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的步兵在公路两侧步行跟进,八百人的纵队在阳光下绵延了将近半公里,士兵们的钢盔在阳光下变成了一个个发烫的金属壳,有些人用湿毛巾盖在钢盔上,有些人用手帕遮着后颈,但没有人的脚步慢下来。
他们能看到西面地平线上的那道沙尘。
很远,至少还有十公里。
但在北非沙漠的平坦地形上,能见度在晴天可以超过二十公里,那道沙尘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条淡黄色的丝带横亘在天地之间。
丝带的底部隐约可见一些深色的方块,那是坦克的轮廓。
太远了,看不清型号和数量,但轮廓在移动,朝着他们的方向移动。
他们还有最多二十分钟的时间。
士兵们在行进中侧头看着那道沙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脚步。
有些人默默地加快了步伐,如果他们不能在德国人抵达前构筑好防御工事,那些深色的方块就会从他们身上碾过去。
不过好在他们距离交汇路口更近,那里已经有修筑好的工事。
马特鲁港作为第八集团军的主要后勤基地,公路交汇处作为港口和阿拉曼防线之间唯一的陆上通道,自然是重中之重。
路口周围的沙丘后面已经挖好了标准的反坦克炮掩体,堑壕和交通壕四通八达,混凝土碉堡的射击孔对准了西面和南面,铁丝网带和地雷区虽然没有完全布设到位,但至少铁丝网是现成的。
麦金尼斯的部队不需要从零开始,他们只需要进入工事,架好武器,然后等待。
10:10,第三营抵达了公路交汇处。
麦金尼斯没有花时间评估地形,工事是现成的,火力点是预先设计好的,他只需要把人填进去。
六磅反坦克炮,两门,直接进入了路口西面约两百米处的预设掩体。
掩体是半地下的混凝土结构,炮位前方有一道半米高的混凝土胸墙,胸墙上有两个供炮管伸出的缺口。
炮管从缺口中伸出,指向西面的海岸公路方向。
六磅炮的标准被帽穿甲弹在五百米距离上足以对付德军的三号坦克和四号坦克,即便四号坦克H型的正面装甲已经增加到了八十毫米。
两磅反坦克炮一共四门,它们进入了路口南面灌木丛后面的预设掩体。同样是半地下的混凝土结构,炮管指向西面和南面。
两磅炮的穿甲弹在五百米距离上只能击穿四十二毫米的装甲,打不穿四号H型的正面,但两磅炮可以打履带。
打断了履带,坦克就是一坨废铁。
士兵们快速进入路口周围的堑壕和碉堡。
堑壕是标准的英军工兵挖掘的一线堑壕,宽度一米二,深度一米五,每隔三米有一个射击台阶,堑壕底部有排水沟,侧壁有供休息用的猫耳洞。
堑壕的前沿架设了三排铁丝网,标准的野战铁丝网,不是港口仓库里的那种临时替代品。
沙袋在射击台阶前面堆成了半圆形的掩体,碉堡是混凝土结构,墙壁厚度四十厘米,顶部覆盖着半米厚的沙袋,能够抵挡七十五毫米高爆弹的直接命中。
麦金尼斯将指挥所设在了路口东北角的那座废弃农舍里,农舍的墙壁是用当地的石灰岩砌成的,厚度超过三十厘米,窗户已经用沙袋封死了,只留下观察缝。
他在农舍的二楼观察缝后面架设了一具观测望远镜,对准了西面的海岸公路方向。
整个部署只用了十分钟。
10:20。
麦金尼斯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它们。
西面的地平线上,一道长长的沙尘在阳光下缓缓浮现,沙尘的颜色是淡黄色的,沙漠的细沙被履带搅动后扬到了半空中,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金色的幕墙。
幕墙的前端,一辆长管四号坦克的轮廓从沙尘中钻了出来。
炮塔上的长管七十五毫米炮在行驶中左右微微摇摆,即便隔着几公里的距离,麦金尼斯也能嗅到它的危险气息。
后面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纵队长度超过两公里,履带在沙地上扬起了一道不间断的沙尘幕墙,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条正在移动的金色长龙。
然后他看到了那两辆虎式坦克。
“妈的,那是什么鬼东西?“
它们在纵队的中段。
麦金尼斯在看到它们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坦克,它们比周围的四号坦克大了一圈。
炮塔宽阔得像一座小型碉堡,炮塔正面的装甲厚度看起来至少有两三个拳头那么宽。
八十八毫米主炮的炮管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了一道长长的阴影,阴影的长度比四号坦克的主炮阴影长了将近一倍。
“基督在上。“麦金尼斯低声说了一句。
他在索姆河见过德国人的A7V坦克,那种笨重的、像一座移动的铁皮房子一样的东西。
眼前这两辆东西和A7V完全不同。
它们不是铁皮房子,它们是移动的钢铁堡垒。
他放下了望远镜。
堑壕里的士兵们也看到了。
一名列兵趴在射击台阶后面,盯着西面地平线上那两个正在缓缓逼近的巨大轮廓。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中士。
“长官,那两个大的是什么?“
中士眯着眼睛看了三秒,他是一个四十岁的悉尼人,脸上的皮肤被沙漠的阳光晒成了深棕色。
“不知道。“他说,“我也没见过这种鬼东西。“
“我们的六磅炮能打穿吗?“
中士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目光从那两辆虎式坦克上移开,看了一眼路口西面沙丘后面的六磅炮掩体,炮管从混凝土胸墙的缺口中伸出来,指向西面,在阳光下像一根细长的金属手指。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那名列兵说了一句话。
“如果六磅炮都打不穿,那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了,那是上帝该考虑的。“
列兵沉默了。
麦金尼斯转头看向了旁边的通讯兵帕克。
“给旅长发电。“
“敌军已至,发现大规模装甲车辆,第三营将坚守阵地至最后一人。“
帕克在记录电报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他只是用铅笔在电报纸上写下了一行又一行字。
然后他将电报纸塞进了发报机。