利是一个喜欢和士兵们待在一起的将军。
他喜欢清晨走出帐篷时听到营地里士兵们起床的声音，他喜欢在黄昏时分走到前沿阵地上，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沙漠，喜欢在指挥所里听取前线军官的汇报时看到他们脸上的疲惫和泥土，那些东西在提醒他，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人为之流血。
他治军严苛，纪律是他最看重的东西，军容、准时、服从、执行力，缺一不可。他的参谋们私下里给他起了一个绰号，“猴子“，不仅是因为他的长相，更是因为他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无处不在的严厉。
但他无疑是一位好将军。
他不是那种坐在后方的办公室里对着地图指手画脚的将军。
他身处前线，和士兵们吃一样的东西，喝一样的水，睡一样的行军床。
“长官，紧急情况。“
蒙哥马利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在被叫醒时迷糊几秒钟，他的大脑在睁开眼睛的瞬间就恢复了全速运转，几十年的军旅生涯把这种能力刻进了他的肌肉里。
“说。“
“五分钟前，印度第四步兵师的电台发来了一份紧急电报。“参谋将一份译好的电报递到蒙哥马利面前，“南翼防线遭到大规模炮击和坦克突击。德军至少六十辆坦克。此后通讯中断。我们反复呼叫印度师，没有回复。“
蒙哥马利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电报很短，不到三十个字。
然后是沉默。
电台的呼叫从五时零五分开始，持续到了五时二十分。
十五分钟，没有回复。
“联系中断多久了？“
“十七分钟。“
蒙哥马利在黑暗中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打开了床头灯，坐起身来。
“前线其他阵地有动静吗？“
“法军第十二摩托化步兵师报告，防线北端遭到德军第十五装甲师的大规模进攻，炮击目前仍在持续。让森将军正在坚守阵地，但请求增援。“
蒙哥马利走到桌前，看着眼前的地图，目光在地图上快速移动，从南端到北端，从正面到后方。
南端进攻，北端进攻，同时。
蒙哥马利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下来。
“不对。“他低声说。
参谋愣了一下。“长官？“
蒙哥马利没有立刻下判断。
南端和北端同时遭到进攻，但中部没有动静。这意味着什么？
是两面强攻、绕开中路？还是两面佯攻、中间才是真正的主攻方向？
又或者，南端是主攻，北端是佯攻？或者反过来？
面对隆美尔这样的对手，他表示自己不知道。
现在是凌晨五点，和印度师失去联系不到二十分钟，他手里的信息太少，不足以判断隆美尔的真正意图。
但蒙哥马利是一个不会等到掌握了全部信息才开始思考的将军，他习惯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同时推演多种可能，然后为每一种可能提前做好准备。
如果印度师挡住了，那最好。
法军在北端也能守住，隆美尔的三路进攻全部被遏制在防线前方，战斗会在两到三天内演变成消耗战，然后隆美尔会因为弹药和燃料耗尽而被迫撤退。
如果印度师没挡住。
蒙哥马利的手指在地图上从防线南端开始，沿着海岸公路一路向东南方向滑动，经过几个小村庄和干涸河道的标注，最终停在了马特鲁港的位置上。
“如果印度师没能挡住德国人。“蒙哥马利说，“按照德国人在法兰西时候的表现，他们大概率不会停下来慢慢占领阵地，那会耽误他们大量的时间，这次进攻将失去意义。那个德国元帅会直接沿着海岸公路向东南方向推进。“
他的手指在马特鲁港的位置上敲了两下。
“他真正的目标是这里，马特鲁港。“
参谋的脸色变了。
“马特鲁港？“
“这只狐狸算盘打得很好，他想切断我们的后勤命脉。“蒙哥马利说，“马特鲁港存放着第八集团军一个月的补给储备。几十万加仑的燃油、一百二十万份口粮罐头，还有大量的淡水。如果隆美尔拿下了马特鲁港，或者是切断了马特鲁港和阿拉曼防线之间的公路，我们的防线就会在一周内因为弹尽粮绝而崩溃。“
“他想一次性掐死我们。“
这是蒙哥马利和整个第八集团军都无法承受的灾难性结果，但他必须为这种可能做好准备。
见蒙哥马利面色凝重，参谋的脸色也跟着紧张起来。
“可是将军，印度师的情况还不清楚。“
“等天亮。“蒙哥马利说，“让侦察机起飞。我需要看到印度师阵地的实际情况，但在那之前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他转身走到地图桌前，拿起了一支铅笔。
“给霍林斯准将发电，命令马特鲁港留守旅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人员到位，港口外围防御阵地全部展开。如果德国人真的出现，他们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港口，增援正在路上。“
“给让森少将发电。法军第十二摩托化步兵师在击退北端的德军进攻后，立刻抽调一个团的兵力向南移动，填补第七装甲师撤出后的防线空缺。法军必须同时守住自己的阵地和第七装甲师的防区。“
“给赖德上校发电。“蒙哥马利的铅笔在地图上从防线中部画出了一条向东的弧线，“第七装甲师主力，第三坦克团、第十一轻骑兵团及附属部队，立刻脱离防线阵地，沿海岸公路向马特鲁港方向全速回援。不惜一切代价，在德军装甲抵达马特鲁港之前截住他们。“
参谋在记录命令的笔顿了一下。
“长官，第七装甲师撤出防线中部，如果后续的德军或者意大利人趁机突破中部...“
“不会。“蒙哥马利说，“德国人不会同时进攻我们防线的三个方向，他们的坦克数量不够。他们或许会在中部继续施压，但不会冒险冲锋。“
“等他们发现防线对面的赖德不在了，那时候法军已经填补了防线空缺。让森的人比印度师能打得多。“
“给中东司令部发电。“蒙哥马利继续说，“通知奥金莱克将军，德军装甲部队已突破阿拉曼防线南端，正在向马特鲁港方向高速推进。本部已命令第七装甲师主力回援。请求皇家空军立即出动轰炸机，对德军装甲部队实施空中打击。目标区域，马特鲁港西南方向三十至五十公里处的海岸公路。从日出开始，持续轰炸，不间断。“
参谋记录完所有命令后转身离去。
蒙哥马利独自站在帐篷里，盯着地图上马特鲁港的位置。
天亮了。
参谋从帐篷外跑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